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替身造反手册 > 58.细盐
    黑鱼舟又行了一两日,两岸的地势逐渐收紧,原本开阔的河面被挤入群山之间,两岸峭壁拔地而起,山风穿过,分外肃杀。

    距离洛阳还有三百里,水面上的官兵反而变少了,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死寂。

    “不对劲。”苏紫臣立在船头观望了许久,突然开口。

    话音刚落,远处树丛中闪过数道镜光,片刻之后,数只看似寻常的信鸽从悬崖上振翅飞起。

    “是羽林卫的信鸽。”方环望着远处去的鸽影,脸色微沉,“他们八成是发现我们了,迟迟没有动手怕是在确认我们的路线,在前方设卡。”

    方环想到了长公主,就算后者只是徒受牵连,按照皇帝的尿性,长公主怕也是被禁足待劾了。不过,长公主肯定有办法的,方环相信长公主,胜过相信自己。

    “甩不掉,真恶心!”阿兰烦躁地摸了摸手臂,似乎是想抚平自己被恶心出的鸡皮疙瘩。

    长息倚靠在冰鉴旁,冰鉴缓慢传出的丝丝凉意会让她更舒服些,“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加速往前走。”言毕,她偏过头去,又干呕了片刻。

    莫峥仍在划船,她不知疲倦般地划,把长息的份划出来还不够,似乎只要她划得够多、够快,就能立马把这艘船送到洛京城里。

    莫峥回头瞟了一眼长息,她不敢多看,多看的话总会泛起一股莫名的难受,那种感觉让她欲哭无泪。她不喜欢这样,只能像躲避危险的鸵鸟,悄悄抬头看一眼四周,便重新把脑袋埋入沙土。

    长息没有察觉到莫峥的视线,她康健时候十分擅长感知环境,忽视掉外人的视线,于她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她现在感知不到了,她藏在外袍下的手一直在发抖,一直在发抖。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无法让其停止颤抖,换而言之,她快撑不住了。

    长息有时会忘记自己为何出现在这一艘陌生的战船上,船舱昏暗狭窄,挤着数位陌生的人。她想不通,一切都离她如此遥远,人影憧憧,如同隔着数层厚纱,让她看不真切。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生病了,可自己的家就在医馆里,医馆里有数不尽的药材,有精通医术的郎中,有药草的苦香,还有桂花的馥郁——应该还会有人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是谁来着?

    她好像经常会受伤,那一直照顾她的那个人是谁呢?

    她想不起来,她一会儿头痛欲裂,一会儿飘飘忽忽,身体仿佛越来越轻,马上要飞升成仙,又仿佛灌入铅水,沉到无尽的海底。

    她猛地醒过来,又回到摇摇晃晃的船舱,船舱里有的地方是凉的,有的地方是热的,有的地方是硬的,有的地方是软的,船舱里没有香气,花香、药草香、鱼肉香……所有气味都飘得太远了,远到她再也想不起来,只能闻到船舱的咸腥。

    纱外的人影偶尔会来呼喊她,似乎一定要听到她的回复。于是她会强撑精神说出一两句话,当然,她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然后再次陷入混沌。

    她睁开眼,看到黄沙漫天,沙的前方还是沙,沙的背后也还是沙。而她一直在跑,一直在跑,跑了好远,跑到脱力,跑到不知道何处去,跑到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是谁呢?长息问自己。我也曾有名有姓吗?

    ——我要跑去哪呢?

    她只能不管不顾地跑,她感受不到疼痛哀伤,也感受不到欢愉喜乐,只知道跑、跑、跑……

    ——我在追什么?

    ——我要做什么?

    她突然停住脚,沙土像是细腻的精盐,顷刻间淹没了她的双足。

    ——风长息。

    她想起了一个名字。风长息……是我的名字吗?

    沙土继续淹没她,脚踝、小腿、大腿、腰胯、胸口、肩膀、脖颈、口、鼻、眼……她被黄沙淹没,眼前陷入黑暗。

    沙土化为无穷无尽的广袤水泽,将她淹没又缓缓托起。她伸出双手,拨开水波,向上游去——又是无尽的追逐,她现在又要游去哪?

    ——我不想游了。也不想跑了。

    ——我累了。

    我累了。

    淹没我吧。

    不管我是谁,不管我在哪。

    淹没我吧。

    她停止游动,任由四肢跟着水流飘荡,任由无尽的水吞没自己。

    闭上眼的刹那,一只手捉住了她。那只手如此滚烫,如此有力,攥得她筋骨欲裂,又烫得她皮开肉绽,铁了心要把她拽出水面来。

    她张开双目,水面近在眼前,如一面镜子,映照着水上和水下两张相似的脸。

    ——风长息,是风长息。

    ——风长息是你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不是。

    水面上的人受了很重的伤,面容随着水波颤抖,那人血和汗混杂在一起,糊在脸上好不狼狈,她的嘴一张一合,动个不停,似乎在反复说着什么。

    ——你在说些什么?

    ——我并不想听,你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听。我不要听。

    她再次闭上了眼,下一刻终于被水面上的人拽了出来。霎那间她耳目清明,狂暴的水声涌入她的脑海,轰得她七窍生烟,泄愤般反抓住那人的手。

    长息!——是在叫我吗?

    长息!去找我的血!——你的血……

    姜朔清!去找姜朔清!她在洛京等你!——姜朔清……

    “长息!长息!——”

    “长息!你快醒醒!——”

    “长息!”

    “风将军!风将军!”

    长息猛得睁开双眼,坐起身来,她的脸上一片濡湿,下意识抹了一把,竟是一手的血和汗。

    船已靠岸了,她面前围着五个人和一条狗。莫峥和阿兰扑在她身前,眼圈红得吓人,烤鸭焦躁不安地钻到她的怀里,苏紫臣、方环和吴异同围在外圈,满脸写着担忧和焦急。

    长息深呼吸了一口,泄力靠在船身上,恍若隔世。

    ——还好……还好这次也想起所有人和所有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让大家担心了,见谅。”她这次梦魇之后确实好了些许,冲众人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

    莫峥见长息醒来,反倒赌气一样,一句话不说,起身便走。阿兰没理她,从苏紫臣手里接过沾湿的手帕,给长息擦了擦口鼻的血。

    “你还好吗?”方环试探地开口。

    “还好,好多了。”长息道。

    “你方才梦中惊厥得厉害,怎么叫都不醒。”苏紫臣缓缓道。

    “做了噩梦,真的没事了。”长息眼神飘忽,心有余悸,脑海不由自主地回到梦中,半晌才回过神来,回了苏紫臣一句。

    阿兰给长息梳了梳头发,几人又围着她关照了几句,便散了。

    许是看到她惊厥的情状,众人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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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找了个僻静处停了岸。长息走出船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俯身在河水中洗了一把脸。

    水中倒映出她的面孔,她突然觉得好生陌生,又想起梦中她和风长息隔着水面对望的情景……找到风长息的血、去洛京见姜朔清。

    这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长息面色深沉。这些日子她主动或被动地施展过太多次血读,自永祥村后,每一次触碰都向她降下惩罚,每一次的情况都变得更糟。眩晕、耳鸣、恶心、头痛、失眠……她甚至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忘记自己身处何方和自己是谁的频次越来越多。

    而有时闭上眼,她会看见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沙漠、深海、雪地、血、火、无尽的水,还有无数张陌生脸,画面一闪而过,又迅速逃也似的飞远。

    血读之力果然是一种诅咒,她偷窃到的只言片语都要千百倍地奉还回来,甚至是以拿走她自己的记忆为代价。她的身体和精神正在一点点衰竭,如灯油渐干。

    长息鲜少会感到恐惧与不安,但这种不受控的遗忘和混沌确实使她惊骇万分。她想起自己上次吸收风长息的血后,身体的自愈力和对血读的控制能力都有了明显的提升,也许这次她也必须依靠这个方法,才能重新获得异能与健康间的微妙平衡。

    ……可若是如此,会不会也只是在饮鸩止渴呢?

    长息伸出手拨乱水面自己的倒影,站起身来。

    不论如何,她必须要尽快赶到洛京,尽快见到姜朔清。

    她快没有时间了,她等不了了。

    深呼了一口气后,长息站起身来,看到莫峥在不远处孤伶伶地坐着。她想起那孩子方才的样子,揉了揉脸,又咬了咬嘴唇使其带上些血色,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些,才走到了莫峥右边坐下。

    “嘿。”长息偏过头,轻轻拿胳膊撞了一下莫峥。

    莫峥没说话,默默把身子往左转过去了一点,似乎是不愿理她。

    长息见状,又挪到了莫峥左边坐着,非要看见她的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莫峥又把身子往右边转,瓮声瓮气道:“你应该告诉我……”话说一半,她又考虑到也许是因为长息的身体状况太差,才没顾上自己,自己若这样耍起脾气,也未免太不近人情、太幼稚。

    可是莫峥真的很难过,也许是因为长息带着和风长息类似的气息,也许是她习惯于去依靠一只头狼、做她忠诚的左膀右臂,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懦弱和对不确定的恐惧。她很想抓住长息,连自己也说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长息随手抓起几个石子,一颗一颗地掷出,在水面打起水漂来,石子旋转着向前飞出,激起接连不断的涟漪,又弹跳着飞到了对岸。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莫峥的时候,就是弹了颗石子干扰杨柳青,才救下她来。

    “我没想到永祥村水鼎对我的反噬这么严重。”长息缓缓开口,“不过我们马上到洛京,到洛京就会好了。”她不知是在安慰莫峥,还是在安慰自己。

    长息伸手搂住莫峥,看向后者又红又肿的双眸,在自己噩梦缠身的时候,莫峥应该偷偷流了很多泪。虽然两人相识时间不久,长息却莫名觉得自己很了解莫峥。

    莫峥似乎消气了,也回看向她,眨了眨眼作为回复。

    两人登船,黑鱼舟重新出发,行至了黄河与洛水交汇的关卡。

    距离洛京还有一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