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渡那日带着些醉意,后续发生的事情都记不太清,唯一能笃定地记起来的,是谢徵附在他耳梢处,细声呢喃着说是他不好。
翌日清醒过来的晏渡生了悔意,趁着人还没醒,坐到他身上,主动给了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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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到浓处,屋外隐约传来陶安的声音:“公子,蜀王府上的人送了一封请柬,请您明日酉时往画舫一叙。”
陶安没等来晏渡的回音,听到是殿下回应让他放在书案上,霎时就醒悟过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忙不迭放了请柬就走。
晏渡得知这封请柬的存在时,日头已经西去了,谢徵坐在床沿把弄着那张浅青色洒金笺,问他:“什么时候见的蜀王?”
“昨日?兴许是……前日?”晏渡喉间生涩,抬脚往他肩头一踹,用气音恨恨道:“托你的福,我现在被折腾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谢徵握着他的脚踝边揉边哄,足足小半个时辰,人才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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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上浮满画舫,飞檐上坠着银铃,舷侧缀着琉璃灯,舫内皆有歌女抚奏管弦,丝竹袅袅。
蜀王的那只画舫是这里头最为华美的。共设上下两层,上层有观景回廊,下层则主要为雅间。
晏渡由蜀王的人领着踏上了船,往舱内走去,刚走到雅间外十几步,窗棂上悬着的灯灭了三盏,侍从赶忙去更换,留他一人站在此地候着。
左侧窗棂边置有一两扇绣着花卉锦绣图的折屏,上头悬着锦幔,正迎风轻拂。
晏渡不由得想到府上的那块沾了雨的折屏。
谢徵坏透了。
他轻轻叹息,又往里走了几步,耳梢处遽然刮过一丝冷风。
几息后,暖色朦胧间,有一柄刀骤然浮现在他的视线里。
晏渡旋即从敞袖中摸出素霓,拔刃出鞘,迎着冷光就要刺去。
二人过了几招,“哐当”一声,刀匕的锋刃叠在一起,冷色泛起,照亮对面人的相貌。
对面人约莫五旬,深目凛眉,一身墨色直裰,手臂上暗绣着五爪龙纹。
龙乃宗室专属暗织绣样。
晏渡顿时敛袖收了匕首,恭声道:“见过湘王殿下。”
又是一阵收刀入鞘的脆响。
半晌,湘王注视着他匕首上徽纹,道:“戚家刀法若要用在匕首上,你拔匕的速度应当再快些。”
“沈令闻。”
晏渡听到这个睽违多年的名字,几息后,才敛声道:“他死了。”
二人站在屏风的帏帘下,外头又灭了灯,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湘王沉冷道:“你这孩子不厚道,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来荆州府找本王?”
“恨未雪,不敢见。”
“古浪峡那些火药是你令人埋的?”
当年朝廷派了一支缇骑前往虞都沈府核查武定侯谋逆一案。定罪后,缇骑携帝王驾帖、密谕就地处决沈家众人。
那支缇骑在返京路上,被意外炸死在古浪峡,至今没能彻查出埋藏火药之人。
晏渡:“是,我与谢徵曾在虞都府养了三千私兵,我算着缇骑的脚程,令私兵将那些火药埋在古浪峡以西三十里。”
他不能让那些缇骑活着回到金陵,因为他们记得他的相貌。
湘王稍顿,道:“就算你不动手,旁人也会动手。”
按大靖例律,缇骑本职为缉拿、看管、抄家、押解,并无就地处决的权限。
他们敢这么做,是因为手中有贞宁帝密诏。
但密谕之物,真假只在帝王一念之私。他说真便真,说假便假。
湘王又道:“他当然可以以私自用刑一事治缇骑的罪,将处死沈家人的罪过都推到缇骑身上。”
湘王口中的“他”便是当今圣上。
晏渡侧首,望向秦淮河两侧灯阑垂岸的临水小阁,良久,才沉声道:“我爹七岁起便是太子伴读,助他登临九五,最后却死在他亲手扶持的君主手中。”
“令闻,历代帝王推行削藩,藩王虽居封地,但列爵不临民。从开国时的各亲王三护卫满编一万六千八百人,至贞宁年间的一护卫五百人。”
“但虞王乃塞王,就藩时护卫有一千五百人,只受谢徵任命。当初虞王府的府军,当真拦不住那几十个缇骑吗?”
昏黄的灯火自头顶垂下,晏渡的视线由朦胧至清明。
躯壳里那颗心却蓦地暗了。
屏风外的鎏金灯盏复又悬挂起来,原先带着晏渡进来的侍从又出现在他身侧,“湘王殿下,晏大人,我们王爷邀二位进去。”
雅厅内,朱漆落地窗花,层层覆着金线所织的纱帘。
众人分列两侧落座,一面是与宗室沾亲带故的,一面是以晏渡为首的官员。
蜀王令下人为各位斟上了酒,笑着说:“这是本王从成都府带来的剑南烧春,邀请诸位一道品尝。”
说罢,他盯着晏渡的侧颜良久,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舌尖还舔了舔琉璃杯壁。
晏渡执着青花手杯,虚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他的目光落定在对面席上的湘王父子身上,方才湘王的话一遍遍盘旋在耳边。
“当初虞王府的府军,当真拦不住那几十个缇骑吗?”
良久,他轻轻喟叹,强行摈去心中的杂念。
谢徵亦在受邀之列,不过他到得迟些,入了雅厅,令小侍送了贽礼,便敛袖入了座。
不在湘王那列,而是坐在了晏渡身侧的空位上,惹得众人纷纷投来了目光,生怕二人又如往常般争执起来。
谢徵灌了一大口烈酒,语气不善:“晏大人好兴致。还记得西北的军饷吗?本王特意坐大人跟前来,生怕你忘记。”
晏渡没分给他半个眼神,捏了小块鲜花饼吃着,漫不经心道:“殿下老样子,臣也是老样子。殿下放心,西北的民生为重,臣不会因为厌恶您而苛待了西北钱粮的。”
众人竖着耳朵一听,揣测前几天两人关于西北军粮的争执还没得到下文。
独独湘王不为所动。
戌时末,筵席半残,歌舞亦近了尾声。
晏渡起身要告辞回府时,蜀王的侍从走到他跟前,小声道:“殿下请大人在二楼的西阁里一叙。”
谢徵耸着耳梢听了个请,扬声对蜀王道:“堂叔,侄儿先告辞了。”
晏渡由人带着上了二楼的小阁,仆人给熏炉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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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炭火,添了香料便行礼告退了。
“多谢。”
晏渡闻着步声走远,匆匆往小瓷杯里倒了盏茶,将那熏炉浇灭。
蜀王留他一人在此,还点着这香,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吃一堑,长一智。
他当初就是因为中了迷香,才不得已和谢徵做了那档子事,现在哪能被这些小伎俩唬住。
他打开支摘窗决意透透气,随后一想,还是抄起了香炉从窗子里扔了出去,再想将窗子带上时,他忽觉得无比费劲,像是外头有人在拉着一样。
晏渡探出头,对上一张倒着的、熟悉的脸:“……”
谢徵正趴在船舱顶,探出些身子,“别关上,他敢碰你一根手指,我剁他一个头。”
“一个人有几个头,够你砍么?”晏渡话音刚落,小阁的门就被推开,迎面而来的是浑身酒气、满脸通红的蜀王。
蜀王身后的门被侍从带上,随后晏渡听见落钥的声音。
“坊间那些传言,说你是睡出来的高官,指不定当初就张腿给那个姓傅的x了,他才那么提携你,本王原本还不信。那天在宫里看见你,看见你那张狐媚子脸,本王算是信了,那个姓傅的死了就死了,说什么暴毙,我看分明就是死在你身上了吧?”他说着便一步步朝着窗边的人逼近,看着晏渡面上露出的恐惧,他更加兴奋,顺手就去解自己的衣襟扣子。“真骚。死在你身上也算喜丧了。”
晏渡在距离他只有半步之遥的时候,缓缓扬起了唇角,用口型对窗外人道:“别打死了,留一条命。”
蜀王刚要扯他的衣领,就猛地被一脚踹在了心口,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还未来得及看清揍他的人的相貌,就被一拳又一拳砸在了脸上。
蜀王骄奢淫逸惯了,丝毫不是谢徵的对手,反抗起来也只有挨揍的份,一声声叫得比猪叫还惨烈。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说他?!”
晏渡让他留蜀王一命,他当真只留了一息。
谢徵双眼里仍旧浸着戾气,喘着息,久久不能平复,晏渡环住他,小声地说:“我不生气呢。外头都是蜀王府的人,这里也是蜀王的地盘,先想想怎么出去,好不好?”
“我生气。”谢徵声色滞闷,拢着他,未几又道:“我气死了。”
晏渡闻声,去摸他的心口,含笑着说:“这不还活着么?”
谢徵向外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唯有两侧河房上还悬着艳色的红灯笼。
“我先出去,你等会踩着我肩膀下来。”他撑着窗框,一个翻身落到地上,抬手去接应晏渡。
晏渡照他说的做,小心地攀着窗沿,足尖点在他的肩膀上,被谢徵掐着腰抱下来。他今天穿了芙蓉色的长衫,被谢徵这么一抱,腰上都沾了红,怪瘆人的。
文德桥以东的古渡口,是金陵极为繁华的河段,又靠近乌衣巷这等权贵聚居之地,人多眼杂,耽搁久了,难免被人撞见。
“分开走,先到岸上去。”谢徵道。
晏渡点头,刚要走出半步,一道锋芒倏然破空,谢徵猛地攥着他的胳膊将人往回带,再回神时,一支柳叶飞刀直直地扎入了一侧的舱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