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官道湿润,沿途草木渐绿。温妩一路没有停歇,临近午时,终于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小院。
院门半开。
门前晒着几簸箕草药,一个穿着短褐的小身影正蹲在石臼旁,拿着药杵一下下捣药。
淮儿干得很认真。
小脸绷着,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温妩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寒照,轻声唤了一句。
“淮儿。”
药杵骤然停下。
淮儿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眼睛一下睁得圆圆的。
“阿妩姨姨!”
他将药杵往石臼里一扔,扯着嗓子朝屋内大喊。
“娘!婆婆!阿妩姨姨来啦!”
喊声还没落下,人已经像只撒欢的小狗一般冲了过来。
温妩刚张开手臂,淮儿便一头扎进她怀里,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腰。
“阿妩姨姨,你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淮儿!”
他仰起脸,满眼委屈。
“淮儿每天都想你。”
温妩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后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几个月不见,孩子又重了些。
“姨姨也想你。”
温妩亲了亲他肉乎乎的脸颊。
淮儿立刻笑开了花,搂着她的脖子,将脸埋进她衣襟里蹭个不停。
“再亲一下。”
温妩忍俊不禁,又在另一边脸上亲了一口。
“满意了?”
淮儿用力点头,像块牛皮糖一样黏在她身上,不肯下来。
屋里很快传来脚步声。
宁儿与苗婆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宁儿看见温妩,脚步立刻快了起来。目光从她脸上一路扫到衣着,又看见她眉眼间那份舒展明亮,眼底随之浮起笑意。
几个月前分别时,温妩浑身是伤,心神俱疲,连笑意都带着压不住的警惕。
如今站在院中,脸色红润,眼睛里也有了鲜活的光。
她过得很好。
宁儿一眼便看出来了。
“可算舍得来看我们了。”
她伸手去扯黏在温妩身上的淮儿。
“快下来,你阿妩姨姨赶了一路,哪里经得住你这样压。”
淮儿抱得更紧。
“不要。”
“再不下来,今日的糖糕没了。”
淮儿立刻松开手,乖乖落到地上。
温妩笑出了声。
宁儿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片刻。
“气色比从前好看多了。”
“看来京城那位没有欺负你。”
温妩想起谢临川,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他待我很好。”
宁儿将这点神情看在眼中,笑意更深,却没有取笑她。
“外面风大,进屋说。”
温妩回头对寒照道:“你在外面等我。”
寒照看了一眼院中几人,拱手应下。
“是。”
几人进了屋。
苗婆让宁儿煮了热茶,又拿出家中晒好的果干。淮儿搬着小凳子坐在温妩腿边,一会儿摸摸她的袖子,一会儿问她京城是不是遍地都有糖葫芦。
温妩耐着性子一一回答。
说了好一阵闲话,宁儿才问起她这几个月的经历。
温妩捧着热茶,将离开这里之后发生的事情慢慢讲来。
谢临川将她带回京城,替她建了一座满是江南景致的府邸。
他在御前求旨,为她除去贱籍,封了县主。
许多惊心动魄的细节,被她说得平静。
宁儿仍听得一惊一乍。
听见谢临川当众求娶时,她拍着桌子直呼痛快。
听到温妩受封嘉禾县主,又高兴得拉住她的手,连声道贺。
苗婆坐在一旁,脸上也带着宽慰。
“你这孩子吃了太多苦,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了。”
温妩低下眼,看着杯中浮动的茶叶。
“我本不想来打扰你们。”
宁儿脸上的笑顿时收了。
“说什么胡话?”
“如今看着繁花似锦,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温妩声音很轻。
“谢临川身处朝堂,树敌极多。我若常与你们来往,难免被有心人盯上。万一有朝一日他失势,我也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到桌上。
“所以这几个月,我只敢让人暗中送些银钱过来。”
宁儿愣了愣。
“每月送来的那些银子,果真是你?”
“我先前便觉得奇怪。送银子的人只说受故人所托,数目也不算太多,问什么都不肯答。”
温妩点头。
“数额太大容易引人注意。我让人每月送些,够你们日常用度,也不会显得突兀。”
“我身无长物,你们救过我的命,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苗婆皱起眉。
“傻孩子。”
“救你时,谁图过你的银子?”
宁儿已经红了眼睛,伸手抱住温妩。
“我们知道你平安便够了。”
“你的心意,我们都收到了。往后别总想着会不会连累我们。真到了有难处的时候,你只管来。”
温妩被她抱着,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
宁儿松开她,擦了擦眼角。
“你今日突然过来,应当不只是为了看我们吧?”
温妩神情渐渐凝重。
“确实还有一事。”
她转向苗婆。
“婆婆,我的夫婿中了毒。”
苗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什么毒?”
“红尘。”
屋内骤然安静。
苗婆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眉头也缓缓皱了起来。
“苗疆的红尘?”
“是。”
温妩将谢临川中毒后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长久昏睡,神识陷入梦境,醒来后身体日渐衰弱,近来更是频频咳血。
说到最后,她声音里已带上难以遮掩的焦急。
“我寻遍京城名医,他们都说无能为力。”
“婆婆精通医理。我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只能来您这里求一线生机。”
苗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茶盏,手指缓缓敲着桌面,似乎在回忆什么。
宁儿也收起笑意,安静等着。
良久,苗婆才叹了一口气。
“红尘之毒,我年轻时的确接触过。”
温妩眼中骤然生出希望。
苗婆却摇了摇头。
“此毒太过阴损,配方也早已失传。我当年只是随师父研习毒理时见过一回,知道其症状,却不懂解法。”
温妩眼底的光暗了几分。
苗婆看着她,沉吟片刻,又道:“我不会解,有一个人或许能解。”
温妩立即抬头。
“谁?”
“我的大师兄,外面的称他为毒医。”
苗婆目光飘向窗外,神情有些复杂。
“他一生钻研毒术,红尘的配方与解法,应当都曾见过。”
“如今,他独居在苗疆客雾山深处。”
“只是客雾山常年被瘴气环绕,山中毒虫遍布,外人想要进去极难。更何况他脾气古怪,最不喜旁人打搅。这些年求医之人不少,真正能见到他的,寥寥无几。”
温妩紧紧盯着她。
“婆婆可有办法让我见他?”
苗婆静了片刻。
“我可以写一封信。”
“你带着信去客雾山,他看在同门情分上,或许肯出手。”
“此去苗疆路途遥远,山中又有诸多险阻。哪怕到了他面前,也未必能求得解药。”
“阿妩,你要考虑清楚。”
温妩没有半点迟疑。
“我要去。”
苗婆看着她。
温妩起身,郑重向她行了一礼。
“还请婆婆替我写下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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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一线希望,无论路有多难,我都要试一试。”
苗婆望着她坚定的眉眼,许久后,长长叹了一声。
“都是冤孽。”
“没想到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有开口求他的一日。”
温妩听出话中异样,神情微动。
“婆婆与那位大师兄,可是有过什么往事?”
苗婆脸色一僵。
还没开口,宁儿已经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当然有。”
“婆婆当年学医时,她那位大师兄便想娶她。”
苗婆猛地转头。
“宁儿!”
宁儿全当没听见,继续道:“听说求了好几次,婆婆都没答应。后来婆婆从苗疆跑到京城,他还一路追了过来。”
“可惜追到京城,也没能把人追回去。”
苗婆的脸上难得浮出几分不自在,伸手便要去拧宁儿的耳朵。
“让你多嘴。”
宁儿笑着躲开。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温妩看着两人打闹,心中原本沉重的情绪也被冲淡了些许。
她再次向苗婆行礼。
“让婆婆为了我们重提旧事,温妩实在感激。”
苗婆摆了摆手。
“救人性命要紧。”
“那点陈年旧事,算不得什么。”
她说完便起身回房,铺开纸张,亲笔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并不长。
落笔时却停顿了数次。
最后,她将信封好,又从箱底取出一枚样式古旧的银饰,一同交给温妩。
“这是当年师门信物。”
“到了客雾山,将这枚银饰与书信一同交给他。”
温妩双手接过,妥帖收入怀中。
“多谢婆婆。”
时候已经不早。
温妩记着答应谢临川的话,没有再多停留。她给淮儿留下几样从京城带来的点心,又同宁儿约好,等事情安稳后再来看她。
淮儿抱着温妩的腿不肯松手。
“阿妩姨姨今日不能住下吗?”
温妩蹲下身,替他擦去嘴角沾着的糕点屑。
“姨姨家里还有人等着。”
“等事情办完,再来陪淮儿住几日。”
淮儿这才不情不愿地点头,伸出小拇指。
“拉钩。”
温妩与他勾了勾手指。
“拉钩。”
淮儿还朝远处等她的寒照挥挥手
“谢谢大哥哥陪我玩。”
远处的寒照也挥手示意。
告别苗婆一家后,温妩翻身上马。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前的三人,朝他们挥了挥手,随后一夹马腹,沿着来时的官道疾驰而去。
暮色渐渐笼罩山野。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宁儿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希望阿妩这一趟能得偿所愿。”
苗婆将淮儿牵到身边,也望着温妩离去的方向。
“那孩子心性坚韧,老天总该眷顾她一回。”
宁儿点了点头。
苗婆忽然侧目看她。
“说起得偿所愿,你呢?”
宁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什么?”
“真不打算再找一个?”
苗婆慢悠悠道:“我听说,淮儿他爹近来一直在寻你。”
宁儿浑身一抖,脸色顷刻变了。
方才还笑盈盈的人,立刻转过头瞪她。
“婆婆!”
“我不是早就说过,不许再提他吗?”
苗婆看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好好,不提了。”
“婆婆往后一个字都不说。”
宁儿将淮儿往怀里一抱,转身便往院里走,嘴里还在低声抱怨。
苗婆站在门前,笑声久久未歇。
春风吹过晒药的竹匾。
几片干燥叶子被风卷起,在院中打了个旋,又轻轻落回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