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色点落在晏渡眉心时,他缓缓转醒来。那截腰肢被谢徵牢牢箍在臂弯里,丝毫不得动弹。

    他极缓地舒了口气。

    许是听闻他气息不对,谢徵旋即也睁开了眼,迷糊问他:“不舒服吗?”

    晏渡眉间还留着几分疲态,他垂落长睫,沙哑道:“**…”

    **

    谢徵揉了揉睡眼,彻底清醒过来,坐起身,握着他的脚踝,问:“给你揉揉?”

    “嗯……”晏渡将掌心贴在双眼处,闷闷地答,直到他脆弱的地方被薄茧摩挲过,后腰遽然僵成了一线,咬着牙狠斥道:“没让你揉这里!”

    少顷,他的面色仿若春日海棠,浇了夜雨般楚楚动人。

    昨夜与当下的泪痕叠在眼尾,最后又被谢徵温柔地吻去。

    谢徵吃了半年素,好不容易尝到甜头,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晏渡宛如一只没有筋骨的狸奴,淋过雨般软绵绵地靠在谢徵的胸膛上,任由他捯饬,末了,才昏昏沉沉道:“我再歇会儿。”

    “今日暖和,我抱你去外头,你躺在我身上睡。”谢徵折身去花梨木衣柜里取了新衣,摆弄着像是瓷娃娃般的人,小心呵护着给他穿好衣裳。

    廊下庭中梅树旁,谢徵仰躺在木椅上,晏渡微微蜷缩着侧卧在他身上,许是太过疲惫,没多久就气息平稳地睡了过去。

    谢徵有些懊恼,不该这么意气用事。

    **

    **

    他耳畔仿佛还回荡着晏渡隐忍的泣声。

    含着些愧疚,他吻了吻晏渡的额。

    晏渡睡着时神色舒缓,日色投在他雪色面颊上,在睫羽下拉出一条长线,偶尔轻颤,一如蝴蝶扑闪翅膀。

    他没忍住,亲了一下又一下。

    当下一个吻要落下时,谢从昱的身影出现在他余光里,他侧目过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口型道:“娘在睡觉,别吵他。”

    谢从昱软和地点头,往屋子里取了块羊绒薄毯,轻柔地搭在了晏渡肩头。做完,又蹑手蹑脚回了自己屋里。

    晏渡这一觉睡得安稳,日头悬到正当中时,才再度睁开了眼眸。

    谢徵问他:“饿不饿?”

    晏渡没好气地说:“你自己吃饱了,我可滴水未进。我是人,不是神仙。”

    “还生气呢?”

    晏渡不作声,故意在他身上翻了个身,一个不稳当,所幸被谢徵托着下臀护住,才没摔下去。

    晏渡小声嘤咛了下,愤愤道:“又让你这个混球占了便宜。”

    “混球”占了便宜还卖乖:“夫君欺负娘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晏渡攥了拳头在他左胸口重重捶了一下,嗔怪道:“真该让昱儿看看,他爹什么德行。”

    “他长大就该明白,他爹不欺负他娘,他就生不出来。”谢徵义正言辞,仿佛在说什么造物主创造生灵的伟事。

    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确实也是创造生灵。

    晏渡“啧”了声,缓声道:“有的人,自诩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结果呢,当晚就在我身上没舍得下来。”

    谢徵:“胡说,分明是有的人,气吁吁、可怜巴巴的,攥着本王的衣角,求着本王救救他,本王‘好心’帮他,第二天还险些把本王的腕子掰碎了。”

    “是是是,殿下是这世上第一大好人。”晏渡有些懒得同他争辩了。

    “不过我倒挺好奇的,”谢徵故作停顿,道,“你那里这么小,当初是怎么生出昱儿的。当时他生下来的时候,我忙着剪脐带,看你疼成那样,没敢多看。”

    晏渡睨他一眼,“十几年了,现在知道好奇了。”

    谢徵给他擦身子的时候,就令厨子做了午膳,眼下热了几回才吃上,不过晏渡一向胃口不佳,只能挑些清淡的吃,吃了没几口就停了箸,倚在窗边又用了一小管药草。

    这些治疗肺疾的药草是宫里的白太医给他开的,让陈玉仔细看过后,谢徵才敢让他用的。他一到冬日就咳得厉害,有时候要捂着胸肺缓上好一阵,只能靠着此物缓解疼痛。

    晏渡拢紧了身上的外衫,放下手中那柄烟杆,思绪逐渐又随着院中鸟鸣声飘远了。

    他是靠着一腔仇恨活下来的人。

    心病更比身病重。

    他在谢徵面前不敢表露太多悲色,只敢趁着谢徵不在,空对着院中颓景沮丧。

    多少年前虞都沈府里,也是这样日色明媚的冬日。

    他和沈令望自凉州归府,堂妹令仪就会从院中抱着家养的小狐狸出来,撺掇着兄长和堂兄带她出去鬼混。

    那段时日已仿若隔世。

    堂妹令仪死时才不过十五岁,以至于在他印象里,令仪还始终是个贪玩的孩子模样。

    他时常在想,他这身病骨究竟还能撑多久。

    至少要撑到为父兄、为妹妹雪恨那日吧。

    “喵”的一声,一个通体雪白的小家伙从门边钻出来,三两下扑到晏渡脚边,他弯腰将玉奴拾起,放在膝盖上,“你是来哄我的么?”

    玉奴通人性般晃了晃脑袋。

    玉奴和雪团是有些像的,更温驯乖顺些,不比雪团爱咬人。

    雪团是沈令仪的那只小狐狸,沈令望在祁连山脚下捉到的,因为通身雪白,故而得名雪团。

    谢徵挑这只小狸奴,大概也是因为它长得有些像雪团。

    谢徵回到寝阁中时,玉奴正缩成一团、伏在晏渡腿上瞌睡,远远看着就让人心头一软。

    “你去哪儿了?”晏渡问。

    谢徵走到他身前,摊开有些发红的手掌,道:“洗裤子。”

    晏渡昨夜换的亵裤今早又湿了个透,上头黏腻腻的,谢徵想着顺手的事,就不为难那几个不经人事的小丫头了,亲自搓干净晾起来。

    “殿下降尊纡贵,亲自干下人的活儿,真让本官钦佩。”晏渡揶揄了句,又见他弯下些腰,从一侧的妆镜台前的小匣子里取了个物什。

    他定睛一看,是雕着花纹的细笔。

    不是写字的那种笔,而是妇人家点黛描眉的笔。

    “在西北军营里,有几个不识字的士兵要给家中妻子写信,本王偶尔发发善心,帮他们写几封。”谢徵拉开了一个锦袋的素色丝绦,取了个乌木匣出来,握着笔身沾了些许松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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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仔细给晏渡画起眉来,“有人许诺家中的妻子,说回来就给妻子画眉。本王一思忖,我家里也有个等着我回去的妻呢。”

    晏渡仰了些面,方便他画,淡声道:“难为殿下了,看见旁人情深,才想到我。”

    谢徵一手揽着他后脖子,手上动作轻,描得细腻,连声解释:“胡说什么呢,分明是……别人有的,我也都想给你。”

    “是么……”晏渡低声咕哝,任由他动作。

    谢徵怕画歪,手举到后头都有些打颤,晏渡发觉了,便笑话他:“殿下这样身手高绝之人,握剑都能纹丝不动,握眉笔怎么都能握不稳呀。”

    谢徵辩解道:“这不一样的。”

    等他描完,还独自赏了片刻,晏渡眉尾延长了些,呈黛青色,那双眼愈发出挑动人。

    谢徵眉头微耸,抬手为他拨了拨额前碎发,嘟哝说:“有点后悔了,想到你这样子要被别人看见,我心底儿就发毛。”

    晏渡望着镜中的自己,哂道:“三郎又不是头一天知道我长这样。”

    谢徵听着“三郎”二字,心尖上顿生了痒,心道又在不知好歹说些撩拨他的话了。

    “不准举了,”晏渡挑起眉梢,看着他微耸的地方,边抚着小玉奴,边道:“我得回去了,今日还要赴柳尚书的约呢。”

    这举不举又不是谢徵能决定的,他倒也想控制自如呢。

    几息后,他才道:“我陪你走回去。”

    当年谢徵初封王时,贞宁帝拨了这处宅子给他。他长了个心眼,令人从书房下挖通了一条地道,另一端通至夫子庙贡院街,前些年晏渡在乌衣巷购置居所,谢徵便令私兵将其改道通至晏渡府邸。

    他二人私会,除了乌衣巷那处四进宅子,便是通过这条暗道。

    晏渡膝盖经风便疼,地道阴湿寒冷,他走得又慢,每每走了一段,便挂在谢徵背上,让他背着自己走了。

    今日也不例外。

    路程的一大半都是谢徵背着他走完的。

    谢徵将人稳当放在书房的小榻上,熟稔地为他按着膝盖,“还疼吗?”

    “还好,”晏渡抻了抻左腿,踢了踢他的右肩,笑道:“殿下在外人跟前成日凶我,谁也想不到,在私底下,王爷是这样卑躬屈膝伺候本官的。”

    “给大人当牛做马,是本王的福分。”谢徵俯身,亲吻他的额角,“好了,我要回去了,等会还去西大营呢。”

    他刚要转身的时候,晏渡直起身,向前走了几步,踮起脚尖,抱住他的后颈,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声音软得像猫儿在叫:“这也是奖赏。”

    谢徵托着他腰身,让他将腿环在自己腰上,戏说:“二爷,你知道的,我定力差,你要再这么撩拨下去,又该举了。”

    “憋着,不准举,”晏渡将脸埋在他颈侧,叮嘱说:“今夜我不去王府了,叮嘱昱儿多吃饭,夜里凉,多添几件衣裳。”

    谢徵趁机往他臀.上轻轻扇了一掌,调戏道:“这话二爷该说给自己听。”

    “放我下去,”晏渡捶他,骂道,“又趁机占便宜。”

    “这次不是二爷自己送上身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