“爷?要我们把她抓回来吗?”
顾远洲站在窗边,长身玉立,垂头瞧着那女子慌张爬上马车,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他狭长的狐狸眼中闪过丝笑意。
沈令仪瞧着柔弱,那一巴掌倒是挺有力气的,顾远洲揽镜自照,半张脸上的红肿指痕清晰可见。
那一巴掌打过来,留下的除了疼,还有她身上的香气,顾远洲舌头抵着腮帮子,闷闷笑了。
有意思。
“算了。”他对着侍从道,“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何必为难一个女子,我的心眼可没这么小。”
沈令仪冲出房间,差点被门槛绊摔跤。
朝云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扶住自家小姐,见她眼角泛红,手指微微颤抖,心道不好。
沈令仪反握住朝云的手腕,低声说:“我们快走。”
二人登上马车,缓缓驶出一段距离后,沈令仪才发觉自己脸上湿漉漉的,是眼泪。
想起顾远洲说要纳自己为妾的话,她又气又无语。
登徒子!无耻!卑鄙!
方才那一巴掌还是打得轻了!
朝云为她擦干眼泪,忍不住问:“小姐,你和那位顾公子之间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跑出来了?”
“那人态度实在轻佻无礼。”
沈令仪咬牙,眼角红红的,像只被气急了的兔子,“见面后,他说了好大一通的胡话,后来我气急了,没忍住伸手打了他一巴掌。”
“什么?!”
朝云惊讶,她下意识不是去关心顾远洲的脸蛋是否安好,而是看向沈令仪的手,心疼道:“小姐的手都肿成这样了……他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生气?为什么不叫我,我帮你打他。”
“没什么,那些话说出来会脏了你的耳朵。”
沈令仪垂眸盯着肿胀的手掌,因痛觉灵敏而不断掉着眼泪,她用手帕狠狠地擦拭那些湿濡的液体,只恨自己不是男子,否则必要将顾远洲揍得痛哭流涕面目狰狞才停手。
还好马车上一直备着跌打的药膏,朝云一边上药,一边焦虑:“毕竟是我们先动的手,讲起来理亏,若是顾公子因此记恨上了小姐,那我们该怎么办?”
沈令仪垂眸,“怕什么?记恨便记恨吧,我和他本就没什么交集,今后也不会有,父亲也是……竟然被这种人的伪装骗过,这般相信他。”
朝云轻轻揉开莹白药膏:“小姐,今日咱们还去见陆公子吗?”
沈令仪闭着眼,睫毛搭在下眼睑处,方才哭过,声音还有些沙哑,“去,总不好失约,况且陆大哥不日便要返回江南了,立券去官府报备一事拖不得。”
她与陆文渊约好今日在德兴茶楼见面,将
德兴茶楼是陆家的产业之一,在京城颇有名气,一楼散客喝茶听戏,二楼厢房则是文人雅客最爱的清谈聚会之地。
沈令仪到时,陆文渊早早在门前候着了。
他今日穿着鸦青棉袍,领口与袖口处露出一圈银灰色貂毛,腰间系着白玉佩,脚踏厚底皂靴,低调却清雅。
见到沈令仪的那刻,面容温润清隽的男子露出淡淡的笑意,他伸出手,让沈令仪搭着他的胳膊下车。
沈令仪的手碰到冰凉的袖子,便知晓陆文渊恐怕等了很久了。
她皱眉:“陆大哥,怎么不在里面侯着,外头多冷啊。”
陆文渊笑意更深了,他道:“我呆不住,也想早点见到你。”
沈令仪想起些回忆,她莞尔道:“我还记得小时候因为贪睡,每次你来找我玩儿,都得在前厅等上好一会儿,父亲为此教训过我好几次呢。”
二人有说有笑,沈令仪走上二楼时,背后陡然发凉,似乎有道视线一直黏在她的身上,这种被野兽盯上般感觉,让人不寒而栗。
沈令仪脚步停顿,扭头看向楼下。
戏台正上演着《西厢记》中的第三折,咿咿呀呀,唱词婉转。
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
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
喝茶的人眼睛都落在台上扮相极美的戏子身上,并无一人在看她。
沈令仪微微摇头,心道应该是自己多心了。
自夫君裴瑄去世后,她的精神一直紧绷着,睡得不太好,时常恍惚。
沈令仪未曾瞧见,楼下角落处屏风后的两人,戴面具的男子与衣着华丽的女子对坐,年轻的姑娘撑着下巴,兴致缺缺地看戏。
面具后,男人那双形状漂亮的桃花眼随沈令仪而动。
“蓁娘喜欢这出戏?”
陆文渊瞧她停住脚步,便以为是感兴趣,他叫了沈令仪的小名,“这戏班子是我从姑苏请来的,若你喜欢,我便请他们多演几场。”
陆文渊自然的态度让沈令仪微微一愣,自从父亲去世后许久未曾有人叫过她小名,感觉有些陌生,却并不讨厌。
沈令仪摇摇头:“我一听戏就发困,还是算了吧,别白白浪费银子了。”
陆文渊笑,胸膛震动,“你啊,一点都没变,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二人在厢房中落座,沈令仪将自己修改过的契约文书交给陆文渊过目,商量改了些细枝末节之处,遂请两方的掌柜做担保,立了红契。
沈令仪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她自小便跟着名家练字,行书写得遒劲有力,颇有几分米芾的风采。
陆文渊叹道:“若蓁娘是男儿身,本事定远远超过我等俗人。”
“陆大哥无需自谦,能扛起偌大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是一种本事。”
正事谈完,二人一起用了顿饭,沈令仪拿出自己调配的花茶,叫人泡好端上来。
陆文渊端起茶盏,尝了一口,面露惊喜。
“此茶香气扑鼻,喝完额头微微出汗,通体舒畅,之前从未喝过这般神奇的茶,似乎……还加了几味中药在其中?”
沈令仪道:“我受‘药食同源’的启发,日常饮食能调理身体的功效,茶饮亦可当成药饮,特意询问过医馆的大夫后,我在普通茶叶中加入了几味如橘络、厚朴、党参这类疏肝理气的中药,陆大哥若喝着不错,我将配方给你。”
陆文渊:“你别出心裁调配出来的茶,我怎好坐享其成?”
沈令仪没有藏私,她将如何配方写出,交给候在一旁的掌柜。
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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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掌柜是二人的旧相识,他见二人凑到一处聊起幼年时的趣事,想起陆文渊那会儿跟着沈令仪东奔西跑的场景,不由得感叹道:“若是沈掌柜与令仪小姐不曾进京,一直留在江南,或许你们二人早早就成婚有了孩子了……”
此话一出,厢房中骤然安静了下来。
掌柜说完才发觉不妥,他忙闭上嘴。
陆文渊看向沈令仪,她手指轻轻搅动着衣袖,表情看不出喜怒,道:“张叔,我想吃杏仁羹了,你去厨房帮我要一碗好吗?”
张叔应了,转身帮他们二人合拢了门。
陆文渊心下有些黯然,他说:“张叔方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令仪握了握拳,一枚羊脂白玉雕刻的同心佩从袖中拿出。
此玉触手生温,纹饰是连理枝,在日光下泛起一层淡淡莹润的光,她默了默,还是将自己想了很久的话说出口。
“陆大哥,当年婶婶给我的这块同心佩,现在交还给你。”
同心佩有两块,一块给了沈令仪,一块则是陆文渊收着。
陆文渊忍不住道:“蓁娘,我母亲给了你的,就一直是你的,你又何必着急跟我生分?”
“陆大哥未曾婚娶家世清白,想必有不少适龄女子愿意嫁你,所以……”
沈令仪剩下的话被堵了回去。
陆文渊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茶味,温润干净的唇笨拙地送了上来,想让沈令仪别再说出让他伤心的话。
他没有什么技巧,不知道该如何与人亲吻,因此只是浅尝辄止,只是贴着。
女子的唇珠柔软,吐气如兰,唇齿间似乎还留着方才吃过的玫瑰乳饼的甜味。
光是这样,陆文渊便浑身紧绷激动不已,白皙的脸蛋涨得通红,如同枝头成熟的柿子。
沈令仪愣了一瞬,唇上突然多出的触感让她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后立刻伸手,狠狠推开了陆文渊。
男子踉跄几步才站稳,他的唇瓣亮晶晶的,灼灼地看着自己,活像只吃到了香喷喷肉骨头的狗。
沈令仪浑身抖着,因缺氧而浑身无力,气道:“陆大哥,你昏了头了,你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吗?”
她用尽了自己毕生骂人的词汇,也只能说出“无耻”“色中恶鬼”这样的话。
陆文渊嘴上说着抱歉,可神情中却无一丝后悔之意。
他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脸贴近她的膝盖。
“你这是做什么?!”
沈令仪气道,一脚踹上了陆文渊的肩膀,留下淡灰色的鞋印,“我一直将你当做哥哥,可你却……做出这般趁人之危的事情!无耻!卑鄙!下作!”
陆文渊何尝不知道自己无耻,卑鄙,下作,乘人之危?
鼻尖萦绕的是女子的香气,那股被其他人染上的味道终于消失不见。
他恪守着兄长的底线,愿意远远地守着她,只要见她幸福,自己便心满意足了。
可沈令仪不会知道,他有多嫉妒裴璋。
如附骨之疽,叫陆文渊日日不得安生。不过是三年,再等多少个三年,他都甘之如饴。
“蓁娘,我不想再做你的兄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