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陆辞风记错了，孟霜妍这么想着。
可话已经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她不好空手折返，便干脆让前台补上了海带汤和皮皮虾两道菜。
哪怕只饮了一杯酒，淡淡的醉意还是慢慢浮上来，脑袋带着轻微的昏沉。
她趁着后厨备菜的空档，走到不远处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酸奶。
几口酸奶下肚，胃里的灼热感消散大半，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她抵触酒桌上的低俗玩笑，酒局氛围一旦松弛，有些人便会下意识聊起女性相关的话题。仿佛事业再成功，人设再体面，也总要借着酒劲说些轻浮闲话，才能撑住所谓的气场。
在外等候片刻，两道菜品陆续出锅，孟霜妍跟着上菜的服务员，一同回到了包厢。
刚一进门，就听见蒋程开怀大笑，显然聊得十分尽兴，嘴里还不停说着自己早年玩机车的各类经历，席间正热热闹闹聊着机车相关的话题。
此时的蒋程面色泛红，明显喝得上头，孟霜妍进门，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孟霜妍心底生出感慨，没想到陆辞风居然能把酒量不差的蒋总喝得有点不省人事了。
反观身侧的陆辞风，状态一如既往的淡然。他抬眸淡淡扫过她的方向，视线短暂交汇后便收回。
孟霜妍并不意外，此前在livehouse，她就发现陆辞风喝酒不上脸。他哪怕接连喝下数杯鸡尾酒，神色、状态也毫无变化，根本看不出一丁点醉态。
孟霜妍安安静静缩在桌尾，不抢视线、不搭话语，彻底隐入席间的热闹里。
蒋程身旁几位同事抬手阻拦，劝他别再续酒。蒋程却执意要喝最后一杯，摆着手推开众人，眼底带着欣赏的笑意：“佟总监，你们ATR真是人才辈出，不仅团队对接靠谱，连新来的实习生都格外出彩，小陆真的是见多识广，未来可期。”
面对甲方的夸赞，陆辞风不骄不躁，配合着抬手拿起酒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晃，折射出包厢暖黄的灯光，晶莹透亮。他修长的指尖贴合微凉的杯壁，沾着水珠，抬手仰头的瞬间，清晰利落的喉结上下滚动。
只是简单的饮酒动作，却自带清冷松弛的氛围感，透着难言的故事感。
孟霜妍默默看着他，心道，人和人真是不一样，有些人喝酒丑态百出，有些人哪怕酒过数巡，一举一动依旧皆有张力。
陆辞风饮尽杯中酒，似是察觉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他微微抬眼，目光掠过她的眉眼，喉间似有温热气息无声滚动。
他扬起眉梢，侧身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嗓音，慢悠悠道：“偷看我？”
猝不及防被抓包，孟霜妍心头微滞，耳尖悄悄泛起薄红，面上却很平静：“没有。”
“真没有？”陆辞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孟霜妍抬眸回看他，不咸不淡道：“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
酒会散场，几名喝得近乎站不稳的同事被别的同事搀扶着往外走，产品运营主管洪祥来也在其中。何哥搀扶着踉跄的他，转头对陆辞风开口：“小陆，辛苦你去前台对接一下发票报销事宜。”
陆辞风应了声“嗯”，转身走向前台。
孟霜妍打算去一趟洗手间，出来后，便去了洗漱台。
这个区域人不多，她正低头洗手，耳边忽然传来隔壁男洗手间门口的说话声。
“洪哥今天喝得太猛了，一直反胃呕吐，你快去药店买点胃药，情况不对就赶紧送医院。”
洪祥来摆了摆手，语气带着酒后的沙哑：“没事，我们常年跟着应酬的，酒量早就练出来了。今天是桌上的辣白菜太辣了，再混着酒喝刺激到了胃，回酒店躺一会就能缓过来。”
孟霜妍洗手的动作倏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职场里的成年人，看似体面光鲜，背地里都在硬扛各种身不由己的狼狈。
她沉默两秒，抽过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渍走出洗手间。
抬眼便看见两名男同事正搀扶着洪祥来，步履蹒跚地往外走。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平缓的男声在她身侧响起：“酒量不行就别硬撑，职场酒局，一旦开了第一杯，就会有第二杯，然后就会没完没了。”
孟霜妍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怔忡。
陆辞风应该是察觉出了她酒量差，她没有刻意遮掩，轻声解释：“我确实不太会喝酒，但面对甲方的敬酒，直接推辞总归不太礼貌。”
陆辞风神色清冷，淡声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不胜酒力，一旦接连被劝酒，酒意上头失控，说错话、失了态，造成的后果，比一开始不喝要严重得多。”
孟霜妍垂着眼帘，眸色浅浅软软的，带着一丝茫然与迟疑。她从前只懂硬撑体面，没有细想过这些隐患。
片刻后，她抬眸，语气诚恳：“刚才的事，谢谢你。”若是没有他及时解围挡酒，此刻醉到失控的人，怕是自己。
陆辞风垂眸看着她，神色不明道：“你倒是很喜欢说谢谢，张口闭口就这两个字。”
孟霜妍微怔，心底满是疑惑。
别人帮了她一个忙，她想表达谢意，除了说谢谢，还能说什么？
她看着他，总觉得陆辞风的脑子像是被酒精浸昏了，思路莫名怪异。
难道是他觉得自己的感谢不够诚恳？
孟霜妍想了想，索性顺着他的话，道：“抱歉，这次真的麻烦你了。”
“我欠你个人情，有机会我会还你。”
*
次日团队出差工作照常推进，众人各司其职，顺利完成了当日的对接核查工作。
周姐正准备外出处理一些事宜，临走前叮嘱孟霜妍，公司为本次项目合作的甲方高层准备了商务伴手礼，临时安排茶叶礼盒作为配套礼品，让她和陆辞风一起去趟商场。
还告诉她，这笔采购属于公务支出，后续将消费凭证带回公司上交财务部门，按公务招待报销流程统一核销即可。
实习生本来就会接触这类打杂工作，孟霜妍想了想，这件事她自己也能完成，没必要麻烦陆辞风。
但陆辞风对此事拥有知情权，她索性发消息询问他是否同去，将决定权交给对方。
只是孟霜妍觉得，发不发消息结果大概率都一样。
陆辞风性格淡漠，工作期间除了本职任务，几乎不参与其他琐事，估计不愿意陪她一同前往。
她编辑消息，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说明，正准备更换便装，手机很快亮了起来。
L：[去。]
孟霜妍：“......”答应得还痛快。
于是两人一起去了商圈的一家大型商场。
高端茶叶专柜静谧雅致，整面玻璃柜规整陈列着各式礼盒。孟霜妍视线慢慢扫过一排排包装精致的茶品，斟酌挑选。
她指尖轻轻点向一款花茶礼盒，语气试探问身侧的陆辞风：“组长，这款可以吗？它是混合草本花茶，香气淡雅不浓烈，入口清甜温润，没有厚重的茶涩感，配色干净素雅，包装也得体，应该不容易踩雷。”
陆辞风垂眸扫了一眼，没有多余情绪：“不行。”
“商务拜访高层客户，不选风味小众的花茶。”他声线平直清冷，“甲方负责人常年应酬往来，口味偏厚重，只认口感醇厚、品类正统的茶礼。花茶太过清淡轻巧，撑不起正式的商务场合，也容易让人觉得不够用心。”
孟霜妍指尖微僵，默默收了回来。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陆辞风格外见多识广。
他留美深造，眼界开阔是情理之中。可不管是昨天的酒局分寸，还是今天对高层口味习惯的拿捏，都透着一股常年接触顶层商务圈层才有的敏锐，像是经常和企业高层这些人物打交道。
不接触这类人脉，很难练出这种通透的认知。
她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冷白清隽的轮廓。
她长睫垂落，掩住眼底藏着的思绪，沉默须臾，还是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那句卡在嘴边的“你家里是不是开公司的，所以才对这些人情世故这么熟悉”，还是没能说出口。
贸然打探别人的隐私，有些冒昧失礼了。
陆辞风侧头看了她一眼，看穿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思索与探究，神色依旧清冷平淡：“细节见态度。茶礼价格或许不必过于昂贵，但一定要贴合对方的习惯和喜好。选对了礼物，现场相处会轻松很多，很多不好直白开口的合作事宜，也更好沟通。”
孟霜妍恍然点头。
她以前只当伴手礼是走流程的形式，此时才慢慢明白，职场里每一处细节铺垫，都是为了降低合作阻力，契合彼此尺度。
合适的茶礼，是不露痕迹的诚意。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款武夷岩茶礼盒，认真记下品类、调性与适配场景，道：“我懂了，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陆辞风没接话，只是微微俯身，隔着一层薄玻璃，确认礼盒品级。
身形自然倾落，恰好将她笼在身侧一片浅淡的光影里。
距离倏然拉近，安静得能听见他轻浅的呼吸。
清冽的雪松香气漫入鼻尖，莫名让她心神微乱。
孟霜妍睫毛下意识颤了颤，身子极轻地往后撤了半寸，避开过分贴近的距离。
“就选这款。”陆辞风似乎是没察觉到她的“慌乱”，面无表情地看向一旁的导购员，“麻烦帮我打包两盒。”
专柜店员低头核对礼盒包装的间隙，不远处跑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孩童软糯的声音扬起，绕着茶叶展柜流连打转。
“妈妈，这里好香呀。”
小男孩手里攥着一支抹茶冰淇淋，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玻璃柜里的茶礼，小脑袋微微歪着，模样认真又好奇，“是茶叶的味道，香香的，好好闻。”
他的注意力被茶香完全吸引，视线黏在陈列的礼盒上，脚下毫无章法，跌跌撞撞地往前冲，完全没留意身前站着的孟霜妍。
孟霜妍正看着展柜里的茶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她回神，小小的身影即将要撞上来。
电光火石间，身侧一道修长的身影上前挡在了她的面前。
下一瞬，小男孩结结实实撞在了陆辞风身上。
微凉的抹茶冰淇淋顺着衣料滑落，在白色衬衫上晕开一块突兀的绿色污渍。
小男孩脚步一顿，瞬间僵在原地。
他小手紧紧攥着冰淇淋火炬筒，怯生生抬起头，望着面前身形挺拔气场清冷的男人，慌得手足无措。
“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孟霜妍认得陆辞风身上这件高定衬衫，面料娇贵，洗护要求极高，只能手洗，无法机洗，打理起来格外麻烦。
旁人若是遇上这种无端的麻烦，多半会面露不耐，心生烦躁。
可素来在工作里分毫必究，言辞锐利的陆辞风，此刻眉眼间没有半分戾气，连眉峰都未曾蹙起。
他像是寒夜里悄然透出的一缕温光，内敛、克制，却足以让人看清他骨子里的善良。
他垂眸看着局促不安的小孩，声线褪去了平日的严苛，压得又轻又平：“没关系，走路看着点，下次不要乱跑了。”
男孩又小声道了句对不起，听见不远处家长的呼唤，临走前还仰头认真道：“哥哥你人真好，你的女朋友真漂亮。”说完便小跑着离开了。
“女朋友”三个字落入孟霜妍耳中，她微微一怔，心底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漾开细碎的涟漪。
她下意识想开口解释自己不是他女朋友，可小男孩已经跑远，那句澄清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最后她也只能作罢。
看着陆辞风衣服上格外显眼的绿色污渍，孟霜妍上前半步，从包里抽出纸巾递到他面前，眉眼带着浅浅的担忧：“赶紧擦一下吧，沾久了会留印子。”
女孩的指尖纤细干净，捏着洁白的纸巾。
陆辞风垂眸，视线落在她白皙的指尖上，又缓缓抬眼，扫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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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垂的眼睫。
商场的暖光落下，铺在她柔软的眉眼间，温顺又干净。
他静默两秒，伸手接过纸巾。
指腹不经意相触，温热的温度一闪而过，却实实在在在掌心留下了清晰的的触感。
陆辞风指尖微收，垂着眼慢条斯理擦拭衬衫污渍，侧脸线条冷硬，没人看得清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嗯。”
就在这时，一道娇柔甜腻，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女声传来，穿透力极强。
“辞风。”
孟霜妍脊背下意识一绷，她循着声音抬眼望去。
不远处的专柜过道，两个打扮精致的女孩并肩走来。
为首的女孩穿着软糯的杏色针织套装，栗色长卷发蓬松精致，妆容明艳清甜，手里提着好几个高端品牌的精致购物盒，一看就是在商场逛街。
身旁的闺蜜同样妆容精致，拎着奶茶和饰品礼盒，步步紧跟着她的步调，一副陪衬模样。
孟霜妍不认识来人。
只是女孩那声自然又亲昵的“辞风”，熟稔得过分，像是相伴多年、无人能替代的熟人。
于萱萱径直走到陆辞风身前半步的位置，自然而然地贴近他，余光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瞧孟霜妍，只仰头看着眼前冷淡的男人，语气娇嗔又委屈：“辞风，你回国这么久，到底在忙什么啊？高中同学群里问你，你都不回，我给你发消息、打电话全都石沉大海，找了你好几次，一直杳无音信。”
“之前我还特意问过陆叔叔你的行踪，他只说你在忙事业，让我不要着急。要不是我和朋友来这边商场旅游逛街，根本碰不到你，你是不是故意在躲我？”
她说着，偏头轻哼一声：“之前在美国读大学也是，好好的忽然就断联，我还以为你故意躲我呢。”
美国。
这两个字落在耳中，孟霜妍心头微动。
所以大概率是陆辞风的高中同窗，二人一同赴美深造，是圈子绑定多年的异性熟人。
短短两句话，她便自行拼凑出了对方的身份。
陆辞风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语气淡漠：“手头事情很多，没空看消息。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于萱萱立马不乐意了，语气娇嗲又带着蛮横：“我话都还没说完，你怎么就要走啊？”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终于施舍般落下，锁在孟霜妍身上。
那双漂亮的眼睛带着极强的审视意味，自上而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直白又挑剔，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与不悦，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入眼的异物。
孟霜妍心头微滞，对方的眼神很不友好。
她心想，要不要找个借口先行离开。
这是陆辞风的私事，她一个外人，也不好掺和。
可还没等她想好说辞，于萱萱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是谁？”
女孩挑眉，盛气凌人道：“我跟辞风说话，你一直站这么近干什么？”
孟霜妍唇瓣微抿，一时语塞。
她脾气温和，待人处事向来包容，很少遇到这样直白的针对。
而且对方的针对毫无道理可言。
一旁的闺蜜适时插嘴，语气带着淡淡的优越感，帮腔道：“萱萱跟陆学长从小就熟，高中同班，大学还一起在美国读书，关系特别好。”
这话像是刻意提点，又像是宣示主权。
于萱萱闻言笑意更甚，回头看向陆辞风，语气带着撒娇般的控诉：“你现在回国搞事业，身边还需要人贴身跟着跑腿打杂啊？”
孟霜妍指尖微蜷，压下心底那点进退两难的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不卑不亢的平静。
她抬眼，坦然对上对方审视的目光：“我和陆辞风过来选购茶叶，这个距离是正常的沟通距离，还请你说话尊重一点。”碍于职场公务隐私，她没有透露此行的缘由。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身侧陆辞风的视线落了过来。
陆辞风眉梢轻扬，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深意，显然没料到孟霜妍会这般硬气。
他唇角勾起一瞬不易察觉的弧度，顿了下，抬眼迎上于萱萱的目光：“我还要挑选茶礼，不方便在这里闲聊。”
“茶？”于萱萱满脸不解，“你不爱喝茶，怎么会突然买茶？”
她面露疑惑，又自顾自猜测：“难道是帮陆叔叔挑选的？”
于萱萱的目光再次落回孟霜妍的脸上，带着探究：“你要去见陆叔叔？”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难道你是陈董的女儿？”毕竟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陈董的女儿一直对陆辞风颇有好感。
孟霜妍心底无奈，很佩服对方的脑补能力。
她语气淡然道：“我不是谁的女儿，我只是我自己。”
于萱萱却依旧不死心，眼神反复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那你一直跟着辞风形影不离，你是辞风的女朋友？”
孟霜妍刚想开口否认，余光忽然瞥见陆辞风的眼神。
他眸光深邃，眼底藏着几分淡淡的玩味。
孟霜妍隐约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深意。
他似乎是懒得应付于萱萱无休止的纠缠追问，眼下最快脱身、杜绝对方所有试探的办法，便是默认这段关系，一锤定音。
可她明明不是陆辞风的女朋友，没必要凭空认领这个身份。
像是看穿了她的迟疑，陆辞风微微挑起眉梢，眼神带着一丝隐晦的示意。
孟霜妍瞬间了然。
她忽地想起昨晚自己对陆辞风说过的话。
“我欠你个人情，有机会我会还你。”
难道他现在，是想让她用这种方式偿还人情？
孟霜妍心底微动，她习惯性凡事都要两清，不喜欢亏欠别人。
如今人情摆在眼前，抵一次解围、换两人脱身，也算公允。
沉默须臾，孟霜妍抬眼看向咄咄逼人的于萱萱，神色坦荡：“没错，我是他的女朋友。”
“我现在要和我男朋友挑东西逛街，麻烦你不要再来纠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