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两秒,孟霜妍眸色微怔,意外过后轻声道:“谢谢。”
陆辞风淡淡颔首,二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周姐沿着山道向上走去。
山风横冲直撞卷着冰凉雨丝砸落,陆辞风不动声色抬眼余光望去。
孟霜妍背着登山包,脊背绷得笔直,鬓边细碎黑发被雨水打湿,黏在白皙的额角,分不清滚落的究竟是山间冷雨,还是赶路沁出的薄汗。
女孩眉眼沉静,唇线抿起,没有半分狼狈娇气,明明浑身淋得半湿,身上却透着一股不肯示弱的韧劲。
风掀起孟霜妍外套领口,藏在内侧衣襟里的平安符猝不及防滑了半截出来,浅色绳线随风晃了晃。
陆辞风目光落在那枚平安符上,感觉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男人敛下翻涌的心神,深吸一口裹挟湿气的山间空气,继续朝前走去。
所幸十几分钟后,一行人抵达山间观景歇脚平台,平台建有遮雨廊檐,专供登山游人休整避雨。
几人各自简单擦掉身上雨水,孟霜妍小心扶着周姐坐下安置妥当,自己挨着旁边坐下,温声道:“周姐,还好吗?身上有没有难受的地方?”
周姐揉了揉发疼的膝盖,苦笑两声:“说起来我年纪不小了,身子属实跟不上了,刚才踩台阶脚下一滑就摔倒了,辛苦你和小陆搀扶我这么久。”
“哪里老了,只是平时久坐少动,可能缺乏锻炼而已。”孟霜妍微微俯身,“周姐把裤腿卷起来我瞧瞧,我包里装了碘伏和纱布,简单处理一下避免发炎。”
周姐面露诧异:“没想到你出门登山还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孟霜妍垂着手拆开背包侧袋:“以前和室友爬山,同伴意外擦伤崴了脚,当时手边没有药品十分麻烦,后来出门登山,我都习惯性备上一套急救用品。”
“小孟真细心。”
周姐慢慢卷起裤腿,露出泛红磕破的膝盖。孟霜妍弯腰从背包里取出碘伏棉片、无菌纱布,正要俯身处理。
正在用纸巾擦拭身上雨水的华宇见到这边动静,快步走上前来,热心道:“霜妍姐,要不要我搭把手帮——”
话音还没说完,华宇便敏锐察觉到,站在孟霜妍身后的陆辞风抬眼,视线冷沉沉地扫过来。
华宇心头一凛,下意识收住上前的脚步,讪讪往后退了半步:“那姐你先处理,有需要随时喊我。”
*
好在同行有人随身携带着便携烘干挂袋,众人轮番把湿外套烘得干爽。
大雨差不多下了一个小时停下来,乌云散去,碧空澄澈透亮,阳光破开云层洒落下来,远山清晰明朗,连山间草木上的水珠都被照得闪闪发亮。
“这天变脸的速度,比我妈训人来得都快。”团队里年轻的同事忍不住吐槽。
领队伸手指向前方蜿蜒向上的石阶,笑着喊话:“距离山顶没多远了,咱们休整片刻,一起上去。”
一行人结伴登上顶峰,孟霜妍长长舒了口气。
一路攀爬又遇上大雨,双腿沉得像是坠了重物,等到站上山顶的这一刻,所有疲惫忽地消散。
脚下云海翻涌流动,连绵群山向着远方铺展开来,山风掠过,裹挟着自由的风声,置身此间,孟霜妍只觉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她鼓掌。
山顶偏下的平缓台地上坐落着一座小型山庙,白墙黛瓦,规模不大,常年有一位老僧驻守看管香火,没有喧闹的商业化商贩,来往登山的游客大多顺路拐进去上香祈福。
团队里大半同事兴致勃勃朝着庙宇方向走去,有人提议进去拜一拜,讨个好彩头,大家三三两两结伴同行。
孟霜妍跟着人群缓步走过去,庙宇外侧的木柜台上摆着不少手工缝制的平安符,红布裹着内芯,用各色绳线系着,整齐平铺在原木木板上。
几名同事挤在香炉旁,手里捏着免费领取的清香,低头对着正殿佛像低声默念心愿。
孟霜妍没有立刻上前上香,脚步停在放置平安符的木柜跟前,目光落在一排排平安符上看得入神。
陆辞风原本靠着庙外的老槐树,单手插在裤袋里散漫观望周遭景致。见孟霜妍驻足许久,便脚步慢悠悠走至她身侧。
山风掀起她宽松的外套领口,之前雨中滑落半截的平安符再度露出一角。
“这是什么?”陆辞风状似随意开口发问。
孟霜妍下意识拢紧衣领遮住平安符:“平安符,一直带在身上,习惯了。”
陆辞风语气漫不经心:“你信这些东西?”
孟霜妍转头,视线落在平安符上,指尖隔空点了下不同样式的符袋,轻声回话:“谈不上迷信,当个念想而已。每种平安符寓意不一样,青色是平安顺遂,红色求事业升迁,米色护身心健康,褐色专门保佑家人平安。”
陆辞风眉梢微挑:“我一直觉得烧香祈福只是自我安慰,命运不会因为几炷香,一枚平安符就发生改变。”
“道理是没错,但人总得有寄托。”孟霜妍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浸着香火朦胧的暖意,“我是信的。”
陆辞风眸色微动,原本松弛的站姿微微收紧,似乎没料到她会给出这般笃定的回答。
“高三那年我来过别的座山间寺庙烧香。”孟霜妍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柜台边缘粗糙的木纹,语气平淡,带着不易察觉的怅然,“那段日子过得乱糟糟的,高考算是我当时唯一能够逆天改命的机会。所以周末我就自己一个人上山烧香,认认真真拜过佛像,祈求能够顺利上岸,考上心仪的大学。”
“结果,居然还不错。”孟霜妍弯了弯唇,“后来我便下意识觉得,诚心许愿总归是有用的,也就把高考那年求得的平安符一直挂在了脖子上。”
山风穿过庙宇飞檐,吹动檐角铜铃,叮叮当当清脆作响。
陆辞风静静听着,那句“我不信神明,我只信我自己”的论调,堵在唇边再也说不出口。
孟霜妍抬眼看向他,随口发问:“你从来没有求过平安符,也没有进寺庙许愿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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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风说。
“也对,大少爷生来什么都有,哪里会信神明。”孟霜妍随口笑着说道。
“你说什么?”陆辞风眸间掠过一丝愕然。
孟霜妍微微一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玩笑话有些突兀,连忙解释:“我说你家境优渥,见识又广,看着倒像是家境很好的富二代。”
她神情坦荡,并无打探他人身世家境的心思,仅仅是多日相处下来生出的直观感受,随口一提罢了。
陆辞风没有接话,孟霜妍转身从僧人手中接过两支清香,指尖捏着纤细的香杆,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主动邀约:“庙里不出售平安符,只能上香祈福。我打算进去拜一拜,许个顺利转正的心愿。”
陆辞风眸光淡淡,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就只有一个愿望?”
“老实说,心愿自然不止这一个,”孟霜妍轻声道,“可人不能太过贪心,愿望许得太多反倒不灵。先把工作稳定下来,往后的日子才有规划的底气,如果一直漂泊不定,做什么都会束手束脚。”
“要不要一起?”
陆辞风下意识想要拒绝,理智告诉他烧香祈福毫无意义,可视线对上女孩清澈温和的眼眸,拒绝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沉默几秒,他眉峰微蹙道:“无聊,这种仪式没有半点实际用处。”
孟霜妍也没有勉强他,人与人观念本就不同,不信这些也是正常的,于是自己迈步走向正殿。
殿内香雾缭绕,淡淡的檀香萦绕鼻尖。
孟霜妍双手合拢举香抵在眉心,闭上双眼静心许愿,纤长睫毛轻轻垂落,在白皙脸颊落下浅浅一层阴影,神色认真。
许完心愿,她直起身,才忽地发觉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是陆辞风。
他执香抵于眉心,垂着眼,平日里漫不经心的冷淡敛去,神情平和肃穆。
她无从知晓他默默许下了什么心愿,只莫名觉得此刻的陆辞风,周身难得带上几分虔诚。
陆辞风许完愿望,睁开眼,抬手将手中清香插进香炉。
孟霜妍问:“许好了?”
“嗯。”
孟霜妍有些奇怪:“你不是不信祈福吗?”
“应付一下而已。”陆辞风收回举香的手,漫不经心地将香插进香炉,“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孟霜妍笑问:“那你许的什么?”
“和尚训道士。”
孟霜妍:?
陆辞风见她一脸茫然不解,轻笑一声:“和尚和道士分属不同的修行体系,和尚跑去训斥道士——”
“自然是管得太宽了。”
孟霜妍:“......”
陆辞风垂眸凝视着身侧眉眼柔软的女孩,香火薄雾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揉碎出点点光晕。
原本并无心愿的男人,那一刻,心底忽然滋生出一缕隐秘的期许。
他不求前程似锦,不求所得皆愿,只盼身前这个人事事顺心,顺利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