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孟霜妍连忙走到沙发边，坐到闻玥身旁，关切地问。
闻玥眼眶通红，眼尾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鼻尖红红的，脸上还留着肆意哭过的狼狈痕迹。
“妍妍，我失恋了。”
“是他跟你提分手了吗？”孟霜妍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又小跑着冲进厨房，接了一杯温水，快步折返回来递给她。
“是我提的分手。”
孟霜妍没谈过恋爱，对感情方面很迟钝。她不懂，闻玥明明难过成这样，摆明了舍不得，为什么要主动分手呢。这种矛盾的情绪，就像攥着一颗扎手的糖，舍不得丢，握着又处处疼，别人不懂其中的纠结。
闻玥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慢慢开口说起原因。
她和男朋友在一起五年了。男友初中毕业就辍学外出打工，这些年一直待在上城与苏城交界的郊区，守着一家食品加工厂的流水线，做着最底层的工人活计。
这份工作他一做就是八年，薪资固定在几千块，几乎没涨过。他养活自己都堪堪够用，这么多年，几乎没有为闻玥花过什么钱。
孟霜妍听得心里很不舒服，她也有点不理解：“那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这个条件，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呀？”
“说起来我自己都想嘲笑当初的自己。”闻玥扯着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最开始跟他在一起，确实就是图他长得好看。可人心不是石头，相处久了哪能只看皮囊？谁都不能青春永驻，人老了长得都差不多。后来我是真的对他动了真心。”
孟霜妍怔怔开口：“五年的沉没成本有些多，其实你可以早一点放手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劝慰合不合适，只是单纯说出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妍妍，我真的很佩服你，条件这么好，还能自己勇往直前地往前走。只是我胆子太小，总盼着疲惫的时候能有个人可以依靠。”
孟霜妍眸光暗了暗。
其实她一直选择单身，不过是早就习惯凡事依靠自己。
从前念书、打工、生活，大大小小的风雨都是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曾经也会觉得辛苦，但那种辛苦歇一歇就能缓过来，时间久了，她便默认了独处才是自己最常态的生活。
孟霜妍心里也泛起一点儿酸涩。
闻玥顿了顿，眼底的委屈压不住了：“可这五年下来，他连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都没有给过我。就只会画大饼哄我，我真的太傻了，靠着这些空头情话自我感动，骗了自己五年。”
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子：“我这次是真的忍无可忍了。我爸妈生病住院，今晚下班我本来打算坐火车赶回老家。我就随口跟他提了一句，结果他只顾着打游戏，连送我去车站都不肯，只说自己在城郊不方便。我真的想不通，送一趟能有多难？说白了，就是不在乎罢了。”
人的崩溃看似只是一件事引发的导火索，实则是无数情绪日积月累堆积而成。孟霜妍听完心里又气又替她委屈。
连只是普通同事的陆辞风，晚上都愿意送她回家，可闻玥相恋五年的男友，居然能放心让一个女孩子深夜赶火车，真是太过分了。
她轻轻拍着闻玥的后背，语气温柔又真诚，慢慢安抚着她：“换谁都会失望的，你已经够包容他了，是他不懂得珍惜。你主动分开一点错都没有，与其耗在一段看不到未来的感情里，不如及时止损，你值得更好的。”
夜里陪着闻玥平复完情绪，孟霜妍心里百感交集。但职场生活不会给人沉溺情绪的时间，一夜过后，所有心绪都要搁置，跟着既定的节奏运转。
第二天一早，她准时到岗，投入到了实习工作中。
徐书意通知各组带教，统一分配新一轮实习工作。
如果说前两周的实习只是让实习生们熟悉流程、观摩学习、积累基础认知，那这周的任务，便是让所有人落地实操，正式接手真实的项目工作。
B组的带教老陈手里握着五个项目，采用抽签的方式分给组内实习生。
按照业内不成文的规矩，这些落到实习生手里的项目，大多是公司搁置停滞的废弃项目，专门用来给新人练手试错。
孟霜妍抽到的是鲜觅商城的优化项目。鲜觅商城，通俗点理解就是生鲜商城。
她翻阅过往的运营数据等参考资料，复盘项目此前的运营逻辑。
此前鲜觅商城走平价普惠的生鲜路线，依赖低价引流、薄利多销的模式，导致平台用户客单价无法提升，利润空间持续压缩，整体运营一直停滞不前。
所以她的工作是找出平台低价模式存在的症结，撰写一版全新的运营优化方案。
这一刻，孟霜妍真切感受到了自己这段时间的实习收获。
换作刚来实习的她，面对项目翻车的问题，只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知所措，找不到切入点，只能被动等待他人指导安排。
但现在，她学会了主动拆解问题，复盘根源，思路也像水管里的流水一样，哗哗哗地，顺畅通透。
几天后，她写完了一版优化方案。
她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陆辞风的那句话：一个人搞不定时寻求帮助，对于组内协作来说是正常的。
这么一想，她心里的负罪感便少了些。毕竟她的目标是转正，该请教的地方就大胆请教。
于是翌日上班，她找到陆辞风，将自己的方案递了过去。
男人身在工位，英俊的脸上清冷无温，微抿的弧线透出冷漠的气息：“方案不用改了，直接重新写，抢救不了一点。”
孟霜妍满心期待的心，被一盆冷水浇透。
不过她似乎习惯了陆辞风的说话方式，情绪只在一瞬起伏，便很快平复，不痛不痒。
她连微表情都没变，轻声问道：“为什么要重新写啊？”言下之意，是想知道具体问题出在哪里。
陆辞风抬眼看向她，语气冷淡：“平台长期低价模式存在的问题是什么？”
孟霜妍说出自己的想法：“平台一直靠低价生鲜引流，留住的大多是只看重性价比的低价刚需用户，大家只买便宜的或者是活动款的商品，没人愿意下单高品质高价位的货品。流量看着稳定，但赚不到利润，平台整体的消费层级就被做死了。”
陆辞风闻言面无表情，似乎是认可了她的思路。
顿了下，他目光落回方案上：“所以，你就想用提高贵价商品曝光比例，增加高端品推荐流量的方案来解决问题？”
孟霜妍：“客单价低，就是因为高端商品曝光太少。只要把高价商品多推送一点、放在页面靠前的位置，用户浏览、触碰的频次变高，整体单件单价自然会上涨，平台GMV也会跟着提升。”
陆辞风抬手将她的方案放在桌面上，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不咸不淡道：“坐过高铁没？”
孟霜妍没明白他突然问这个的用意：“坐过。”
“如果你从H市前往上城，票价最低是512元，可你最后付款时，金额变成了548元。为什么结算价格会变高？”
孟霜妍思索片刻：“是自动勾选了优享购票服务，这项服务会额外加价。”
“那你还会买吗？”
“不会。”孟霜妍回答得很果断，因为自己预算有限。
“提升客单价只有推高价品这一条路？不分用户差异盲目推送，最后会造成什么结果？”
“你打算依靠什么标准筛选目标人群？场景差异你考虑过吗？商品溢价的支撑点在哪里？”
一连串的追问，逼得孟霜妍哑口无言。
说完，陆辞风不再搭话，低头处理自己手头的工作。
后续静下心想，孟霜妍才想通陆辞风话里的深意。
无脑全量推送高端货品，本质就是电商赛道里的“车票捆绑尊享服务”。
价格敏感的刚需用户，是只想购买基础低价商品的普通消费者，看到无端的商品溢价会直接产生抗拒心理，放弃下单成交；而真正愿意消费升级，追求商品品质的用户，平台反而没有做到精准匹配推送。
如果同质化推送，无视用户的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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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性，最后只会两头受损。
她又想起陆辞风之前的叮嘱：“想做客单价项目，别盯着数据瞎猜。回去拆三层：用户、商品、场景。想不通这三个维度的错配问题，你写一百版方案都是废的。”
时间很快就到了方案汇报那一天，轮到孟霜妍上台汇报。有了上次的汇报经验，这一次，她觉得又轻松了许多。
孟霜妍先一针见血指出鲜觅商城低价运营模式的弊病，针对平台客单价固化、用户与货品错配、溢价转化低效的行业痛点，提出分层精细化运营的优化思路，随后滑动鼠标切换PPT页面：“这套方案，可以从用户、商品、消费场景三个维度落地推进。”
“首先是用户维度，依靠算法模型测算每位用户的消费升级潜力，即用户购买更高价位商品的潜在可能性。平台商品类目存在关联度强弱的区别，烘焙面粉、酵母、淡奶油，就属于关联性极强的同类目。举个例子，一名用户长期选购高品质淡奶油、进口烘焙面粉，却一直选择平价普通酵母，这名用户在酵母品类上的消费升级潜力就很高。我们定向向这类人群推送高端酵母产品，既能拉高件单价，也能稳住转化率。”[1]
“其次是商品维度，高端商品的价值没有直观传递给消费者。以平台在售的坚果为例，同等重量下，大颗粒果仁定价更高，但多款坚果商品主图并列展示时，大果与中小果的视觉差异极小。不常采购坚果的用户很难看懂规格参数........”
“最后是场景维度........”
......
汇报结束后，孟霜妍去往公司茶水间接了杯咖啡续命。她走出茶水间时，撞见了徐书意。
“小孟，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徐书意的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孟霜妍微微诧异，不清楚汇报刚结束，徐书意为什么会单独找自己。
“好的，徐经理。”
孟霜妍应声跟上，走进徐书意的办公室。
徐书意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落地玻璃窗采光充足，能将办公区的景致尽收眼底，屋内陈设简约，一侧摆放着整齐的项目资料与绿植。
徐书意坐在办公椅，孟霜妍也收敛起心神，身姿端正地站在办公桌前。
“你今天的优化方案汇报得很好，”徐书意抬眸看向她，“不过我看你的方案主要聚焦日常常态化运营优化，有考虑过结合节点节日活动，做差异化的客单价提升玩法吗？”
现在的孟霜妍思考问题不会只拘泥于单一维度，她在撰写优化方案时，就全方位考量过各类影响因素。
面对提问，她应答得自然：“日常用户追求性价比，以刚需平价消费为主。但在各大促销节点、节假日，用户的消费心态会明显转变，更愿意为品质、礼盒、成套商品买单，这是拉升高端品转化的关键窗口期。只是本次方案主打常态化运营基础优化，所以暂时没有纳入节点活动内容。”
徐书意静静听着，眼底的赞许愈发清晰。她愈发觉得，自己当初录用孟霜妍的选择无比正确。
她还记得面试时的场景。
当时她让一众实习生自述经历，其他人皆是侃侃而谈自己光鲜亮眼的履历。只有孟霜妍坦言自己曾冲刺过海外名校的读研名额，最终止步复试遗憾落榜，坦然接纳自己的缺憾与不完美。
徐书意神情温和雅致，缓声道：“你最大的优点，就是敢于正视自身不足，不刻意包装自己、不刻意讨好他人，是职场新人尤为难得的特质。”
孟霜妍闻言微微垂眸，轻声道谢：“谢谢徐经理的认可，我会继续做好每一份工作。”
徐书意稍作停顿，转而说起工作安排：“下周我要出差五天，对接几家头部快消品牌总部，对齐季度联合运营工作。这次除了几位老员工，我还打算带上两名实习生一同参与。”
孟霜妍心头微微一动。
难道自己能获得这次出差学习的机会？
不等她细想，徐书意便敲定了安排：“这次我准备带你和陆辞风一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