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的戏声尚未散尽,后院西厢已被夜色压得透不过气。
桂花香浮在廊下,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摆,墙根处几片枯叶卷过石阶,又被暗处一只皂靴碾住。
寒照带着北镇抚司的人,从前院偏门一路清到酒房。
方才还在席间低眉顺眼的王婆子,此刻被人反剪双臂,口中塞着布团,脸色白得吓人。
她被拖过回廊时,脚下一路踉跄,发髻散了半边,眼中全是惊惧。
酒房里藏着的两个暗桩也被按倒在地。
他们袖中匕首才露出半截,腕骨便已被锦衣卫扣住。
骨节错开的闷响被戏台上的锣声盖了过去,前院仍旧热闹,席间宾客只当侯府家宴办得周全,全然不知廊下已经染出一线血腥。
寒照低头看过那几人的左臂。
黑龙刺青藏在衣袖内侧,墨色纹路在灯下泛着阴森的光。
李党的奴士。
他朝身后人递了个眼色。
几名暗卫立刻把人拖进角门后。有人想挣扎,肩膀刚动,后颈便挨了一记,闷声倒了下去。
寒照站在廊下,抬眼看向西厢方向。
那边才是今夜真正的戏台。
西厢外,谢临川立在阴影里。
玄色衣袍被夜风吹起一角,灯火落不到他眼底,只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凌厉轮廓。他听着屋内传出的杂乱声响,神情冷淡得近乎残酷。
屋中人已经入局。
周云瑶亲手熄了灯,亲手落了门栓,也亲手把自己推到无路可退的位置。
谢承彦的药性被醒酒茶催开,半是混沌,半是挣扎。他口中似乎唤过什么人的名字,声音含混,听不分明。
可在这种时候,唤谁已经不再要紧。
门一开,所有体面都要碎。
谢临川抬手,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屋内声响骤然停了一瞬。
他唇角微动,眼底却毫无笑意。
“去请祖母和母亲。”
寒照低头应下。
片刻后,老夫人被嬷嬷搀着从廊外赶来。魏氏披着外衣,脸色已见不安。几个管事嬷嬷跟在后头,不敢开口,脚步却急得厉害。
周家随行的婆子本想避开,被侯府护卫拦在廊下,也只得硬着头皮跟来。
老夫人远远便看见谢临川站在西厢门前,心里猛地一沉。
“临川,承彦呢?”
谢临川侧身行礼,声音平静:“兄长酒后离席,院中人寻到此处。屋里有人,门从里面锁了。”
魏氏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色越发难看。
屋中压抑的呼吸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夹着女子慌乱的低吟。女眷们听到这动静,脸色全变了。几个年轻丫鬟急忙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住。
“里面是谁?”
谢临川没有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按在门上。门栓从里头扣得很死,纹丝不动。
魏氏强压着声音:“先让人退开。”
谢临川转头看她,语气淡得叫人心寒:“母亲,已经晚了。”
话音落下,他抬脚踹向木门。
门栓断裂的声音在回廊里炸开。
那扇雕花木门被踹得往里撞去,砸在地上,灰尘腾起。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只剩廊下火把照进去,把床帐、衣衫、倒翻的茶盏,照得一片狼藉。
周云瑶的尖叫声几乎刺破夜色。
她仓皇抓起锦被遮住自己,发髻散乱,钗环歪斜,脸上的胭脂被汗水晕开,早没了平日世家贵女的端方模样。
谢承彦半跪在榻边,药性退了大半,眼神已清醒过来。
也正因清醒,才越发残酷。
他怔怔看着门外的人,看见老夫人惨白的脸,看见魏氏震惊到失声的眼,看见周家婆子捂着嘴往后退。
“祖母……”
谢承彦声音嘶哑得厉害。
老夫人晃了一下,佛珠从手中脱落,一颗颗砸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承彦……云瑶……”
她唇色发白,指着屋内二人,胸口剧烈起伏。魏氏急忙扶住她,嬷嬷们也慌乱上前。
“老夫人!”
“快,扶老夫人坐下!”
老夫人眼前发黑,几乎要厥过去。她一生最看侯府体面,心疼谢承彦,也一直觉得周云瑶知礼懂事。
眼前这一幕,像一把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最护着的东西割开。
魏氏扶着老夫人,手也在抖。
她看着谢承彦,又看向周云瑶,脸色青白交错。
今夜若只是谢承彦酒后失态,尚能压。可周云瑶是谢临川的未婚妻,是周家嫡女,也是侯府未来要迎进门的世子夫人。
如今她和谢承彦在同一间房中,被长辈女眷撞破到这般田地。
这桩丑闻,足够压垮两家多年经营出的体面。
周云瑶终于反应过来。
她惊恐地看向门外,眼神飞快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谢临川身上。
“临川哥哥……”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似乎还想抓住最后一点可能。
谢临川垂眼看她。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
周云瑶心底一凉。
屋里那个人不是谢临川。
从一开始便不是。
她亲手毁了自己。
谢承彦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上却使不上力。他看见周云瑶脸上的绝望,也看见自己身上的狼狈,更看见门外那些震惊、鄙夷、慌乱的目光。
他这一生读圣贤书,守君子礼,哪怕心中藏着见不得光的旧情,也从未真想闹到不可收拾。
可今夜,一切都没了。
他苦苦守住的清誉,老夫人替他撑起的体面,对温妩许下的“不负”,全部在这一间西厢里碎成齑粉。
谢承彦呼吸发抖,像被人扼住喉咙。
“我……我被人下了药。”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苍白。
周云瑶哭着缩在床角,颤声道:“我不知道……我以为……”
她话说到一半,又猛地闭上嘴。
她能说自己以为屋里的人是谢临川吗?
若说出来,便等于承认自己本就是来行不轨之事。若不说,她与谢承彦之间这场丑闻也已坐实。左右都是死路。
谢临川站在门外,看着二人一句句往死局里挣扎,眼中没有半点动容。
他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周云瑶想用药算计他,便该尝尝被药性反噬的滋味。
谢承彦既舍不得旧情,又要端着君子名声,也该看看那层薄薄的皮被撕掉后,里面究竟剩下什么。
“去请周夫人。”魏氏终于找回声音,强撑着吩咐身边嬷嬷,“此事先压下,谁敢往外多说一个字,乱棍打死。”
嬷嬷慌忙领命。
回廊尽头,温妩由小满扶着赶来。
她原本还在花厅席间,听闻西厢出事,谢承彦也在,便跟着过来。走近时,她看见一地佛珠,看见老夫人惨白的脸,也看见被踹开的房门。
她停在门外。
屋内光影凌乱。
谢承彦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周云瑶裹着被子缩在床角。两人脸上都是被当场撞破后的惨白与狼狈。
温妩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小满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哭出来:“姑娘……”
温妩没有应。
她望着谢承彦,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平日含水带笑的杏眼,此刻空得吓人。
只站在那里,仿佛连呼吸都忘了。
谢承彦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彻底崩了。
“宝音。”
他想朝她爬过去,手掌按在地上,又狼狈地停住。此刻的他没有资格靠近她,甚至没有资格喊她的名字。
温妩看着他,唇角竟慢慢弯了一下。
那笑带着一种被伤到极处后的荒凉。
“原来如此。”
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只有站得最近的小满听见。
谢承彦却看懂了她的眼神。
她信了。
她以为他负了她,以为他同周云瑶旧情难断,以为自己这些日子所有温柔、照顾、取血、祈福,都换来这样一场羞辱。
谢承彦喉间溢出一声嘶哑的悲鸣。
“不是……宝音,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出口时,他自己先僵住。
不是哪样?
药是有人下的,可周云瑶是他曾经心爱的人。若今夜屋里换成旁人,他未必会在混沌中认错。若他心中真干净,怎会到此境地还说不清。
所有辩解都失了意义。
温妩身子晃了一下。
小满连忙扶住她:“姑娘!”
温妩抬手按住胸口,像那里疼得喘不过气。她看着谢承彦,眼尾终于红了,泪却没有落下来。
越是这样,越像被人打碎了最后一点指望。
谢承彦挣扎着想起身。
“宝音,你听我说……”
温妩后退半步。
她这一退,比哭喊更狠。
谢承彦的脸霎时灰败。
下一刻,温妩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下去。
“姑娘!”
小满惊呼着接住她。
谢承彦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喊:“宝音!”
他终于顾不得身上的狼狈,赤足从榻边跌下来。药性未尽,双腿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额角磕到脚踏,鲜血很快渗出来。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仍伸手想朝温妩爬过去。
魏氏厉声道:“拦住他!”
进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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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着扑上去抱住谢承彦:“大公子,您不能过去!”
谢承彦眼眶红得吓人,声音破碎:“放开我……宝音……”
温妩闭着眼倒在小满怀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小满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姑娘,你醒醒,姑娘你别吓我。”
谢临川立在暗处,目光落在温妩脸上。
晦暗如海。
嫂嫂,如今兄长脏了,你总该看我一眼了吧。
周夫人赶来时,西厢外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她一进门,看见周云瑶那副模样,腿一软便险些跪倒。周家随行的嬷嬷急忙扶住她,她却已经哭出声。
“云瑶!”
周云瑶像终于等到救命的人,哽咽着喊了一声母亲。
周夫人扑到床边,将女儿搂进怀里,又回头看向侯府众人,眼中羞恨交织。
她想质问侯府如何照看她女儿,可屋里还有谢承彦,她也清楚这事牵扯不清,一旦闹开,周家未必占理。
老夫人靠在椅中,脸色已从惨白转为灰败。
魏氏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撑住局面。
“先把人都带下去。周夫人,此事不能在这里说。请移步花厅后堂。”
周夫人哭得发抖:“我女儿清清白白进你们侯府,如今成了这样,你们谢家总要给周家一个交代。”
魏氏脸色难看:“承彦也被人下了药,此事还要查。”
“查?”周夫人声音拔高,“人都被撞见了,还要怎么查?”
老夫人胸口起伏,几乎又要昏过去。
谢临川在此时开口:“自然要查。”
众人看向他。
谢临川站在门边,神色冷淡:“今晚有人在我的酒中下毒。李党暗桩已被拿下。周姑娘身边的晴枝,也碰过我的酒盏。是下毒,还是下药,审过便知。”
周夫人脸色骤变。
周云瑶浑身一僵,哭声也停住。
魏氏猛地看向谢临川。
“临川,你说什么?”
谢临川道:“我的酒中有毒,也有催情之物。若我今夜真饮下那杯酒,此刻躺在这里的人,恐怕便不是兄长。”
屋中瞬间死寂。
周夫人抱着周云瑶的手僵住。
周云瑶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她想辩解,却被谢临川的目光压得一个字也说不出。那眼神明白告诉她,他手里已有证据。
谢承彦也抬起头。
他看着谢临川,眼中除了震惊,还有一丝极深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偶然撞破。
谢临川早已在等。
“临川……”谢承彦嗓音沙哑,“你早知道?”
谢临川看向他。
兄弟二人隔着满室狼藉对视。
谢临川神色没有半分波动:“我不知,只是见招拆招。”
谢承彦低下头,额角血迹沿着脸侧滑落。他没再说话,只望向温妩离开的方向。
可那里已经空了。
小满早已带着人将温妩扶回院中。
他想追,却动不得。
也无颜追。
寒照悄无声息走到谢临川身侧,低声道:“二爷,王三招了。毒来自齐通海那边的人。工部亏空和城北暗线,也能串上。”
谢临川眼神微沉。
今夜这场局,前院拿了李党的证,后院毁了周云瑶和谢承彦的名声。
侯府要遮丑,周家要保女儿,李家要断尾,所有人都会在这场火里乱起来。
乱,才好收网。
谢临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温妩离去的方向。
可谢临川不会让她再回到谢承彦身边。
她爱兄长又怎样,如今谢承彦已经不配再染指她了。
这座侯府的规矩、兄嫂名分、周谢婚约,今夜一并裂了口。
裂口一开,他便有办法将她从里面剥出来。
谢承彦配不上。
也护不住。
谢临川垂下眼,指腹慢慢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心底那头被压了太久的兽,在此刻终于抬起头,嗅到了血与火的味道。
它要她。
要她从谢承彦身边脱出来,要她不再唤别人夫君,要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只在自己面前露出真正的情绪。
西厢外,哭声、争执声、嬷嬷们的劝慰声乱成一团。
谢临川站在这一地狼藉之外,神情仍旧冷肃。
唯有唇边那点极淡的弧度,泄露出他心中一点病态的快意。
今夜之后,所有人都会被迫重新落子。
而苏宝音,
她会发现,自己脚下那条名为谢承彦的路,已经被他亲手烧断。
谢临川抬眼,看向漆黑的夜。
很好。
她该无处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