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通殿,紫金香炉青烟缥缈,伴着丝竹管弦之声,身披轻纱的舞女们身姿翩翩,轻歌曼舞,觥筹交错。
表情肃穆的中年男人端坐黄金龙椅之上,他身着明黄色吉服,胸前金丝绣成的五爪龙盘踞,威严不失庄重,发丝斑白,侧头目光扫过席间臣子,最后停留在裴殊身上。
“裴卿。”
皇帝严肃的面容难得有一丝笑意,他抬手举起桌上玉樽,朝裴殊遥遥道,“这些年你为朕镇守北疆安宁,立下赫赫军功,此次回京必要好好封赏你,有什么想要的,不妨自己开口。”
话音刚落,太子与三皇子便同时看向裴殊,他们中间痴傻的二皇子还在缠着宫人帮他剥葡萄吃,完全不知道身旁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
陛下的这句话,既表达了他对裴殊的赞许,给了他可以讨赏的殊荣待遇,又展示自己对于镇北将军的器重与偏爱。
手握兵权的大将军,若是能为己所用,在夺嫡中必有大用。
不光是太子与三皇子,不少臣子的目光都落在了裴殊这个青年将军身上。
他今日出尽了风头。
裴殊身着武官补服,发髻用未经雕琢的白玉簪子,腰间别着一把小巧的匕首,皇帝特许他今日带武器上朝,站起行礼,不卑不亢道:“多谢陛下垂爱,臣现在身居高位,衣食住行皆承陛下恩赐,处处优待,实在不敢居功自傲再多求赏赐。”
“将军不想为自己求点什么吗?朕记得你年纪已到弱冠,现在身边连个照顾起居的妾室都没有,知道你为国鞠躬尽瘁,无心考虑嫁娶之事。”皇帝李自成眯起眼睛,捋着下巴的羊角胡,“这样吧,朕做主,将太和公主嫁予你做妻,再赏你城东宅邸一座,其他的金银丝绸与田地算作公主的嫁妆,何如?”
皇帝赐婚,娶眼下最得宠的公主为妻,未来仕途是看都看得见光明无限。
这偌大的恩典落在裴殊的脑袋上,席间不少年轻官员为此忮忌不已,他们盯着裴殊,心想他定会欣然应下这门婚事。
毕竟那可是一国公主,而且不是普通公主,而是太子李谦的同胞妹妹,十六岁就得了封号和封地,极为受宠的太和公主。
裴殊的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皮肤下青筋凸起,他垂下眼帘,淡淡道:“陛下,恕臣不能娶公主为妻。”
此话一出,文武大臣皆哗然。
皇帝的脸色骤然冰冷,上位者的压迫感溢出,唇边挂着笑容,语气不改,“裴将军此话何意?难不成是对朕的安排有所不满?”
“臣不敢。”
裴殊挺拔的身躯如松如竹,面对不悦的皇帝,他面不改色道,“微臣兄长不久前去世,微臣现在无心嫁娶之事,且臣常年驻守边关,与亲人聚少离多,容貌有损,若娶了尊贵公主为妻,怕是委屈了千金之躯,还请陛下三思。”
他一番话将自己贬低到了极点,态度恭敬有礼,李自成瞥了眼他,心稍微宽了些。
确实。
裴殊为人冷淡,脸上伤疤狰狞可怖,太和嫁给他恐怕会受委屈。
皇帝眉毛微挑:“罢了罢了,赐婚一事也不急于一时,何况太和今年也才十六,朕还想多留她在身边几年呢,裴卿你也难得回京一趟,此次朕许你呆久些,正月之后再启程回北疆。”
宴席结束后,皇帝邀请几位大臣一同去梅园赏花,其中就有裴殊。
几人在梅园逛了逛,皇帝饮酒后有些昏昏欲睡,让大太监先扶着他先去休息。
裴殊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太监道:“陛下不在,我能否先行告退……”
“就是太子哥哥嘴里一直念叨的裴殊就是你?今日见了,也不过如此。”
娇滴滴的女声传来,裴殊拧眉,便知这是陛下有意让他与公主见面。
披着火红大氅的女子快步走来。
她梳着高耸的宝髻,发丝间装饰着许多金丝编结成的小蝴蝶,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动,容貌出众,一双丹凤眼与太子极为肖像,此刻太和看清了裴殊的容貌,柳眉一挑,语气高高在上,“我当是什么潘安在世的人物,太子哥哥怎么从来没和我提过,还是个破了相的。”
裴殊面容沉静,并未因公主的羞辱而面露愧色或勃然大怒,他依规行礼,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公主说的是。”
身边伺候的太监急得嘴上冒泡。
太和公主生性泼辣又桀骜,除了听太子的话,就连皇帝都对她束手无策。
来之前太子还特意叮嘱过他们,要看好公主,结果还是没拦住。
太和不依不饶,她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挑剔道:“虽然父皇有意撮合我们,但我不喜欢你,你不通诗书,而且长得又丑,脸上的疤很吓人。”
太和瞧见了他腰间的匕首,眼睛一亮,伸手便要,“这把匕首看着倒有趣,裴将军将它送给我吧。”
对着娇蛮的太和,裴殊的耐心快要用完了,何况这把匕首是沈令仪送给他的,他不会轻易送给任何人。
他压着自己心底的不耐与怒气,淡淡道:“公主,这把匕首乃亲人所赠,不能转送她人。”
“亲人?”公主冷笑,“这匕首的样式,分明是女子送给情郎的款式——我平生最厌恶满嘴谎话的男子了,裴将军这是把我当小孩哄骗?你可知欺辱一国公主是什么罪过?”
太和被皇后与太子护得太好,以至于天真又单纯,说话口无遮拦,裴殊无心与这公主多纠缠,他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里的杀意。
“公主或许不知,微臣的兄长不久前去世,这匕首是寡嫂送予的,微臣一直贴身带着,是为了不辜负兄长与嫂嫂的一片冰心。”
“哦。”
听完裴殊的话,太和竟然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她缓步走到裴殊面前,凑近了道。
“裴将军,你喜欢你嫂嫂吧?”
裴殊心底惊异非常,他侧目去看那个口出狂言的公主,谁知那公主还在笑,她低声道,“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这很好。”
太和虽天真,却在男女情蔼上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她一早便看出裴殊对待这匕首的态度非比寻常,珍而重之,仿佛心上人给的定情信物。
她并不觉得觊觎寡嫂是什么有违人伦的事,反而觉得有趣。
裴殊摩挲着扳指,心底暗道。
疯子。
太子心肠狠毒,他这个妹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公主殿下,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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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有些听不明白你的话。”裴殊强压心中的厌烦,面色如常道:“还请您不要妄加揣测。”
“裴将军,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一个胆小鬼,自己骗自己可就没意思了。”太和捂嘴,丹凤眼弯起,“既然你已有心爱之人,想必绝对不会应允这桩婚事吧?我可不想嫁给你,对了,我恰巧得了张精巧的面具,送给你吧,见心上人的时候戴着,可别吓着人家了。”
太和让太监取来半张面具,按在了裴殊受伤的脸侧。
“嗯,好看多了。”太和微笑,仿佛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裴将军下次见我也要记得戴。”
直至出宫坐上回府的马车,裴殊的耳畔似乎还萦绕着那近乎魔咒般的低语。
太和公主的那几句胡言乱语,看似没头没脑,却将裴殊的心扰了个天翻地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过于关心沈令仪,甚至生出了些多余的情绪。
回府之后,裴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查明兄长死因,还兄长一个真相,沈令仪的出现实在在他的意料之外,出于爱屋及乌之情,他不免多了些爱护。
这是兄长留给他的,活生生的一个人,兄长对她用情至深,裴殊自然也想保护好这个人。
或许是血脉使然,兄弟二人的审美十分相近。兄长喜欢的东西,也吸引裴殊。
越是靠近,他就越觉得自己心乱如麻,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心,裴殊知道自己不能再放任下去。
既然想不明白,不如不去想,快刀斩乱麻。
单方面疏远,如嫂嫂那样纤弱敏感的女子,想必也不会再缠着要见他,等回了北疆,他心底那些无端端的情绪就会如路边积雪般自然化开,再不见痕迹。
裴殊定了定心。
他沐浴更衣,洗去宫宴沾上的纷杂香料味道,换了身素色常服。
那把价值不菲的匕首被他摆在长案上,有着伤疤的大手拂过,裴殊压下心底的不忍,宽厚的胸膛上下起伏,片刻后把它仔细放入匕匣之中,并束之高阁。
他才收起匕匣,派去保护和监视沈令仪的探子就来报。
“今日王氏又借口问少夫人要银两,少夫人不肯,王氏罚少夫人去跪祠堂抄佛经,将军,是否要派人去帮少夫人解围?”
王氏为了能磨磋沈令仪,特意挑了个裴殊不在府中的时间。
闻言裴殊心头忍不住一紧,下意识便想去看看沈令仪。
他膝头的大掌攥紧,克制住心底的那份冲动,哑声道:“差下人去找王氏,叫她不要为难少夫人。”
探子:“少夫人那边需要派人去看看吗?”
“不必管。今后你也不必时时刻刻盯着少夫人了。”
裴殊近乎冰冷的声线叫探子心底一颤,他低头领命,察觉出今日将军的心情似乎并不大好。
裴殊坐在长案后,桃花眼盯着邸报上的字,却看不进去一个字。
天寒地冻,沈令仪身子骨又弱,若是跪久了冻着了,想必又要病上个十天半月。
也不知道他派去的人中不中用,怎么过了这么久都没人来回他的话。
他的手指轻轻碰着脸上的伤疤。
嫂嫂也会觉得,我这疤难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