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寡妇门前桃花多 > 16. 第 16 章
    京城正月,雪霁云开,天空碧蓝如洗,寒风暂歇,人们三三两两,出门踏雪赏梅。

    马车缓慢在长街上通行,偶尔风裹起帘子一角,飘出暖融融的香气,路人能瞥见女子杏色袖袍下露出的一截白皙的手指,便被迷得走不动路了,心中胡乱猜测着车上是哪家的大小姐,又是否婚嫁。

    沈令仪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扰乱了位怀春青年的心,她正靠在软枕上阖眼休息。

    高烧方退,身上还不大爽利,颠簸之中困意袭来,小脸埋进朝云准备的大氅中睡了过去。

    出门前束好的发髻微微松散,乌发堆叠在鬓边,沈令仪淡色的唇微微张开,眼下方小痣是妙然天成的一笔,为全然天真的脸上增添了抹灼人的艳色。

    马车停在装饰豪华的酒楼门口,门口迎客的小二赶紧上前搬下马杌,过了一会儿,车内先伸出的是一只莲纹素白绣花鞋,再往上看,便遮得严严实实,任凭小二怎么努力也窥探不到真容。

    女子头戴白纱帷帽,她身形挺拔,隔着纱绸,能依稀看出其脸庞柔和的轮廓,所到之处带起一阵似雪般清冽的香气。

    “多谢。”女子声线清冷,从袖中掏出碎银递给小二。

    小二接下赏钱,掂了掂重量,笑容越发灿烂,殷勤道:“我们合味居是京城最好的酒楼,想要什么都有,姑娘您住店还是打尖?。”

    “我与人约好在此见面,天字一号房。”

    “好嘞,您这边请。”

    缓步踏上台阶,沈令仪被带到奢华的房间门外,她垂头默了默,心中闪过一丝犹豫。

    几日前,盐商顾远洲的回信送到她手中,他说自己此时正身在京城,并约定二人在此处见面。

    裴璋刚去世,沈令仪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选择给顾远洲寄出这封信,她只知道顾远洲是两淮盐商,除此之外,对他一无所知。

    这种情况下沈令仪来见他,难免心怀疑虑。

    可是她主动寄出这封信的,就是看在父亲的面上,她也应该和这位顾远洲见一见。

    思量再三,她敲了敲门。

    脚步声愈来愈近,门扉被人从内拉开,隔着帷帽,沈令仪只能瞧出面前的男子比自己高出许多,她定了定神,沉声道:“在下沈令仪,见过顾伯父。”

    男子声音低沉,听着格外年轻,“贤侄进来吧。”

    她被引导临街的窗前坐下,男人熟练地为她斟了一杯茶,戏谑道:“贤侄就打算一直这么和我说话?戴着这顶碍事的帽子?”

    沈令仪闻言,抬手摘下这顶帽子放在身侧,发丝微微有些乱,她抬手将不听话的碎发勾到耳后,垂着眼道:“晚辈前几日生病着凉,不能见风,还请您见解。”

    “呵。”男子低低发笑,胸膛微微震动。

    沈令仪闻声抬头,对面坐着的竟然是个正值青春年华的俊秀男子。

    他衣着显贵,吃穿用度皆精细奢华,金玉簪子束起发髻,面色白净柔和,一双细长狐狸眼微眯,长相温文,却给人一种老谋深算的感觉。

    顾远洲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沈令仪:“虚岁二十一。”

    顾远洲轻轻哼了一声,“在下今年岁数刚满三十,贤侄的这一声伯父可把我叫老了。”

    沈令仪本以为在父亲手下做事的人,年岁起码有四五十,谁知顾远洲竟然这么年轻,她道,“抱歉,方才是我唐突了,没看清您的容貌便猜想一个德高望重之人,想必年纪不会小。”

    “你嘴很甜。”顾远洲手指点了点桌面,狐狸眼弯起,“其实我们早就见过面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小小的,豆大那么一点,脸圆滚滚得像个小包子,让人想咬上一口,记不记得?”

    抱过沈令仪的人多了去了,襁褓里的婴儿又能记得什么,沈令仪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亲热的家常话一下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十分紧张的沈令仪放下了些防备。

    毕竟是父亲认识的故人,虽然多年未见,却比陌生人要亲近许多。

    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真挚,叫人呈上自己准备的见面礼,“顾伯……兄长为我的事远至京城,晚辈心里十分不过意不去,所以备下点薄礼以表谢意,请您笑纳。”

    顾远洲扫了一眼,便满意地点点头收下了。

    然而,他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我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其实此次进京并非全是为了你的事,且我虽承过你父亲的人情,但绝不会无条件地帮你,这一点你需谨记。”

    “何况眼下你似乎过得似乎不错,恐怕也不需要帮助吧。”

    他笑容不改,眼神扫过沈令仪那双毫无茧子的嫩白柔夷,以及那张娇美雪白的脸,眸色渐深。

    “不过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可以在守孝期满后,以娘家人的身份收留你归宗,沈家便是你的娘家,每月还按时给银两养着你,这个提议如何?”

    身为两淮盐商总会的副会长,现在的顾远洲算得上江南有名的富商之一。

    谁也想不到,如今功成名就,春风得意的顾远洲,小时候其实是个无父无母、流浪街头的乞儿,靠旁人的施舍为生。

    七岁那年,他快要饿死了,被沈自安捡到,带回家做了茶楼的学徒。

    沈令仪出生时,顾远洲十岁。

    他见到满院的下人为了沈令仪忙前忙后,从来对他不苟言笑的沈自安欣喜不已笑容满面,温和美丽的母亲怀中抱着的那个小婴儿,出生便带着受到众人的祝福与期盼,未来是瞧得见的锦衣玉食,一生无忧。

    而他呢?

    十岁的男孩低头看向自己长满冻疮的手。

    他每日寅时便起身干活,子时才能歇息,和数十个下人挤在一间房,虽然能吃饱穿暖,但也从未得到过、拥有过什么好东西。

    他得付出许多的努力和汗水,努力压抑一个孩子的懒惰习性,才能得到沈自安从指缝里漏出的那么半点的注意。

    他知道这是自己改命的唯一出路,必须要讨好沈自安。

    幼年的流浪生活养成了自私自利的性格,偏偏顾远洲又极擅伪装长袖善舞,瞧出沈自安喜欢做事踏实的实诚人,便十年如一日的卖乖讨巧,没让谁瞧出过破绽,沈家上下都对顾远洲赞赏有加,认为他是个品行端方的好孩子。

    沈自安也越来越信任顾远洲,在他十五岁时,放心地将漕运与盐场的生意都交给他打理。顾远洲借此机会累积自己的人脉,壮大势力,掌握当地盐业动态,在生意越做越大的时候,他主动向沈自安提出自立门户的请求。

    沈自安没有为难他,甚至还鼓励他好好干,大方地送出几处盐场。

    一方面,顾远洲自私自利无利不起早,但另一方面,他的本性却不坏,心底还感念着沈自安待他的好,逢年过节上门拜访,直到沈自安丧妻离开江南,二人之间联系才逐渐淡了。

    当他收到沈令仪寄来的信时,第一反应是嘲笑。

    他笑这女子天真,明明已经嫁为人妇了,却还像个幼童一般,遇到事情只会逃避与求助旁人。

    丈夫没死的时候便依附着丈夫,成了寡妇还要另寻其他男人,非要给自己找个靠山才能活下去。

    九泉之下的沈自安应该也没想到,自己千挑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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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挑出来的好女婿,是个没福气的短命鬼。

    顾远洲良知尚存,他虽瞧不起沈令仪,却也不至于对她的求助视若无睹。

    这不,还是来见她了。

    这千金一两的茶叶泡出来的茶汤果真甘滑柔顺,齿颊留香,顾远洲咽下一口清茶,目光落在被他说得呆愣的女子身上。

    他从未掩饰过自己的恶意与鄙夷。

    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没有任何利用的价值,还有求于自己,他有充分的资格在她面前傲慢。

    沈令仪对于这位名义上的长辈那点尊敬和微弱好感消失殆尽。

    顾远洲话里话外都在鄙夷她,毫不尊重,将她当成一个物件,一个需要依附着他人生活的累赘。

    养着她?

    她经营茶楼与租地的钱,完全可以养活自己,又不是猫狗雀鸟,顾远洲凭什么大言不惭地说要养着她?

    果然不能相信人的一面之词,即使是父亲说的。

    这哪里是可以信任的端方君子,分明恶劣到了极点!

    原本弯起的唇角此刻微微抿着,水汪汪的杏眸中闪过厌恶,沈令仪恨不得从没来过此处,也就不用听到这些羞辱之词。

    她张了张唇,语气冷硬道:“我今日来的本意是想见见那个让父亲赞不绝口的人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看来还是不如不见。”

    “父亲夸您是个君子,我想是他许是年纪大眼花看错了人,错将鱼目当了珍珠。也请顾伯父宽心,女子就一定要依附旁人生活吗?我朝律法明文规定过,等守孝期满,寡妇亦可自立门户,成为一户之主。”

    沈令仪说着,又想掉眼泪,但她忍住了,“我不需要你帮我养我,也绝不会归宗认顾家为亲。”

    顾远洲充满兴味地挑了挑眉。

    倒还是个牙尖嘴利的性子。

    生气起来也是风情万种。

    即使私心瞧不上沈令仪,顾远洲也不得不承认,她出落得可真美。

    这些年顾远洲见过不少美人。

    中原的、异域的、妖艳的、纯净的,可他从未见过纯与欲这两种感觉同时聚集于一个女子身上,沈令仪的容貌无疑是明艳娇媚的,可偏生眼神又那样纯,看向你的时候,似乎你就是她全身心依赖着的全部。

    这是种会让所有男人都为之热血沸腾的眼神。

    顾远洲此刻才理解为何沈自安去世前一定要把女儿嫁出去。

    这样的容貌与家世若无人保护,就如宝物招摇过市,会引来无数不坏好意的男人涌上,只为求得美人在怀。

    届时即使将美人锁在床第间,当做禁鸾般摆弄,也不会有人知晓。

    顾远洲的喉结上下滚动,他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拍,清了清嗓子,笑道:“急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若你愿意,我也可以纳你为妾啊。”顾远洲咧唇笑了,“我不嫌弃你曾有过丈夫,只不过就不能当正房了,你嫁给我,我保证你能过上富贵风光的日子,比现在还快活……”

    “啪——”

    沈令仪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顾远洲被打得侧过了头,半边脸蛋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响着。

    沈令仪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她的手掌痛得不得了,可却没显露分毫痛意,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强大,虽然另一只手还在袖子里打颤。

    “我想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

    她起身,拿起帷帽就走。

    推门那一刻,顾远洲在她身后幽幽地开口。

    “接下来半年我都会呆在京城。”

    “我等着你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