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沈令仪的膝盖红肿得无法走路,是被朝云搀扶着回房的,她的脑袋轻轻在朝云的肩膀,将大半身体都交给她。
祠堂阴冷潮湿,血气方刚的青年跪上个把时辰都吃不消,更别说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娇弱女子了。
沈令仪的身体仿佛刚从寒冬的湖水中捞出般寒凉,面上血色尽褪近乎苍白,黛眉微颦,神色间难掩疲惫与不适。
睫羽耷拉着,细看之下仍在不停颤抖。
朝云握着她冰冷的手,内心既气又痛,只恨自己不能立刻去杀了王氏,以解心头之恨。
她强忍眼泪,推开房门,将沈令仪安置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圈椅上,汤婆子塞进怀中,一碗辛辣的姜汤下肚,让人从内到外都暖和起来。
朝云伸手贴在额头上,探了探她的温度,道:“小姐,你现在身体太冷了,我去找大夫来给你看看。”
沈令仪揉着发酸的眼睛,轻声道,“太晚了,不必麻烦大夫特意跑一趟,我没什么大碍。”
“这叫没什么大碍?”
朝云红了眼睛,泪珠子打转,她撩起沈令仪的裤脚,原本形状优美,白皙如玉的腿弯,膝盖处肿胀如桃,仿佛遭受酷刑,叫人望着就心惊胆战。
她擦干眼泪:“大夫人是越来越过分了,总是三番五次来找小姐你要银子,一开口就是几千两,若是不给便找各种由头为难你,我明日便去找裴老太爷,让他给咱做主!”
“裴老太爷若是会帮我,又何至于忍耐至今?”
沈令仪的声音很轻,气息有些混乱,她强忍着膝盖处传来的肿胀疼痛,“不必白费力气去求他了……上次裴殊拿来的那活络化瘀药不错,放在书柜上的紫玉匣子里,你去取来吧。”
朝云找药。
沈令仪放置常戴的首饰与银票的梨花木匣就在紫玉匣子旁边,那匣子被人打开,盒口竟敞开着,里面什么也不剩了,所有金银首饰与大额银票全都不翼而飞。
朝云吓出一身冷汗,她抱着匣子焦急道:“小姐,这个匣子被人打开过,里面的东西全不见了!”
闻言,沈令仪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双手撑着椅子站起来。
她检查过自己存放贵重物品的地方,最后确认确实丢了面额五百两左右的银票,首饰无法计数,其中她最为宝贝的两件。
一是父亲为她准备作为嫁妆的缠臂金,二是裴璋送她那支玉兰簪子。
沈令仪忍不住胸口一痛,捂着胸口呕出口鲜红的血来,站都站不稳了,朝云尖叫,连忙伸手抱住了她,“小姐!”
若只是丢了钱,沈令仪不至于如此心痛,她真正在乎的是父亲和裴璋留给她,承载着美好回忆的物件。
“咳,咳。”沈令仪面色惨白,单薄的胸膛上下起伏,情绪郁结在心中已久,能把堵在胸口的那淤血吐出来未必是坏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道:“不着急去找大夫,朝云,你将今日来过我房间的下人全都叫来,让他们陪我去找裴老爷子。”
裴老爷子听说她房中失窃,苍老的脸上满是不耐,“深更半夜的,就为了丢点东西一事惊扰长辈,你是否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你是裴家长房孙媳,不要这般小家子气。”
沈令仪的眼睛红了一圈,她袖中的拳头紧紧攥着,“若是您不肯做主查个明白,明日我就去报官。”
裴老太爷不阴不阳道,“你先前失了丈夫,现在连规矩都失了吗?果然出身商贾之家之人眼里只看得见那些阿堵之物,老夫今日无心教训你,你若是识相就别再纠缠了!”
沈令仪在裴老太爷这里碰了钉子,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去找王氏。
她知道此事一定和王氏脱不开关系,面对紧闭的院门,她敲了许多下,王氏问心有愧,便一直在屋里装死做缩头乌龟。
侍女秋菊看不过眼,她悄悄打开门,从缝隙中钻了出来,将沈令仪带到僻静角落说话。
沈令仪已经渗出血丝的指节触目惊心,秋菊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劝慰道:“少夫人,何苦这般执着?眼下夫人是不会见你的。”
“秋菊,你知道什么,对不对?”沈令仪拉住她的衣袖,那双杏眸湿漉漉的,“能否告诉我真相?”
往日总是笑靥如花的少夫人,此刻低声求着她,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搭在自己的手腕上,素净的脸蛋上有着淡淡的泪痕,眼睛中如雨后林中的湖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雾气。
像朵被雪浸染的梨花,凄然却不失清丽,格外惹人怜惜。
秋菊感觉一颗心狠狠软了下去,她压低声音:“少夫人,别哭了。”
“夫人最近遇到难处了,急需用钱,所以不择手段地四处敛财……这段时间,您要特别小心身边伺候您的侍女,特别是春桃,她曾做过夫人的贴身丫鬟,对你不忠心。少夫人回去后切记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锁起来,不要让人有可乘之机。”
秋菊的一番话几乎已经点明了此事由王氏主使,甚至她还愿意主动告诉沈令仪身边的内鬼。
面对坦白的秋菊,沈令仪心中有惊讶,也有不解,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冒着险来告诉我这些……”
“少夫人,我愿意的。”秋菊默了默,下定决心般开口道:“您曾经救过我的母亲。”
沈令仪有些讶然,她全然不记得自己和秋菊有过这段过往。
“两年前我母亲得了肺痨,病得快要死了,我跪在王氏面前,求她派个大夫去看看母亲,她不肯,说伺候人的下人身份卑贱,死了便死了吧……可第二天一早,府里的林大夫便主动找上我,问我要了家中地址,去给母亲看病抓药,没有收我们一文钱。后来是母亲意外说漏了嘴,我才知道是咱们府上的一位沈姓夫人请来的大夫。”
秋菊眼睛里闪着泪光,“对您来说只是顺手而为的善行,压根不会放在心上,可就是这随手的帮助,却救下了我母亲的性命……这份恩情,我这辈子也还不完。”
沈令仪有些恍然,联想起上次偷听秋菊为她打掩护,明白这是她报答自己的行为。
当年,她在王氏那里确实撞见过一位年纪尚幼的丫鬟跪着为母求医,见她额头都磕破了,又是一个孝顺孩子,实在可怜,沈令仪便自作主张,私下找了大夫去为她的母亲诊治。
沈令仪未想过什么回报,她做事只求随心而为,问心无愧罢了。
一个小小的善举,却在两年后的今天开花结果。
沈令仪打定主意,若裴府的人对此依然装聋作哑,她便去报官,委曲求全换来的是王氏一次次得寸进尺的欺凌,她不想再忍了。
拖着疲惫的身体,沈令仪只想回去躺在床榻上好好休息一下,谁知裴殊竟然来找她了。
他的身影挺拔修长,猿背蜂腰,一双冰凉的桃花眼看着她,嗓音低沉:“嫂嫂,你从祠堂回来又去哪儿了?”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要再因沈令仪而扰乱心神,可等裴殊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沈令仪的面前。
寒风中女子的身形单薄,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张,低喘着气,“我丢了东西,裴老太爷不愿为我做主,我打算明天去报官。”
“为什么不先来找我?”裴殊几乎是下意识开口,“丢了些什么,我都补给你。”
说完他便觉得这话太过古怪,薄唇微抿,扭头看向一边,神色有些不自然。
沈令仪垂眸,“丢了总共五百两的银票,还有一些首饰……你兄长送我的簪子也在其中,老太爷不肯帮我查这件事,我也实在没有办法,才会想起报官。再拖延下去,那些首饰倒卖了更是下落不明,再也找不到了。”
沈令仪情绪低落,那凄清的神情落在裴殊眼中,他几乎是离开旧品处那支簪子对沈令仪的重要性。
这些天她戴过很多次,白色的玉兰淡雅柔美,与她确实极为相衬。
原是兄长送她的礼物。
他们的感情真好。
裴殊强压心中的酸涩之意,开口道:“既然是兄长送你的东西,嫂嫂,我答应你,一定会帮你找回来。”
当晚沈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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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高烧不退,昏迷了好几天。
半梦半醒之间,一只冰凉的大手抚在上她的额头,沈令仪强撑着想睁开眼睛,却无法看清面前虚影。
“……别怕。”
男子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不知不觉桃腮处落下滚烫的眼泪,昏迷中的女子呢喃着裴璋,字字怀念深情,落在任何人眼中,都能瞧出她的用情至深。
片刻后,才有人轻轻道。
“是我。”
声音朦胧,“睡吧,我陪着你。”
醒来之后,沈令仪也曾反复想过,她昏迷时见到的裴璋,究竟是高烧出现的幻觉,还是……
真的有人在她的床边?
那个男子为什么要装成裴璋?
这些疑问短暂地从沈令仪的心头掠过,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无论是谁,她都没有多余的心思深究。
朝云提议将吃里扒外的春桃发卖了,沈令仪摇摇头,她黛眉微挑,杏眼中闪过思量,缓缓道:“与其打草惊蛇让王氏有所怀疑,不如留她继续在我的身边,反而好监视王氏的一举一动。”
王氏这几天的日子也不好过。
从沈令仪那里偷来的银票和首饰全都给了吴老二,他没安生两天,又上门来要钱。
男人油腻的脸挂着贪婪的笑容,在赌场呆了这么多天,他不曾换洗过衣物,身上满是熏人的酒气。
王氏被他堵在一处小巷中,男人开口质问:“剩下的钱呢?什么时候给我?”
王氏双眉竖起眼睛一吊,语气生硬道:“我前两日不才给过你五百两的银票和金银吗?怎么又来要钱?”
“咱们说好的是五千两封口费,那些金银首饰根本卖不出几个钱,你还欠我四千五百两。”
吴老二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大夫人不会抵赖吧?”
“我现在哪里有这么多钱给你?!”王氏心底又急又气,“你快点滚,要是让人看见我们在这里,我可就再也没钱给你了!”
“没钱?没钱你来找我们兄弟帮你杀人?我弟弟吴老三本来好好一个人,因为这件事抓进牢里死了!”吴老二步步紧逼,“裴府家大业大,怎会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你叫姘头给钱啊。给不出我便把你和裴如海勾结,合谋谋害裴府大房长孙的事捅出去,你不让我好过,咱们都别想好过!”
“眼下是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王氏连连哀求道,“这样吧,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想办法凑钱给你。”
吴老二狞笑着在她眼前伸出两根黢黑的手指。
“我再给你两天时间,若是拿不出来,你等着瞧吧。”
他舔了舔唇,眼神在徐娘半老,依稀可见美貌的王氏身上流连,“如果你能陪我睡一觉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再宽限你几天……”
王氏被他看得通体生寒,几乎是以逃生的速度离开了那个地方。
她回府第一件事,便派人去给裴如海递口信,想和他商量怎么补上剩下的钱。
裴如海却选择闭门不见,还差人来告诉王氏,裴瑾入仕需要疏通人脉上下打点,他哪里有多余的钱?
二人之前蜜里调油,裴如海信誓旦旦保证会保护她,爱护她的甜言蜜语似乎还萦绕耳边,如今一出事便躲得远远的,恨不能撇清自己和王氏的关系。
王氏又愤怒又伤心,她现在恨极了裴如海,她现在的处境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如果不是裴如海蛊惑,许她不少好处,她又怎么会动了杀裴璋的心思?
说到底,都是她太傻了,信了裴如海的鬼话。
一边是冷漠的裴如海,一边是咄咄逼人的吴老二,王氏觉得自己快要被逼死了。
她不敢想事情一旦暴露,自己将会是个什么下场。
进退两难之中,她的主意又打到了沈令仪身上。
若是沈令仪死了呢?
那她留下的那些嫁妆,不都是她拿着了吗?到时候别说还清吴老二的钱,剩下的钱也够她宽裕得过完下半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