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霜妍慢吞吞地把陆辞风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后干干地笑了两声。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陆辞风特意跟她把话说透,无非是怕她误会。
毕竟公司就是个八卦集散中心,有时候一件芝麻大点的小事,哪怕只有一个人知道,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公司,被人添油加醋变出无数个版本。
换位思考,她其实也一样。
孟霜妍斟酌着措辞,抬眼看向身侧的陆辞风:“我刚刚在你朋友面前,说咱们是男女朋友关系,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只是看你那位朋友一直纠缠你,你的神情看起来不太高兴,应该是不想和她继续拉扯,”孟霜妍语速放得很轻,“我那样说,只是想帮你挡掉多余的麻烦。”
停顿两秒,她把最关键的一句话说出口:“并不是真的想要当你女朋友。”
“所以,你千万别误会。”
陆辞风:“......”
后续的工作推进得很顺利,各项流程衔接顺畅,整体进度比原定计划提前一天收官。
众人连日奔波紧绷,没人想立刻返程赶上周五的工作日。领队干脆提议,趁着天气晴好,就近前往当地知名的神仙居团建登山,也算缓解这几天高强度出差的疲惫,放松解压。
神仙居是本地标志性的山岳景区,山势巍峨陡峭,海拔不低,全程登顶并不算轻松。
敲定行程后,众人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轻装上阵,驱车前往景区。
山路蜿蜒向上,两旁的冷杉长得又高又密。阳光只能从叶缝漏下细碎的金光,山风裹着松针的凉气擦过耳边。孟霜妍身上穿着昨天公司统一发放的冲锋衣,堵在心里的疲惫好像一下子就被山风吹散了。
登山的路程不算短,一开始同事之间还说说笑笑,越往上走,台阶坡度越陡,体力消耗骤增,队伍的说话声也渐渐少了大半。
同行的年轻男同事华宇是这次外勤的随行司机。他平日里主要负责给领导开车,常年久坐办公,很少运动,这会儿有点跟不上队伍的节奏。
他喘着粗气,放慢脚步落到孟霜妍身侧,抬手擦了把额角的汗,苦笑着开口:“霜妍姐,你体力也太好了吧?我这都喘得快接不上气了,你居然一点都不喘。”
孟霜妍大学每逢节假日,总会和室友结伴去周边山岳景区徒步,平日里也常打网球锻炼,耐力一直很好,这种长距离登山对她而言并不算费力。
她闻声侧头,看着气息不稳的华宇,轻声安抚:“登山讲究循序渐进,不用急着赶路,你先调整一下节奏慢慢走就好。”
华宇扶着膝盖喘了口气,盯着眼前层层叠叠的陡峭台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实话,我一个大老爷们喊累要休息,确实有点丢人,但我现在腿真的发软,霜妍姐,能不能稍微搭把手帮我稳一下?”
孟霜妍见他确实累得够呛,抬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帮他稳住身形。
“别大口喘气,试着鼻吸嘴呼,调整好呼吸节奏,”她耐心细致地指点,“上台阶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全脚掌踩实台阶,别只用脚尖发力,能省不少力气。顺着步道的走势缓步往上走,别硬冲陡坡,循序渐进就不会这么累了。”
华宇照着她的方法调整呼吸和步伐,果然顺畅了不少,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松弛下来,笑着道谢:“原来是这样!多谢霜妍姐,学到了,不然我今天大概率要卡在半山腰进退两难。”
两人并肩顺着石阶缓步往上走,华宇随口闲聊:“说起来,前几天晚上我没能去送大家回饭店,真是不好意思。那天中午嘴馋吃了几只螃蟹,下午闹肚子,临时去了医院,实在脱不开身。”
孟霜妍淡淡一笑,语气温和:“没事,不用放在心上。突发状况,没人会介意。”
两人正随意聊着闲话,一道冷淡的声音不咸不淡地从身后插了进来:“肠胃这么娇气?”
孟霜妍循着声音望过去,这才后知后觉发现,陆辞风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陆辞风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勾了下,笑意很浅,没什么温度:“不是你开车,你当然不会介意。”
孟霜妍回想起来,那天格外堵车,比正常路程耗时更久,陆辞风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确实很辛苦。
她顿了下,好脾气地改口:“也是,我刚刚话说得太轻巧了。”
华宇也转头看向身后的陆辞风,虽说冷不丁被他怼了一句,但他并没往心里去,笑着搭话:“辞风哥,你也一直在后面呢?那天我还以为——”
陆辞风目光淡淡扫过他,打断了他:“你是不是还以为,那天你临时缺席,只是普通的岗位替班而已?”
华宇愣了下,老实点头,坦诚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我以为团队有其他司机,其他人可以临时兼顾我的工作。”
陆辞风轻嗤一声:“你以为的事情多了去了,难道你以为买彩票能中一个亿,就真的能中吗?”说完,他没再搭理华宇,径直往前走去。
华宇一头雾水,顿了顿,看向孟霜妍,小声道:“姐,辞风哥咋了?感觉怪怪的。”
孟霜妍也摸不透陆辞风的心思,总觉得他像是憋着一股无名气,在和自己较劲。但她不知道原因,只能轻轻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陆辞风走在前面,身形挺拔利落,登山步伐平稳,看不出一点疲惫。
只是他全程沉默寡言,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沿途有同事主动凑过来搭话,聊山间风景、聊返程安排、聊后续工作,他要么淡淡点头敷衍应对,要么只用单字应声,懒得多说一句。
同事察觉到他兴致不高,忍不住开口:“小陆,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平时工作你还愿意跟我们聊两句,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陆辞风抬眸,余光淡淡扫过后方并肩而行的两人,眼底情绪晦暗不明:“累得不想说话。”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所有闲聊的话头。
同事识趣地闭了嘴,不再上前打扰。
一股莫名的郁气盘踞在陆辞风胸腔,不上不下,连周遭清爽的山风,绝佳的景致,都变得索然无味。
身后,华宇调整好状态,走得轻松了不少。他从背包里掏出一袋饼干,递到孟霜妍面前:“霜妍姐,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补充□□力,不然爬到山顶该饿了。”
孟霜妍摆手推辞:“我包里带了零食,你自己吃就好。”
“别客气,就几块饼干,而且是进口的,味道很好。”华宇执意递过来,盛情难却,孟霜妍不好再推脱,笑着抽了一块:“那谢谢你了。”
“客气啥,一路多亏你教我技巧,不然我根本爬不上来。”华宇大大咧咧地吃着零食,肩头不经意间靠得离孟霜妍很近。
这一幕刚好落入陆辞风眼底。他的视线落在两人相靠的肩头,脚步倏然一顿。
正低头吃东西的华宇没留意前方停顿的人影,一时不察,直直撞上了陆辞风的后背。
“哎呦。”华宇揉了揉鼻尖,抬头看到陆辞风沉下来的脸色,连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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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圆场赔笑,“不好意思辞风哥,我没看路。”
山间氛围瞬间安静下来。
沉默半晌,陆辞风薄唇轻启,声音冷不丁地响起:“爬山就专心爬山,边走边吃,不怕呛到?”
华宇的笑声倏地僵在脸上,干笑一声,连忙收好手里的零食,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是我疏忽了,边走边吃确实不安全。”
孟霜妍闻声抬眼望去。
山间清风拂过,吹乱陆辞风额前的碎发,衬得他本就清冷的侧脸愈发冷淡,眉眼间覆着一层浅浅的阴郁,脸色看着很不好。
她不清楚陆辞风到底怎么了,只当他是连日工作劳累,又连续登山耗神,身体撑不住,心情烦闷。
她主动迈步走到他身侧,语气温和关切:“你是不是太累了?要是身体不舒服,可以在前面的平台歇一会儿,不用硬撑着往上爬。”
陆辞风抬眸看向她,眼底情绪微动,沉默两秒,淡声道:“不用,我没这么娇气。”
说完,他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
山林的天气向来变幻莫测。刚才还只是微风轻拂,不过片刻功夫,头顶的天色骤然暗沉下来,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山头。
有同事抬头望着天色,满脸诧异:“今早天气预报明明报的是全天晴天,怎么突然要下雨了?”
旁边的人笑着接话:“天气预报哪比得上老天爷的变脸速度,说变就变太正常了。”
话音刚落,细密的雨丝便砸落下来,密密麻麻,像扯断的漫天银线,转瞬就笼罩了整片山林。
雨势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淅淅沥沥的雨声很快变成哗啦啦的一片,砸在树叶、石阶上噼啪作响。
“糟了,我们谁都没带伞啊!”
“这雨下得也太急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没办法,只能快点儿往前赶,看看前面有没有凉亭或者遮蔽休息点。”
雨水不断冲刷着石阶,原本干燥的石面快速积满水渍,附着一层湿滑的青苔。周姐踩着台阶往上迈步,脚下石阶太过湿滑,她鞋底一滞,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了两步,顺着陡峭的台阶直接滚落下去。
混乱的人群里,众人大多顾着躲避大雨,一时间没人反应过来身边有人摔倒滚落。
但孟霜妍及时察觉到周姐身形失衡滚落,她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伸手攥住周姐的胳膊,借着自身重心扎根地面的力道,硬生生拽住了即将继续往下滚落的人。
孟霜妍将周姐搀扶起来,周姐疼得脸色发白,眉头紧紧拧起,整个人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
她的小腿蹭过粗糙的石阶,裤腿被泥水浸染,膝盖位置隐隐有暗红的血丝渗透出来,看起来磕得不轻。
“谢谢你啊小孟,多亏你反应快,不然我肯定摔得更重。”周姐缓了缓气息,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和虚弱,由衷地道谢。
“没事,周姐你扶好我。”孟霜妍轻声安抚,牢牢扶着周姐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雨势依旧湍急,湿漉漉的石阶摩擦力极小,加上周姐腿脚不便,两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孟霜妍身上。
她的手臂渐渐发酸,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咬牙坚持着。
忽地,肩上紧绷的力道一轻。
视线余光里,一抹清挺的身影侧身靠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扶住了周姐的另一侧胳膊,分担了另一半重量。
孟霜妍抬眼,撞入视线的,是陆辞风沉静冷冽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