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熏香袅袅,仍压不住空气中紧绷的死寂。
王妈妈跪在地上,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恐惧,大着胆子抬起头,直直望向主位上那个权倾朝野的男人。
她在烟花柳巷里看了一辈子的男人,薄情的、虚伪的、狠辣的,形形色色,不知凡几。
可她从未见过一双像谢临川这般深不见底、令人胆寒的眼睛。
谢临川并未立刻发作。
他静默地坐在太师椅上,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良久,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里,他薄唇微启,缓缓吐出一个字。
“是。”
声音极轻,落在王妈妈心头,却如惊雷乍响。
凭她半生阅人的眼力,自然听得出这个字里藏着怎样的分量。
这位踩着尸山血海走到今日的活阎罗,怕是早已对她的妩儿情根深种,此生都难以放手。
既然如此,有些事,便值得赌上一回。
王妈妈深深叩首,额头触上冰冷的青砖。片刻后,她颤巍巍地站起身,低声道:“大人既有此心,便请随老婆子来吧。有些事,一两句说不清楚,得您亲眼瞧瞧。”
谢临川未曾多言,起身跟在她身后。
王妈妈领着他穿过沉香阁繁华喧嚣的前院,绕过曲折幽暗的长廊,一路走到后院最深处。
那里僻静荒凉,几乎听不见前院的丝竹笑语。
她推开一扇布满灰尘的破旧木门,指了指里面那段陡峭狭窄的木梯。
“大人,上面便是。”
谢临川微微蹙眉,撩起鸦青色常服的下摆,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梯。
阁楼逼仄得令人喘不过气。
他身形高大,连腰背都无法完全挺直,只能略微俯身。
眼前这间所谓的屋子,充其量只能容一个十岁稚童勉强转身。
斜压下来的屋顶仿佛随时会坠落,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线浑浊的光。
陈年木料腐朽的气息与潮湿霉味纠缠在一起,沉沉压在人胸口。
谢临川环顾四周。
房中除了一张狭窄坚硬的木板床,再无一件像样的东西。
“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王妈妈站在楼梯口,眼眶微红,声音里透出浓重的沧桑。
“大人,这世道,妓子生下的孩子,生来便不被人容忍。无父无母,命比草芥还贱,想要活下去,只能学会摇尾乞怜,卖笑讨好。”
“她的亲生母亲,整日沉浸在被男人抛弃的悲痛与屈辱里,浑浑噩噩,根本顾不上她。妩儿这孩子,小时候几乎没过过一天寻常孩子的日子。”
王妈妈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发颤。
“那时我一个人操持沉香阁上下几十口人的生计,成日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根本分不出心神照看后院。我总想着,温蘅娘再如何疯癫,终究是个母亲,总会顾念自己的亲骨肉。”
“可等我真正注意到这孩子时,她已经独自在这间阁楼里,不声不响地长到了三岁。”
“她每日缩在这张木板床上睡觉,饿了便去厨房捡些残羹冷炙。前院的龟奴和粗使丫头骂她野种,随意欺辱她。蘅娘就在不远处,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王妈妈垂下眼,眼底尽是悔恨。
“我实在看不过去,领着一身脏污的妩儿去质问蘅娘。大人,您可知我看见了什么?”
她苦笑一声。
“我进去时,蘅娘正坐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梳妆。妩儿站在我身边,像个从街边捡回来的小乞儿。母女二人站在一处,竟瞧不出半点关系。”
“我气不过,上前训斥蘅娘。我问她,当年既执意生下妩儿,为何又不管不顾,任由亲生女儿像犬儿一样自生自灭。”
王妈妈缓缓闭上眼,两行泪水顺着眼角的细纹滑落。
“蘅娘连头都未回,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后悔了。妈妈若想养,便赏她一口饭;若嫌麻烦,丢出沉香阁便是,任她自生自灭。’”
谢临川站在昏暗的阁楼里,呼吸骤然一滞。
眼前仿佛浮现出一道瘦小伶仃的身影。
年幼的温妩蜷缩在阴冷的木板床上,用一双清透而空茫的眼睛,沉默地望着这个从她降生起便将她弃如敝履的世间。
“我当时气急了,上去便给了蘅娘一巴掌。我骂她心狠如蛇蝎,又告诉她,从今往后,温妩由我来养。说完,我便带着孩子摔门而去。”
“可那时的妩儿只有四岁,懵懂无知,早已错过开蒙最好的年纪。我接下她,却也不知该如何养她。”
王妈妈望着那张窄小的木床,神色恍惚。
“沉香阁从不养闲人。她若没有一技之长,长大后只会活得更加艰难。我只能逼她,打她,骂她,让她去学琴棋书画,学着如何察言观色,讨人欢心。她若学不好,我便不给她饭吃,饿上几日,逼她长记性。”
王妈妈捂住嘴,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寻常人家的孩子,挨了打,饿了肚子,总会哭闹撒娇。妩儿从来不会。她连眼泪都很少掉,只会愈发认真地去学那些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东西。”
“她乖巧得叫人心惊。我让她学什么,她便学什么,从未忤逆过一句。”
“我原以为,她已经被我教导得温顺,懂得什么是明哲保身。直到她八九岁那年出了一件事,我才真正看清她的性子。”
王妈妈顿了顿,声音渐沉。
“她骨子里的倔强,谁也折服不了。”
谢临川转过身,目光紧紧锁住她。
“什么事?”
“那时,我让她去前院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也算提前历练。阁中有个年长些的姑娘,心地良善,平日里常常照顾她。”
“有一日,那姑娘遇上了一个性情暴虐的恩客,被折磨得几乎没了命。妩儿当时还只是个孩子,手无缚鸡之力,竟想方设法替她出头,偷偷在茶水里动了手脚。”
王妈妈叹了一声,眼中仍残留着多年未散的后怕。
“她年纪太小,手段拙劣,当场便被那恩客识破。那人勃然大怒,将她踩在脚下,打得奄奄一息。”
“那恩客顾忌着沉香阁的脸面,也没打算真要她的命。只要她肯跪下来,磕几个头,服一句软,这件事便能揭过去。”
“可妩儿被打得满嘴是血,断了两根骨头,仍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肯求。”
“那一次,她险些被人活活打死。”
“我赶去将她救下,心里清楚,若任由她带着这副宁死不屈的性子活下去,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她迟早会死得尸骨无存。”
王妈妈的手指缓缓攥住衣角。
“所以我狠下心,亲自动手,当着全阁人的面,用藤条狠狠抽她。”
“我逼她低头服软。”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狭窄的阁楼中,字字透着血泪。
“像她这样出身泥沼的女孩子,只有学会这些,才有机会保住一条命。”
“后来,她面对任何人都能笑意盈盈。我曾以为,我当真改变了她,让她成了一个八面玲珑、懂得趋利避害的人。”
王妈妈缓缓抬头,迎上谢临川的目光,眼神复杂至极。
“后来苏升泰来找我让她替嫁,我才发现我又错了,她将一切都记在心里。”
“她记得母亲的死,也记得那一日受过的屈辱。这个孩子骨子里极重情义,旁人给她一分好,她便恨不得还上十分。旁人伤她一寸,她同样会铭记。”
“当年那个险些打死她的恩客,前几年忽然染上赌瘾,输光家业,妻子也卷走钱财逃了。他最终身败名裂,散尽家财,沦为街头乞丐,疯疯癫癫地冻死在一场大雪里。”
谢临川眼底掠过一抹震动,很快又归于沉静。
“后来我才查清,那一切都是她暗中设下的局。”
王妈妈低声道:“她隐忍多年,始终不曾声张,便这样一步步将仇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眼中含泪,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谢临川面前。
“大人,她将所有锋芒、怨恨与算计,都藏下,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分。”
“她活得实在辛苦。”
“她是老婆子一手带大的,在我心里,与亲生女儿无异。求大人垂怜,看在她命途多舛的份上,给她留一条生路吧。”
谢临川站在逼仄的阁楼中,久久未动。
北镇抚司暗探送来的那份卷宗,白纸黑字,冰冷简短。
上面只写着她出身风月,弑父复仇,字里行间满是阴毒狠辣。
直至今日,听着眼前老妇人的字字泣血。
他才真正看清,他捧在心尖上的珍宝,究竟怎样从泥泞不堪的人间走来。
她赤着脚踩过无数尖锐碎石,鲜血淋漓地走了很久,才终于来到他面前。
万事皆有因果,一饮一啄,自有来处。
怪不得,她从不轻易信人,更不敢相信情爱,只肯相信握在自己掌心里的筹码。
毕竟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毫无保留地爱过她。
王妈妈见谢临川迟迟不语,只当他厌恶温妩出身卑微,心思又过于深沉。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最后的勇气,继续开口。
“大人,您若当真不愿放妩儿离开,老婆子斗胆进言一句。往后,千万莫再用强迫与威胁的手段逼她。”
“她看着柔顺,骨子里却是一块寒冰。您逼得越紧,她只会逃得越远。等到退无可退,她宁愿同人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认命。”
“想留住她,只能拿真心去换。”
王妈妈声音微哑。
“我了解妩儿。她恩怨分明,重情重义,只是不懂情爱。”
“这件事怪我。从小,我便让她看遍沉香阁里的推杯换盏、虚情假意。她亲眼见过无数男人昨日还浓情蜜意,今日便翻脸无情,久而久之,自然会对一个‘情’字生出畏惧。”
王妈妈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哀切。
“斗胆请大人多给她一些耐心,也多给她一些宽容。”
“她只是……从未学过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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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爱一个人。”
一直守在阁楼外的寒照,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荒唐至极。
论耐心,这世上还有谁比他家主子对温夫人更有耐心?
为了哄她高兴,主子连半夜冒雪去买糕点这种荒唐事都做得出来;为了护她,连性命都能舍出去。
主子几乎事事顺着她,最终仍落得一个被骗心骗身、还要被无情抛弃的下场。
这老婆子分明句句都在替温夫人开脱。
一番声泪俱下,看似求饶,实则处处攻心,心机着实深沉。
寒照深信,凭自家主子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早已识破了这只老狐狸的把戏,绝不会被几滴眼泪糊弄过去。
然而,当寒照抬眼望去时,却忽然愣住。
昏暗的光线里,那个素来冷酷无情的男人背对着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成了拳,手背青筋凸起。
肩背绷得僵硬,竟隐隐透出一丝颤意。
主子听进去了。
寒照甚至看得出来,主子原先大约打算拿整个沉香阁的性命作筹码,逼温姑娘现身。
此刻,那股笼罩周身的森冷杀意竟一点点散去了。
果然,英明神武的主子,只要沾上温姑娘的事,平日里的智谋与理智便会顷刻溃散。
寒照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满心无奈。
谢临川在阁楼中静立许久,终于转过身。
他未曾拆穿王妈妈的心机,也未留下任何承诺,只大步走下木梯,带着寒照向外走去。
临出门前,谢临川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警告。
“今日之事,若敢走漏半点风声,让她知道我来过江南……”
“我有的是法子,让你阁中所有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那时,她依旧什么都不会知道。”
王妈妈浑身一凛,连忙伏地叩首。
“老婆子明白!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直到谢临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王妈妈才浑身一软,瘫坐在地。
她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凉茶。
那颗几乎撞破胸腔的心,终于一点点落了回去。
妩儿先前来信时便提醒过她,谢临川手眼通天,大权在握,行事狠辣,绝非好相与之人。
今日这番连消带打的诛心之言,总算暂时替沉香阁躲过一劫,也将那男人心中的杀意化去了几分。
只是妩儿……
王妈妈望向京城的方向,沉沉叹息。
往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另一边,离开沉香阁的马车里,气氛沉闷得厉害。
寒照坐在车厢外,几次回头,欲言又止。
他实在想提醒主子,莫要中了那老鸨的苦肉计。
“想说什么便说。”
谢临川靠着车壁,双目微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心思。
“这般吞吞吐吐,做给谁看?”
寒照咬了咬牙,低声道:“主子,那王妈妈分明是在演戏,想博取您的同情,好让您免去沉香阁的责罚。她今日所言,真假尚未查明,您不可尽信。”
谢临川缓缓睁开眼。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一片清明,哪里有半点受人蒙蔽的模样。
“我知道她在演戏。”
谢临川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可她讲的故事,我觉得是真的。”
“她口中那个坚韧执拗,心中始终藏着一股不肯认命的劲儿,哪怕身陷绝境,也要从中寻出一线生机的女子,与我认识的温妩一模一样。”
谢临川唇角轻轻扬起,像是想起了温妩救他时的模样。
“我谢临川钟情的,从来都不会温室中娇养出来的花。”
寒照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没能憋出一句话来。
谢临川瞥他一眼,竟破天荒地调笑了一句。
“你不懂。”
“等你将来成了亲,有了放在心尖上的人,自然会明白。所谓智谋算计,落到心疼二字面前,一文不值。”
寒照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心底却已经翻江倒海。
主子哪里是懂了,分明是中了蛊。
此生非温夫人不可,连自己的命都能抛下。
谢临川重新阖上眼,车厢内渐渐恢复安静。
寒照没有看见,阴影落在谢临川脸上,遮住了那一闪而过的苦涩与决绝。
在那间逼仄阴暗的阁楼里,当他真真切切触碰到温妩曾经受过的苦,胸腔里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从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无法怨她。
欺骗也好,利用也罢,他都可以不再追究。
他只想同他的妩儿长长久久。
可这场死局,究竟该如何解开?
他又该怎样做,才能让那只惊惶戒备的雀儿,心甘情愿地落回他的掌心?
她说的真心以待,又是该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