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冷影。
温妩从昏沉的睡梦中苏醒,她有些费力地转过头,却在看清床榻边那道熟悉的身影时,瞳孔骤然紧缩。
“小满……”
跪在床边替她掖被角的小满浑身一颤,抬起头来。那张原本圆润鲜活的脸庞上,此刻布满了青紫交加的瘀伤,嘴角还带着未干涸的血痂。
她身上那件粗布丫鬟服显得宽大,袖口处隐隐透出几道骇人的暗红色血痕,显然是受过极其严酷的鞭刑。
“夫人,您醒了!”小满眼眶一红,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却还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奴婢没事……世子爷信守承诺,把奴婢放出来了。只要夫人平平安安的,奴婢受点苦算什么。”
温妩怔怔地盯着小满手腕上的勒痕,她到底还是害了小满。
谢临川是放了人,可他北镇抚司的诏狱是什么地方?
走一遭便是脱层皮!
他这是在杀鸡儆猴,用小满的一身伤来警告她,逃跑的代价究竟有多沉重!
温妩猛地掀开锦被,连鞋都顾不上穿,只随意披了一件单薄的素色披风,赤着双足便朝屋外冲去。
“夫人!您还没穿厚衣,不能见凉啊!”小满惊呼着想要拦,却哪里拦得住。
承远伯府的下人们见她这副模样,皆是眼观鼻鼻观心,纷纷退避三舍。
伯爷早有死令,在这府里,除了不准踏出大门半步,温夫人想去哪便去哪,任何人不得阻拦。
温妩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回廊,径直来到了谢临川的书房外。
厚重的红木门虚掩着,未等她抬手推门,里面便传出了谢临川那低沉、毫无温度的声音。
“萧执衡最近在宗室里不安稳,手伸得太长了。”谢临川的语调平缓,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既然他那么喜欢动不该动的心思,觊觎不属于他的东西,便找个机会,废他一双腿。让他下半辈子,都只能安安分分地坐在轮椅上。”
门外的温妩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成冰。
废了萧执衡的腿?
就因为萧执衡帮她逃跑,就因为萧执衡对她存了那么一点心思,这个疯子就要彻底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砰!”
温妩再也忍无可忍,抬起脚,猛地踹开了书房的大门。
沉重的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屋内,正在禀报的寒照眼皮一跳,识趣地躬身行了个礼,迅速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临川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鸦青色常服,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落在温妩赤裸的、冻得微微发红的双足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疯够了没有?!”温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案前,眼底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折磨小满还不够,你还要去毁了萧执衡?谢临川,只会用这些卑劣的手段去对付旁人,这就是你堂堂承远伯的威风吗!”
谢临川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动了不该动的人,就该付出代价。”他语气淡漠。
“不该动的人?”温妩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至极的冷笑,“谢临川,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根本就不爱我,你爱的,只有那种将所有人踩在脚下、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掌控感!”
她双手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将这些日子憋在心底的怨恨与轻蔑,化作最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刺向他:“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算计什么?冬猎遇刺,你舍命救驾?真是好一出感天动地的苦肉计!”
谢临川的目光微微一顿,薄唇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
温妩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被戳穿了心思:“执衡早就告诉我了,他进去看你,你伤得根本就不重!可你偏偏要在圣上面前装出一副要死不活、毒发濒死的模样。怎么?演得这般卖力,不就是为了换来今日这承远伯的爵位,换来这滔天的权势吗?!”
“你端坐钓鱼台,把所有人都当成你往上爬的垫脚石。你敢说你没有利用过我吗?”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谢临川静静地端坐在那里。
他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即使渐渐愈合,但听到温妩的话,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那夜他高热不退,太医几乎下了判死的诊断,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满心满眼念着的都是她的名字。
可如今,落在她的嘴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为了加官进爵而精心排演的苦肉计。
他看着温妩那双写满厌恶与防备的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他本可以解释,他本可以告诉她,那一箭淬了苗疆奇毒,他几乎丢了半条命。
可话到了嘴边,却化作了一声沙哑而短促的低笑。
解释什么呢?她本就认定了自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狗,那个叫萧执衡的随便编造一个谎言,她便深信不疑。
在她心里,他谢临川,早就烂透了。
“你说得对。”
谢临川没有反驳半句,他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那一抹受伤。
“既然你舍不得他变成残废……”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大病未愈的虚弱与疲惫,“好。只要你没点头,我绝不动他分毫。”
温妩愣住了,满腔的怒火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谢临川的怒火,或者是那令人窒息的掐脖与强迫。
她甚至做好了被他扔回床榻上折磨的准备。
可眼前的谢临川,却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他抬起头,那双素来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妥协。
“不杀萧执衡,更不动你身边的人。你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出来。”谢临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只要你老老实实待在我的视线里,你要什么,我都给。”
温妩彻底失声了。
她错愕地看着书案后的男人。
这还是那个心狠手辣、不可一世的北镇抚司指挥使吗?
温妩不知道的是,这场改变,并非始于今日的质问,而是源于半个月前,谢临川亲自下的一趟江南。
半个月前,在查清了温妩的真实身份和过往后,伤势尚未痊愈的谢临川,带着寒照,秘密南下,踏入了扬州城那烟花柳巷之地的沉香阁。
他去江南的本意,是为了寻找更多能将温妩死死拴在身边的筹码。
她既是从这里走出去的,那这里必定有她在意的人或事。
不管她愿不愿意,他都要把那些软肋捏在手里,逼她就范。
可是,当他踏入那座脂粉气冲天的楼阁时,他看到的第一幕,却并非他想象中的风花雪月。
一个不过七八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端着茶水路过前院,却被一个满身酒气、肥头大耳的盐商一把拽住了胳膊。
那恩客满嘴污言秽语,粗糙的大手在小女孩稚嫩的脸颊上肆意揉捏,嬉笑着骂道:“不过是个下贱窑姐儿生的小野种,装什么清高?让你老子摸摸怎么了!”
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风韵犹存、穿着艳丽绸缎的老鸨急匆匆地赶来。
她圆滑地赔着笑脸,不动声色地将一杯烈酒塞进盐商手里,又顺势用身子隔开了那只咸猪手,娇嗔着将恩客哄得心花怒放。
待安抚好客人,老鸨转过身,脸色瞬间冷厉下来。她一把将小女孩拽到偏僻的角落,压低声音狠狠地训斥:“谁让你跑到前院来的?嫌命长是不是!给我滚回后院去,再敢踏进前厅半步,老娘打断你的腿!”
小女孩抽噎着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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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看着女孩的背影,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与后怕。
站在暗处的谢临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温妩也是这样长大的吗?
就在谢临川出神之际,那老鸨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异样的气场。
她转过头,一眼便对上了谢临川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以及他身后按着绣春刀的寒照。
老鸨在风月场摸爬滚打半生,什么达官显贵没见过?
只一眼,她便看出这群人绝非寻常的寻欢客。
寒照上前一步,亮出腰牌,冷冷道:“我家主子,要见王妈妈。”
一间雅致幽静的暖阁内,熏香袅袅。
王妈妈端坐在下首,双手交叠在膝上,手心早已布满了一层细汗。
当京城传回“宣平侯府大奶奶苏宝音坠崖身亡”的死讯时,她当场便呕出了一口血,大病了一场。
她悔啊,悔恨自己不该答应那孩子的哀求,不该放她去京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之地冒险。
她觉得自己死后,都没脸去地下见温蘅娘。
直到前些日子,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辗转送到了她的手里。
信上是温妩熟悉的字迹,寥寥数语,却道尽了这大半年来李代桃僵、借刀杀人的惊心动魄,以及曾被困死在谢临川后院的绝境。
王妈妈看着那封信,哭着骂了一整夜。
骂这丫头胆大包天,竟敢去算计大周朝最可怕的恶犬,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骂完之后,剩下的只有揪心裂肺的心疼。
她只求满天神佛保佑,哪怕不要那泼天的富贵,只求她的妩儿能留下一条命,平平安安地回来。
此刻,看着坐在主位上那个面容冷峻、气度慑人的年轻权臣,王妈妈知道,这位便是信中那个困住温妩的活阎罗了。
没有任何犹豫。
“噗通”一声。
这位在扬州城里八面玲珑、从不轻易向人低头的王妈妈,直直地跪在了谢临川的面前。
“大人。”王妈妈将头深深地磕在地砖上,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老婆子知道您为何而来。千错万错,都是我教导无方。那丫头从小没了娘,在这烂泥坑里长大,心思难免偏执了些。求大人……求大人高抬贵手,饶妩儿一条性命。老婆子愿散尽家财,只求您放过她!”
谢临川坐在太师椅上,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妇人。
他原本是来寻筹码的,此刻却觉得喉间有些发涩,竟生出几分荒谬的好笑来。
“你倒是聪明。”谢临川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我都还未表明身份,你如何知道我是谁,又是为了何人而来?”
王妈妈没有抬头,声音虽在发抖,逻辑却异常清晰:“大人气度非凡,随从步履生风,一看就是练武之人。既从京城来,又指名点姓要见我这个风尘里的老婆子,除了为了那丫头,老婆子实在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呵。”谢临川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你这般聪明,那你不妨猜猜,我今日来江南,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妈妈浑身一震,单薄的肩膀不可抑制地哆嗦了一下。
她怎么会猜不到?
这等权贵,亲自下江南,无非是发现了妩儿的软肋,想拿她这个老婆子的命,甚至是整个沉香阁人的命,去要挟那丫头就范。
可是,出乎谢临川意料的是。
这位见惯了风月、本该明哲保身的王妈妈,这一次却强压下了心头的恐惧。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涂着脂粉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护犊子的倔强。
她没有回答谢临川的问题,反而定定地看着这位权倾天下的伯爷,哑着嗓子,问出了一个极其僭越、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问题:
“大人权势滔天,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老婆子斗胆问一句……大人千里迢迢寻来,对我们家妩儿,究竟……可曾有过半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