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柳决三日前送了邀帖至晏渡府上,请他酉时往酒楼秦淮月一叙。
晏渡到时,柳决同次辅沈愈已经候在雅间了。
“依殿下所至驿站的通传来看,入京就是后日了。”说话人一身青色直裰,面相带着三分温儒,约莫五十来岁,正是柳皇后的兄长柳决。
能在此等情形下出现的“殿下”二字,只能是燕王谢垣了。
谢垣此番入京,相关事宜并未经过礼部流程,他们三人也是今日才得的消息。前月鞑靼犯边,谢垣领兵在北疆征战月余,鞑靼大败,退至斡难河上游。
缕缕檀香漫出博山炉,萦绕过晏渡的眉眼,他浅尝了口温茶,静默不语。
这对谢徵来说不是好事。
谢徵西征吐鲁番汗国,谢垣北伐鞑靼,一个护西疆安稳,一个守北疆国土,可谓不分伯仲。但西北更为路远,北虏人始终对嘉峪关周围几座城池虎视眈眈,保不齐何时卷土重来。
夺储之争日益严峻,谢徵绝对不能再度西征。
谢垣又在此时秘密回金陵,能不经礼部,想来谢垣手上多半有贞宁帝密诏。今上对谢垣始终有所偏私,以致于谢徵步步掣肘、举步维艰。
晏渡曾在翰林院任职时,由贞宁帝拔擢为谢垣的侍读,在谢垣就藩前为他讲了几年书。在明面上,他又与谢徵针锋不断,所以外人坚信他是燕王谢垣的心腹。
“该想个缘由……让殿下留在金陵。”一旁的沈愈顿了顿,又看向晏渡道:“虞王近来有何动向?”
晏渡唇畔携着分笑,淡淡道:“虞王这几日常在西大营练兵,本官寻不着他的把柄。”
从古至今,宗室亲王鲜有被弹劾者。
能一而再、再而三被参一本的,有且仅有谢徵了。
为博得今上与众官的信任,晏渡不得不这么做。但这般亦有风险,指不定哪天贞宁帝真不顾忌父子之情,将谢徵打回西北、褫夺爵位也说不准。
沈愈道:“虞王身有斡尔血统,天生蓝瞳,终究不是个真正的汉人。”
晏渡指尖悄然收紧,笑意不减,听出他的话中意:汉人的江山不能落到一个血统不纯正的皇子手中。
可笑的是,唯有晏渡清楚,谢徵脊背上有多少叠生的新伤旧伤是为了大靖所负。
一个拿命去守着西北关塞的人,因着那点血统,被无数次的猜忌。
柳决为他斟了小杯花雕酒,话语里携着讥诮与生冷:“萧家倒台,故太子身死,虞王就算是元嫡子,一个没有母家、没有党羽的亲王,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晏渡执起那小盏,一饮而尽,唇舌间还残留着灼意,他勾了勾唇角,道:“自然如此。”
-
月落长廊,残瓣覆阶。
更漏迢迢,晏渡坐在棋盘前,盯着那盘残局近一刻钟。
黑子在东侧与西侧各营造出一步陷阱,无论白子怎么落,没有任何破局之法,必败无疑。
俗称“一子双杀”。
谢徵这个当爹的早就把晏渡吩咐的要嘱托孩子添衣吃饭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从西营回到王府,换了身衣裳,就着急忙慌走暗道来了晏府。
他从书房推门而出,远远地望见一个坐在月洞窗前的单薄身影。
谢徵走近,脱了自己的外衫罩在他身上,撇了眼朱漆托,上头放着的汤药还一口没喝。
“祖宗,该怎么说你。”谢徵一向拿他没辙,骂不得,说不得,哄着还要看脸色。
他只得令陶安重新煮了碗药,折身回来的时候,祖宗又拿起了烟杆子,浅浅呼着雾气。
谢徵看他夹着烟杆的手指有些抖,坐在他跟前,为他持着杆子,递到他唇边,道:“祖宗安心抽吧,我给你夹着。”
晏渡在外头喝了一小盅花雕酒,腹中灼烧感仍在,头脑也昏沉沉的,翕张着唇吞吐雾气,肺才逐渐好受些。
他抬指点了点棋局,道:“你看,这局面像不像曾经的你我?”
谢徵极目看去,知道这是一子双杀,逃不过一败。
晏渡走到这步棋或许是无意所为,但白子的处境,却突兀地与十一年前他们的处境重合。
十一年前,贞宁十八年。
岁末,谢徵依诏回京。
除夕,北虏人来势汹汹,武定侯沈桥举兵平戎。
正月初三,沈桥、沈令望殉国。
正月初五,武定侯沈桥坐实通敌叛国的罪名。
正月初七,太子谢叙与一众太子党官员被活活烧死在金穹寺。
五日之内,东宫势力溃败,朝堂党派更迭。
一切变故发生得太快,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被设局之人逼上了死路。
无论怎么走,皆不能破局。
“当初金穹寺外,曾有人目睹过谢垣亲卫的踪迹。”谢徵捻了一棋子,置于必败之处结束了这盘残局,半晌,又道:“他那个时候才十三岁,虽说是他的亲卫,但幕后主使大抵是柳决。”
毕竟谢叙一死,东宫败落,头一个受益的便是柳家。
晏渡呼出最后一口药气,将脑袋搭在他左肩膀上,声色虚弱,态度却极为坚定:“沈愈父子亦有染指。”
沈愈,是沈桥的庶弟,沈令闻的三叔。
沈桥与沈愈早在贞宁元年分家,其间种种,说是恩断义绝也不为过。但哪怕再不和,依律法二人还是亲兄弟,当年武定侯谋逆,沈家满门抄斩,按理说沈愈一家也该处死。
但沈愈一家却得到了幸赦。
此后,沈愈与其子沈令璋一个官至谨身殿大学士,一个官至礼部侍郎,可谓圣眷极浓。
要说沈愈与贞宁十八年那起谋逆案毫无瓜葛,只怕唯有天上神仙信了。
晏渡不知何时从腰间取下了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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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拔短剑出鞘,借着月色,静静端详其锋芒。
“我是不是让他们活得太久了?”
“嗯。”
“倘若是柳在明呢。”晏渡道,“柳家受益不假,但这些年与柳决共事,他心思深沉,若真要做局,必定不会这般明显。”
谢徵凝眸看他,沉吟过后,道:“你觉得……他也是被人摆了一道?”
晏渡点了点头。
方才灯火昏暗,谢徵只依稀看清他苍白的面色,当下凑近了,忽觉他颊侧还带着几分红。“吃酒了?”
晏渡没打算瞒他,收好匕首,凑到他唇边,赏了个吻,又被谢徵的舌尖探入,尝了个彻底。
本就微红的脸颊,更染了分熟。
晏渡原本微蜷的肩膀骤然抬起,他扬着胳膊,用力一推,那盘上的棋子尽数坠到地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
“我发酒疯呢。”他说,“看着心烦。”
谢徵看着满地凌乱的棋子,捏了捏眉心道:“我收拾。”
“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晏渡与他眼波相融,“我们对立太久了,我混在你政敌的队伍里,老是听着旁人说你坏话。”
谢徵捕捉了到了一丝不对劲,又想到今日他去赴了柳决的宴,便揣测到:“最近……又要参我一本了?”
“嗯……”晏渡抬起腿,支在他膝盖上,慵懒地说:“还没想到参什么,正打算抓殿下的把柄呢。”
他拿掌心贴着谢徵的下颚,赶紧道:“这不是重点。”
谢徵感到下颚处泛开凉意,又抓过他的手心,慢慢捂热着,道:“重点是什么?”
“我想,”晏渡不急不缓,神态郑重道:“千秋万代以后的史书上,是我与你齐名。”
足足愣了数下,谢徵才回过神来。
他们这些年的亲昵只能表现在无人处,换有旁人在的地方,便如同施了粉黛、着了戏服,彼此一个眼神,就要开始唱戏。
他们的名字其实早如同红线般缠绕在了一起。他们饮过合卺酒,是结过发的夫妻。
但谢徵明白,晏渡所指的并非仅此而已——若要在这诡谲云涌的金陵里活下去,他不能败给谢垣和柳家。
谢徵从前有皇兄的庇佑,就藩后安心守在虞都,想着护西北安稳,为皇兄撑住一片天。
可皇兄被人设计至死。
几日之内,家破人亡,他连妻子都护不住,更遑论黎民。
只有坐上奉天殿那把椅子,才能护住所爱的人,这是谢徵十九岁那年明白的道理。
谢徵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藻来回应他,只敢蹭蹭他的后颈,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会的。”
晏渡得了回应,心头微动,抬手遮住了双眼,涩然道:“谢徵,我怨过你。”
“可是我发现,你的苦只会打碎了往肚子里咽……你并不比我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