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宣平侯府设重阳家宴。
入夜后,花厅内灯火通明,檐下悬着一排琉璃灯,灯影落在青砖上,照得满院桂花都像镀了一层暖金。
梨园请来的戏班子在水榭边唱折子戏,咿咿呀呀的唱腔顺着夜风飘进厅中,缠着酒香、桂花香与衣鬓间的脂粉气,平添几分热闹。
老夫人今日兴致高,特许府中家眷同席。
谢承彦坐在温妩身侧,今日精神尚可,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些。
温妩替他布了一箸清淡的菜,又低声提醒他少饮酒。谢承彦看着她,眼底带着温和笑意,倒真像一对相敬的夫妻。
温妩垂眼回以一笑,心思却半分未落在碗碟上。
越是热闹场面,越适合藏事。
今夜府中下人来往频繁,戏班、厨下、酒房、灯火,处处都有人手进出,若要在这里做局,反而容易混进去。
温妩从宴席开始,便一直留意那些斟酒布菜的丫鬟婆子。
果然,酒过三巡时,她看见一个婆子端着玉壶走向主桌。
那婆子姓王,是厨房管事王三家的远房亲戚。
早先温妩整理谢承彦院中份例时见过她几次,此人一贯嘴甜,见人三分笑,在厨下很能混得开。
只是上回齐府小宴后,温妩暗中查过侯府里几处不对劲的人,这王婆子便在其列。
她同外头某个米粮铺的管事走得近。
那铺子表面供侯府米粮,背后却同李家门下人有牵扯。
今夜王婆子走到谢临川身边时,手腕僵了一下。
只那一下,温妩便看见了。
她给老夫人斟酒时,动作顺畅,给魏氏斟酒时,壶口也未偏,偏到谢临川这里,酒线慢了半拍。
她眼角还不由自主往谢临川手边的白玉盏瞟,像怕那只酒盏从视线里消失。
温妩指尖轻轻扣住帕子。
谢临川今夜没有穿飞鱼服。
他坐在首席偏右的位置,一袭玄色常服,腰间只系一枚玉佩。
席上热闹至此,他仍旧没什么表情,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眼神扫过众人时凉薄得近乎漫不经心。
可温妩知道,他这副散漫模样最会骗人。
谢临川若真放松,反而不会这样安静。
温妩又看向周云瑶。
周云瑶坐在女眷席间,今日打扮得格外妍丽。
秋香色褙子压着细金线,鬓边簪着一支珍珠步摇,抬眼看谢临川时,眼底柔情几乎要满出来。
可那柔情下,又压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晴枝站在她身后,双手交叠在袖中,怀里似揣着什么。
她的脸色比寻常白些,目光不敢落到任何人身上,偏手指一直在袖里动。
温妩心里冷笑。
好得很。
一场家宴,竟能撞上两拨人设局。
戏台上正唱到情深处,水袖翻飞,锣鼓声忽然急了些。
温妩端起茶盏,借着给谢承彦让菜的动作,身子轻轻偏了一下。
她手腕一松,茶盏在桌沿碰出一声脆响,清亮的茶水溅出来,恰好泼到谢临川袖口。
“呀!”
她轻呼一声,脸上露出慌乱。
“世子,我一时失手,污了你的衣袖。”
谢承彦也忙道:“临川,可烫着了?”
谢临川低头看了眼袖口的水痕,眼皮微抬。
温妩已经拿着帕子倾身过去。
她动作看着慌乱,指尖却很准。帕子擦过谢临川袖口时,隔着衣料在他腕侧点了三下,又借抬眼的瞬间,极快地往王婆子的方向瞥去。
谢临川指尖微顿。
两人目光在灯影下短短一碰。
温妩眼底有警示,也有试探。
她要他看那婆子,看那杯酒。
谢临川的手指在桌面极轻地敲了两下。
温妩看见了。
他知道。
也许在她出手之前,他早已知道。
这念头闪过时,温妩背后微微一凉。
晴枝正等着这一瞬。
厅中因温妩失手起了一阵小小骚动,王婆子也故意提高声音,忙说再去换酒,惹得附近几个丫鬟都看向谢临川袖口。
晴枝便趁着上前帮忙的空隙,靠近那只白玉盏,指尖在袖下轻轻一弹。
一点细粉落进酒中。
很快便融了。
温妩余光捕捉到那个动作,唇边笑意险些压不住。
晴枝以为自己做得隐秘,王婆子以为自己声东击西,两人却不知,这厅中最该看见的人,全看见了。
谢临川端起那只酒盏。
酒液在盏中微微晃动,映着灯火,清亮得瞧不出半分异样。
廊下暗影处,寒照立在柱后,手指在袖中极轻地一动。
北镇抚司的人已经就位。
谢临川早知今夜有局。
李党在城北京郊折了暗点,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这些日子回府少,今日却偏偏来赴家宴,便是要看看,那些人敢把手伸到侯府哪一步。
周云瑶的心思也不难猜。
她被温妩几次反压,又察觉谢承彦不似从前那般围着她转,谢临川这边又始终冷淡。
她若不走险路,婚约迟早会变成一张废纸。
谢临川垂眼看着酒盏,唇边浮出一点冷意。
一杯酒里,牵机散和春风散混在一处。
一个要他死。
一个要他失控。
这些人真当他是案板上待宰的肉。
“这酒倒香。”
谢临川声音不高,落在近处几人耳中,却叫王婆子背后汗毛竖起。
周云瑶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温妩坐回原位,隔着灯火看他。
谢临川没有揭穿,也没有发作。他的神色太平静,平静得近乎危险。温妩在他眼底看见一抹很淡的兴奋。
那是猎物自行入网后,猎人终于等到收弓的兴味。
温妩心口轻轻一跳。
谢临川将酒盏递向唇边。
王婆子死死盯着那一线酒液,额上渗出细汗。周云瑶也屏住呼吸,眼里藏不住期盼。
就在酒盏将要碰到唇的刹那,厅中灯火忽然被一阵风吹得摇晃。
梨园戏台上锣鼓声骤急。
寒照从暗影中掠过,宽袖遮住半边灯火。
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玉盏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完成调换。
谢临川仰头,将杯中清水饮尽。
酒盏落回桌上。
周云瑶眼底闪过一抹压不住的喜色。
王婆子也悄悄松了口气。
温妩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转了一圈。
后院路已经清开。
谢临川看见了她的手势,唇角勾起一抹冷而残忍的弧度。
好嫂嫂。
果然懂得趁乱补刀。
他借口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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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离席。老夫人今日高兴,只当他袖口湿了不适,摆摆手让他去换。周云瑶眼神追着他出去,晴枝则悄悄退下,快步往西厢方向而去。
谢临川走出花厅时,外头夜风迎面扑来。
他没有去更衣的厢房,而是转入回廊暗处。
寒照已经候在那里。
“二爷,李党的人在后院西侧藏了六个,酒房两个,厨下一个。王三那边也已拿下。周姑娘的人往西厢去了。”
谢临川慢慢擦去袖口残余水痕。
“兄长呢?”
寒照低声道:“按您的吩咐,进宝已把醒酒茶送过去了。”
谢临川抬眼,看向西厢那片灯影。
“盯着。”
寒照应声。
西厢内,谢承彦正觉头晕。
家宴上他饮得不多,只因近日读书劳累,方才被戏声酒气熏着,胸口有些发闷。他推开窗想透气,进宝便端着醒酒茶进来。
“大公子,喝些醒酒茶吧。”
谢承彦接过,喝了半盏。
茶水入喉时,他便觉不对。
一股奇异热意从腹中腾起,沿着四肢百骸迅速烧开。他扶着桌沿,呼吸骤然乱了,眼前烛影也渐渐模糊。
“进宝……”
进宝脸色发白,扶住他:“大公子,您许是酒劲上来了,奴才扶您去歇息。”
谢承彦想推开他。
他想去找宝音。
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那股热意一阵阵涌上来,逼得他连话都说不完整。进宝把他扶进早已备好的客房,退出时手都在抖。
夜色深下去。
周云瑶从回廊尽头走来。
她今日妆容极盛,唇上胭脂比平日艳些,眼底压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亮。
晴枝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人已经进去了。世子饮了那酒,药性必然发作。只要过了今夜,老夫人和周家都不能再推这门亲事。”
周云瑶指尖发颤。
她既怕,又兴奋。
谢临川冷淡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将她放在眼里。
可过了今晚,一切都会不同。
她会成为宣平侯府世子妃,也会让苏宝音那个商户女亲眼看看,谁才是这座侯府真正的女主人。
她走到门前,听见屋中传来男人压抑的喘息。
那声音低哑沉重,隔着门板,竟同谢临川平日冷声说话时有几分相似。
周云瑶心中大定。
她推门而入。
屋中烛火昏暗,床帐半垂。
男人背对着她坐在榻边,肩背清瘦,呼吸乱得厉害。
周云瑶反手插上门栓,又亲自吹灭案上灯盏。
黑暗瞬间落下。
她低声唤道:“临川哥哥。”
屋内的人没有回答,只在药性折磨下伸手抓住了她的腕。
周云瑶身子一颤,眼底涌起泪意和狂喜。
她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那轮高不可攀的冷月。
偏院暗处,谢临川负手而立。
他看着那扇关死的房门,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屋中传出的动静渐渐乱了,压抑的呼吸、女子低低的惊呼、木榻被撞出的声响,都被夜色裹住,落在他耳中,只剩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戏。
周云瑶以为自己钓到的是谢临川。
谢承彦以为自己仍能在旧情与新妻之间退守君子之名。
可今夜过后,谁都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