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平侯府正堂里,檀香烧得发闷。
一夜兵荒马乱过去,天色已经发白。窗外灰蒙蒙的晨光透进来,照在满堂人脸上,谁也不显得好看。
周云瑶跪在堂下,眼眶红肿,发髻重新梳过,仍压不住昨夜那场狼狈留下的痕迹。她身上披着周夫人带来的斗篷,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周夫人坐在一侧,脸色青白交错,茶盏被她拍得一声响。
“老夫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侯府总要给周家一个交代。云瑶清清白白一个姑娘,与你们谢家世子订着婚约,却在你们府上遭了这样的事。今夜若不说出个章程,周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拨得极快。
佛珠相撞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口发紧。她昨夜被气得险些厥过去,此刻脸色仍带灰败,眼底却已慢慢压出一层狠色。
魏氏坐在下首,背脊绷直,脸上半点笑意也无。
谢承彦跪在另一侧。
他一夜未睡,额角伤口只匆匆包过,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那身清贵书生气被昨夜之事撕得干干净净,只剩狼狈与悔恨。
温妩坐在角落里。
她披着素色披风,面色惨淡,眼下带着一点病后的青。小满站在她身后,眼眶红得厉害,几次想开口,都被温妩抬手止住。
温妩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像整个人的魂都被昨夜那一幕抽空了。
谢临川坐在侧首,玄衣墨发,姿态从容。正堂里众人神色各异,唯有他眉眼冷淡,像眼前这场足以毁掉两家体面的丑事,与他毫无干系。
周夫人又道:“云瑶与世子的婚约,是两家长辈当年亲口定下。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世子这门亲事怕是也难再续。可云瑶已经被大公子毁了名声,侯府若还想推脱,便是逼我周家去御前哭诉。”
魏氏脸色一变。
这话已经说得极狠。
若真闹到御前,宣平侯府从龙有功又如何?内宅秽乱,兄弟婚约牵扯不清,传出去便是满京城的笑话。
老夫人闭了闭眼,佛珠终于停住。
“承彦。”
谢承彦身子一僵,慢慢抬头。
老夫人看着他,眼中有痛惜,也有被逼到极处后的决断。
“事已至此,你该担起来。”
谢承彦喉间发紧:“祖母……”
老夫人声音沉下去:“云瑶不能为妾。周家嫡女,也受不得这个委屈。”
堂中安静了一瞬。
谢承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
温妩坐在角落,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来了。
魏氏接过话:“宝音进府以来,确实知礼。可她入门数月,仍无子嗣,承彦又是这样的身子,往后院里总不能一直这样耗着。周姑娘与承彦……既已如此,侯府也只能重新安排。”
小满猛地抬头,气得浑身发抖。
温妩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她扶着椅背,身子晃了一下,像是病体未愈,又强撑着不肯倒下。她一步步走到堂中,在谢承彦身侧跪下。
谢承彦看着她,眼中痛色翻涌:“宝音……”
温妩没有看他。
她朝老夫人和魏氏叩下头,额头贴在冰冷地砖上,声音很哑,却字字清楚。
“老夫人,夫人,宝音自嫁入侯府,敢问可曾行错一步?”
堂中无人立刻答她。
温妩抬起头,眼中含泪。
“我晨昏定省,侍奉夫君汤药,学规矩,理院中琐事。夫君病时,我为他取血入药,昨夜之事,错的人不是我,为什么到最后,要我让出正妻之位?”
谢承彦听得心如刀割。
周云瑶哭声一顿,脸色更加难堪。
周夫人冷声道:“谢大奶奶这话说得委屈,可云瑶又何尝不委屈?昨夜她也是被人算计。”
温妩转头看她。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偏眼神清明得刺人。
“周姑娘委屈,便要拿我的一生补吗?”
周夫人被她问得脸色沉下去。
温妩又看向老夫人:“若一定要给周家交代,为什么不是周姑娘做妾?她与夫君已越了礼数,留在夫君身边,难道不能全周家的脸面?我才是明媒正娶入侯府的人。就因为我出身江南商户,身后没有内阁大学士,没有世家门第,我便活该咽下这口苦果吗?”
最后几个字落下,堂中气息霎时紧了。
老夫人脸色一沉:“宝音,慎言。”
温妩笑了一下。
那笑带着泪,叫人看得心惊。
“我已经给足侯府颜面了。若换了旁人,昨夜便该一根绳子吊死在门前,让满京城都知道,我这个谢家妇到底受了什么委屈。”
谢承彦猛地看向她,脸色惨白。
“宝音,不许说这样的话。”
温妩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破碎的失望。
“夫君现在还管我说什么吗?”
谢承彦喉间一哽,整个人像被这句话钉住。
老夫人手中佛珠又转起来,只是这一次,速度慢了许多。她看着温妩,眼神里那点从前的慈和已经淡得看不见。
“宝音,侯府没有亏待你。”
温妩怔住,像不敢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老夫人继续道:“你进门时,侯府给了你该有的体面。承彦身子不好,你做妻子的照顾他,本也是分内事。如今出了这桩事,侯府会给你补偿,也会让苏家不受牵连。你若识大体,便体面归家,往后另择良缘。”
小满终于忍不住哭道:“老夫人,我家姑娘又没有错!”
魏氏冷声道:“主子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
小满被吓得一颤,仍挡在温妩身边。
温妩抬手按住她。
魏氏看向温妩,语气比老夫人更冷静,也更残酷。
“宝音,你年轻,又无子嗣。如今和离,于你名声尚能保住几分。若你非要闹到休妻那一步,侯府也不是没有办法。七出里无子一条,便足够让你难堪。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样选。”
温妩像被这句话打得彻底失了声。
她看着上座两人,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无子?”
她喃喃重复。
“夫君从新婚夜起便宿在外间,侯府上下都知道。我为其掩盖,如今竟拿无子来压我?”
魏氏别开眼,没有接话。
老夫人眉头皱起:“够了。女子家,何必把房中事拿到堂前说。宝音,给自己留些脸面。”
温妩坐在地上,背脊一点点僵直。
她望着满堂权贵。
老夫人手握佛珠,嘴里常念慈悲;魏氏管家严正,向来端方;周夫人说女儿委屈,周云瑶哭得梨花带雨;谢承彦满脸悔恨,却连一句护住她的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
他们只觉得麻烦。
觉得她该懂事,该退让,该把自己的委屈吞下,给侯府和周家铺一条好看的路。
温妩眼中的不可置信慢慢褪去,余下一片极深的空茫。
谢临川坐在侧首,端起茶盏,遮住唇边那点几乎压不住的笑意。
宝音。
看清了吗?
这就是你拼命想守住的侯府体面。
这就是谢承彦能给你的庇护。
他看着温妩跪在堂中,衣袖垂落在地,脸色苍白,眼角含泪。
她此刻看起来真像被逼到绝境的新妇,孤立无援,满堂皆敌。
她终于把这些人的伪善看透
兄长那样懦弱的姿态,也配她的爱?
温妩缓缓站起来。
她朝老夫人和魏氏行了一礼,动作仍旧规矩,身形却摇摇欲坠。
“我明白了。”
谢承彦膝行一步,想抓住她的袖口。
“宝音,你别走。我会想办法,我不会让你……”
温妩避开了他的手。
她没有看他,只低声道:“夫君不必再说了。”
这一声夫君,比任何怨恨都更叫谢承彦痛。
温妩转身带着小满离开正堂。
小满扶着她,眼泪一路落,低声唤她:“姑娘。”
温妩没有回答。
她走得很慢,像被抽空了力气。身后正堂里,周夫人压低哭声与老夫人继续商量。
魏氏让人取历书,要择一个能遮掩丑闻的日子。管事嬷嬷开始低声议论对外如何说,是称谢大奶奶病重归家,还是说苏家有事接她回江南。
这些声音落在温妩耳中,冷得像冰。
前一刻还在逼她让位,后一刻便开始商量婚期。
权贵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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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从来不用刀,也能割得人遍体生寒。
走出正堂回廊,温妩停下脚步。
小满刚要开口,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临川追了出来。
小满脸色一变,立刻挡到温妩身前。
谢临川看她一眼:“退下。”
小满咬着唇,不肯动。
温妩抬手:“小满,你去前头等我。”
“姑娘……”
“去。”
小满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廊下只剩温妩和谢临川。
秋风从院中穿过,吹动温妩鬓边碎发。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谢临川走近几步,声音低而沉。
“看见了吗?兄长护不住你。”
温妩笑了一声。
“世子这时候来,是要看我笑话?”
“我是来告诉你。”谢临川停在她面前,“这座侯府里,只有我能护你。”
温妩抬眼看他。
“护我?”她慢慢念出这两个字,唇边讥意越深,“世子所谓护我,就是亲手把我推到这一步?谢临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谢临川眸色一冷。
温妩却没有停。
她往前一步,眼底还带着泪,话却比刀还利。
“那夜在山洞里,你烧得神志不清,抱着我喊母亲别走。堂堂侯府世子,原来也不过是个没人疼的孩子。”
谢临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宝音。”
他低声警告。
温妩仰头看着他,笑得更冷。
“戳疼你了?可你凭什么来怜悯我?你同他们有什么区别?他们要我让位,你要我依附你。谢临川,你只是比他们更会装,也更卑鄙。”
谢临川眼底阴影翻涌,手指慢慢收紧。
温妩继续道:“你想听我说什么?说你救了我,你能护我,说我该感激涕零地投到你怀里?你做梦。”
她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
“我与夫君,才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哪怕他负我,也是我们之间的事。至于你,我便是喜欢路边一条野狗,也不会喜欢你这种卑鄙小人。”
谢临川呼吸沉了一瞬。
这句话终于刺穿了他那层冷静。
他猛地扣住温妩双腕,将她抵到廊柱旁。温妩腕骨一痛,却倔强地抬着脸,半步不退。
谢临川逼近她。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温妩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怒意,也能听见他压得极低的呼吸。
“你再说一遍。”
温妩笑着看他:“世子想听几遍?我不喜欢你。永远不会。”
谢临川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更深。
他俯身,几乎要吻下去。
温妩看着他,眼里没有羞怯,也没有求饶,只有明晃晃的厌恶与挑衅。
谢临川的唇停在离她咫尺的地方。
他没有再往前。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冷得刺骨。
片刻后,谢临川慢慢笑了。
那笑里怒意未消,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危险。
“宝音,你最好记住今日的话。”
他松开一只手,指腹从她腕上红痕处擦过,动作像安抚,又像标记。
“总有一日,我会让你自己走到我面前。”
温妩冷冷看着他。
谢临川俯在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你心甘情愿求我疼你。”
温妩一把推开他。
谢临川顺势退了半步,神色又恢复成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样,仿佛方才失控的人从来不是他。
温妩整理了一下被他攥皱的袖口,眼底厌恶未退。
“世子慢慢等吧。”
她转身离开。
谢临川站在廊下,看着她走向小满。小满慌忙扶住她,低头查看她腕上红痕,眼泪又要掉下来。
温妩却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纤细,步子仍旧不算快,却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劲。
谢临川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那点温度似乎还留在掌心。
他闭了闭眼,唇边缓缓浮出一点冷笑。
她越恨,越好。
恨到极处,也是一根绳。
只要这根绳还系在他身上,她便别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