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章会重写,写得非常不满意,剧情人物有点脱离我的大纲了】
刹那间,两岸上、舫底钻出近十个蒙面人,他们手举长刀,气势汹涌地朝着二人奔涌而来。
谢徵今日出门没有带刀剑,危急关头,晏渡从敞袖中取出素霓递给他。谢徵起身,反握匕首,拦下前三人的进攻。
“玄翎卫——”谢徵朝着前头那条街高喝一声,“出来!”
玄翎卫是贞宁帝拨给他的亲卫,一共一百人,但跟着他出行的往往只有最精锐的十来个人。谢徵今日来赴宴,多了个心眼,令玄翎卫候在贡院街听候他指挥。
十余人手持兵刃从暗处跳出来,与甲板上的蒙面人扭作一团。
晏渡趁着人群打斗剧烈的间隙,从甲板一侧跑到靠岸的一侧,他要到岸上去,不能给谢徵添麻烦。
连接着画舫与岸的那块跳板不翼而飞,应是被人刻意取走了。
甲板晃得厉害,他没有跳板做支撑,要一跃跳到对面的埠头上去。
“殿下——”
晏渡骤然回首,视线尚未寻及谢徵,蓦地腰间多了一股狠力,将他往河中推。
身后人扣住晏渡的颈后,猛地将他往下按,他使不上劲,只能被迫跌入水中。他尚有意识时,想记住那人的相貌,但待他目及清明时,那人只剩下一个背影。
他的衣衫已然湿透,紧紧贴在他身上,徐徐将他往河底拖,冰冷的河水漫过他的脖颈,逐渐浸过他的下巴。他想凭着仅剩的意识抓住岸,可他的膝头处传来刺骨的疼意,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无法向岸边挪动半寸。
再过须臾,水流已吞没他周身,冷水灌入口中与鼻腔中,强烈的窒息感席卷着他,他只剩下一只手还撑在水面之上。
他坠下的地方正好在甲板之下,有着甲板和船舱挡着视线,几乎不可能从谢徵的视角看将他。
他倘若以这种方式死去,谢徵会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他不能让谢徵再痛苦了。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末一刻,他似乎看见了谢徵朝他冲过来。他阖上了眼帘,任由自己缓缓沉下去。
谢徵方才想确认晏渡已经上岸了,扫视了一圈,也没能看到他的身影,登时就六神无主,四下搜寻起来。
他看到那抹芙蓉色浮在水面上时,思绪一瞬间全部碎裂,直到探着晏渡的鼻下,确认人没事,他才渐渐活过来。
-
虞王府
“陈玉,怎么样?”
“人无大碍,只是他身子骨本就孱弱,落水着了寒,说不准要大病一场。”陈玉抻了抻胳膊和腿,仰面打了个呵欠,“我前脚到金陵,后脚就发生这事。待会昱儿回来,看见他娘病成这样,又该急了。”
谢徵劫后余生般缓了片刻,坐在廊下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残月,喉头泛苦:“我小心翼翼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会……越养越差了。”
陈玉闻声,叹息道:“心疾比身疾难治。”
“他这么多年都靠着一腔恨撑着,谢徵,你有没有想过,假如哪天他杀了所恨的人,那点恨消散殆尽了,他又该靠什么撑下去?”
寝阁内,烛火如豆,昏黄摇曳。
谢徵坐在床沿,端详着榻上人的面容。
肤色苍白,唇色尽失,平日里极艳的相貌,当下只残留着脆弱。
他为人掖好了被角,严丝合缝地将人围紧,最后将指腹落在人的眉心,抚了几下,总算才将那点褶皱抚平。
他忆起十一年前,他回到虞都时的情景。
久别近三月,他们的处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一路从金陵疾驰回封地,四十日的路程,他只用了十九天。一到王府门外,见着仆人面露难色,嬷嬷告诉他王妃心疾沉疴,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谢徵也是如今日这般,坐在床沿,握着妻子的手,企图用自己的掌心将他的手捂暖,可那人的手便如同一块寒玉似的,怎么也捂不热。
沈令闻眸光黯淡,没有半分的生气,静静地偎在他怀中,咳了一帕子血。他将人搂在怀里,哄孩子似的轻轻晃着,低声呢喃说别怕,哥哥回来了。
沈令闻唇瓣张了又张,已经说不出话了。
整个人比上次临别时清瘦了几圈,他将人从上到下摸了个遍,没有一处软乎的地方。
嬷嬷告诉他,自打沈家出了事,王妃没再同他们说过话,日日就将自己关在卧房里,连小世子都不能哄母亲开心些。
谢徵跟抱孩子似的抱着他,哄着他,求他跟自己说说话。到最后,他近乎乞求了,亲了他一下又一下,哭着求他别这样。
沈令闻眼中亦是朦胧,颤颤巍巍地抬起腕子,碰了碰他的眼睛。
也许,他是想给谢徵擦眼泪。
但他没有力气了。
谢徵看着怀中的人合上眼睛,再也没了气息。
后来从陈玉口中得知,沈令闻是服了药,病发时如同死去,气息、心跳都微弱到几乎不可察。
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
谢徵在想,他要把人锁起来,好好教训一顿,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再这样骗自己。
可是他再度看见沈令闻站在他眼前时,什么指责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抱着人又亲又咬,恨不得将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沈令闻将下巴压在他肩侧,极轻地、带着些悔意地说:“我等了你三个月,想提前支会你一声。可是我等不及了,就先用了药,也没想到你这时候回来了。你哭得好可怜,我想告诉你,可是我的喉咙好疼,身上哪里都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哭。好可怜。”
谢徵回忆至此,眼眶有些酸痛。
他捏了捏晏渡的手心,看见他唇瓣微微动了动,就将耳朵贴过去,想听清楚人说了什么。
“仪娘……”
晏渡陷入一场暴雨里,浑身湿透,膝盖已经被冻得僵硬了。
雪团已经被缇骑砍死了。
白花花的身体上沾满了血。
沈令仪被他抱在怀里,他跌坐在地上,求求那些人放过妹妹。
为首的人只是将一封信笺扔至他跟前,上头写着的是谢徵的字迹:
无能为力恕不能救
父兄被定罪后,他连夜给谢徵寄去了家书,求他救救沈家剩下的人,求他命令虞都府军拦住缇骑,不要让他们私自动刑。
他想亲自去金陵敲登闻鼓,为战死的父兄讨个公道。他祈求谢徵给他一点时间,只要他能够拖住那些缇骑就好。
思绪骤然被拽回。
“王妃,王爷就这么句话。”缇骑指着那封信笺说,“您也认得,这是殿下的字,背面盖着的是虞王的私印。”
说着,缇骑又将信纸翻过来,背后果真盖着谢徵的私印。
真迹,真印。
那只能是谢徵的意思了。
沈令仪死在他怀中。
她的脖颈上有一条细长的血线,汩汩地淌着血,将她那身月白色的襦裙全然染红了。
当年二叔病重,临终托孤,将一子一女托付给远在凉州的沈桥。
沈令望抱着她投奔沈桥一家时,她还不满一岁,就跟着哥哥奔波千里。
那天下了一夜的雨,他抱着令仪已经凉透的尸身整整一彻夜。
-
次日
晏渡睡了近一日才醒,刚醒来就看见谢徵捧着碗热腾腾的汤药走近来,当即合上了眼睛,巴不得再睡上一日。
“不准装睡。”谢徵偏头对坐在一侧的谢从昱道:“昱儿你过来,我们两个一起盯着他喝药。”
晏渡捂着自己的眼睛,装瞎。他躺在床上,身旁有一大一小两个人杵着,被盯得头皮发麻,他才认命似的挪开了手心:“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谢徵一个人拿他没辙的时候,就会带上儿子,比如说劝他喝药,劝他添衣,劝他吃饭,只要昱儿出面,他是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了。
“娘,还难受吗?”谢从昱将药碗端到他跟前,也打算学着他爹的样子给母亲喂药,晏渡赶忙就抬手抢过来,“伺候我这事,你爹做就够了,昱儿你学着以后伺候媳妇吧。”
谢徵回屋子里就听这么一声,忙不迭就把药碗抢到了手里,舀了一勺药压了压他的下唇,道:“来,喂你喝。”
当着儿子的面,晏渡只能乖乖地把药都喝进肚子里,平日里还能发发牢骚,今日是一句怨言也不敢有了。
谢徵看他喝完了,拿了个蜜饯来塞在他唇齿间,“甜的,吃吧。”
等孩子走了,晏渡才敢聊正事。“查出那群人的底细了吗?”
“没有,”谢徵道,“一共十人,玄翎卫杀了九个,最后一个活口咬舌自尽了。”
“谢徵,有人想要我死。”
晏渡将自己被人推进河中的事情简述了一遍,分析道:“他们不像是单独奔着我们其中的某一个,换句话说,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关系。”
-
西大营
隔一日便是除夕,谢徵稍微放松了部下的操练,出了大营,方拽着缰绳翻身上马,准备纵马回府。
风骤起。
耳风猎猎。
谢徵暗暗握紧剑鞘,余光斜去,果见一片锋芒——一柄弯刀从侧方袭来。
他夹紧马腹,猛地拉拽缰绳,转身,拔剑出鞘,横挡弯刀。
“咣当”一声。
他看清了来人,紧绷的弦倏然松开,带着些无奈说:“谢昭融,哪有一见兄长就拔刀的?”
横持雁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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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的女子一身艳红劲装,扎着利落的高马尾,微仰着身,接着谢徵的招数,笑道:“三哥,跟我比一招嘛,一路从四川过来,累死了。”
谢徵收刀入鞘,勒马正身道:“练了大半天,我也累死了,明天再跟你比吧。”
谢昭融穷追不舍:“明日我就入宫了,不能随意出宫,更不能打打杀——三哥你怎么偷袭?!”
话音未落,谢徵的剑已经疾快出鞘,一个折腰斜刺,斩断了谢昭融一角艳色衣袖。谢昭融持刀回招,抓着谢徵持剑的空隙,劈砍过去。
谢徵的剑梢打了个转儿,一招虚晃,谢昭融翻身下马,再转身时已被谢徵的长剑横在了脖前。
“三年不见,没什么长进啊。”谢徵调侃道,顺势将剑收入鞘。
“这三年又没带兵打过仗,刀都快生锈了,”谢昭融踩着马镫,扬袖上马,“三哥带我去秦淮月吃顿饭呗,一到金陵就来这西大营了,没拿钱呢。”
谢徵拢着双臂,拿看小孩的眼神盯了她半晌,最后道了声“好吧”。
儿时,谢徵偶尔带着谢昭融溜出宫来,二人就常来这秦淮月,这里的鸡汁小馄饨比宫里头的还要鲜美。
“取两份干的馄饨,装匣里带走。”谢徵对着堂官道。
谢昭融抬起头,“怎么要两份?三哥回去还要跟昱儿再吃一顿吗?”
“昱儿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比较能吃。”
谢昭融“扑哧”一声笑出来,“回头我要告诉昱儿,他爹在背后这么说他。”她又舀了碗炖生敲,“三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带我出来厮混,被太傅抓着了,我们两个一起罚跪。杨太傅原先可不管我的,拜你所赐,我也被罚了好多次呢。”
因着太子这层缘故,杨廷宜本来也无心教导柳后所出的两个孩子,只是谢昭融幼时总跟在谢徵后头,两个孩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胡闹,他索性就两个一起训。直到后来谢徵封王,独居府邸,两人碰面的少了,一起闯祸的次数才少了些。
“哦,小时候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东宫来,让我带出去看烟花的是谁?”
兄妹二人许多年不曾这般交心畅谈过了,皆不约而同地不去谈论朝堂上的立场与纷争。
“你此番回京,也是要钱来的吗?”谢徵问。
“算是吧,四川的钱粮也没下来。”
当年谢叙身死金穹寺,谢昭融将自己关在寝宫里五日,第六日,向父皇请了道去四川监军的旨意,没过几日,就跨上马背,遥遥地往成都府去了。
谢昭融清楚,皇兄身死,多半有柳家的手笔。权势相争,有所惨痛在所难免。她第一次后悔与东宫走的近,直到萧皇后所出的两个哥哥待她有多好。
她厌恶这些党派之争,索性远走他乡,假装自己从未生在天家。
谢昭融静默半晌,“其实……钱不钱的,不是我的真目的。我想回来看看母后和大皇兄。”
这日谢徵回王府的时候,发现晏渡正靠在门边等着他,怀里头还抱着玉奴,只是身上穿得太单薄,令他不由地蹙了蹙眉头。
晏渡看了眼他手上的小匣子,扬了扬眉:“买都买了,还不去煮?趁着昱儿还没睡。”
过了一刻钟的功夫,谢徵端着一个案托进来,上头摆着两碗小馄饨,一碗撒了葱花,另一碗没撒。
晏渡捧着没有葱花的那碗慢条斯理地吃起来,谢从昱乖顺地坐好,膝盖上睡着一只小玉奴,他对谢徵说:“爹,我今天打了几个喷嚏,你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
谢徵摸了摸鼻头:“没……没有啊。”
晏渡一眼识破:“你心虚的时候一定会摸鼻头。”
快要歇下时,晏渡主动钻进他怀里,问他今天怎么了。
谢徵揽着他的肩膀,道:“昭融今日去西大营找我了,她说想回来看看皇兄和母后。”
“要不要跟我讲讲,你们儿时的事情?”晏渡侧过身子,撑着半边脑袋,温柔地问。
“我母后去得早,柳娘娘待我很好,她后来有了昭融,却……”谢徵顿了顿,缓声说:“却好像……没那么疼爱自己的孩子。我也一直没想明白,譬如说你当母亲,那是巴不得捧在手心里,但是柳娘娘却不是这样。昭融三岁以前很少见着母亲,总是来找我玩,一来二去的,我干什么坏事也总是带着她,没少被太傅骂……”
谢徵娓娓道来谈了好一阵儿时的趣事,最后叹了口气才说:“皇兄身死金穹寺以后,昭融就去了四川,这些年拢共回来了四趟。她跟谢垣不一样,柳决自谢垣小时候就把控着他,但是或许因着昭融是个公主,柳决就没怎么掺和。她一直很向往宫闱外的天地,这点同我有些像。”
“就像我,我也向往西北的辽阔,但是没办法……谁让我们生在天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