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洛京还有一百里。
黑鱼舟藏在隐蔽的芦苇丛中,几人上岸稍作歇息,顺便打探消息、采买食物。
此处是一还算热闹的码头,四处张贴着引人注目的告示。阿兰从人群中挤入,扯下一张,离开人堆展示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张用上等宣纸印制的朝廷缉捕文书,上面工工整整地罗列罪犯姓名、罪名和通报,附有两幅栩栩如生的画像。
一幅是“逆贼风长息”,画像上的女人眉目舒展,额间横亘一条长长的刀疤,画工十分传神,甚至连她眉宇间的英气都勾勒出了三分。
另一幅,赫然是“谋逆同党吴异同”。
画像下方的大字分外醒目:
“逆贼风长息,结党谋逆,杀官拒捕。大理寺少卿吴异同,与逆贼同谋,均属重犯,特下令缉捕。”
再往下看,则列着赏格:
“捕获逆贼者,赏金十万;首告其踪者,赏金万两。知情藏匿、接济者,依律严惩。”
“十……十万金?!”吴异同看着自己的画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抖得像筛糠,“我、我的头……竟然值十万金?!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多多多、多钱啊!……”
“吴大人,你现在也是大理寺的头号通缉犯了。”阿兰还有力气打趣,仿佛根本不在乎现在是什么局面,“十万金啊!这价格,连江湖上的杀手听了都要骑着千里马连夜赶来。”
“啊!——”吴异同被她吓到轻声尖叫,连忙摸了摸自己还连着头的脖子。
长息抚摸着下颌,看着那副画像。画像上的人额间刀疤清晰可见,这画是风长息,并不是她。这意味着直到现在,朝廷都还不知道她的存在吗?
如此说来,此前在金城春风楼的通缉像,并非朝廷的势力所下达?
“……吴大人的画像也出现了。幕后黑手怕是害怕裴大人的死因泄露,要将所有知情者赶尽杀绝。”长息转换话头。
众人对视一眼,面色凝重。这一趟进京之路,愈靠近京师,便愈加危险。
一通采买后,一行人从小路绕回河岸,打算继续赶路。刚走出林间,走在最前的苏紫臣却忽地脚步一停,拔出剑来,“有官兵。”
几人同时抬头,四处搜寻,只见远处的树木掩映之下,几个身着羽林卫甲胄的兵卒正在巡逻,似乎已有人锁定了她们的位置。
兵卒们脚步稳健,不急不缓,看似并不着急追上前来,反而更让人感到不安。
“快走,不要正面对上,保存体力。”长息低声道。
众人加快脚步,可惜岸边的土壤太过潮湿柔软,还是留下了一串甚为显眼的脚印。莫峥和方环殿后,正欲上船,走在最后的莫峥却被拉住了手腕,来人无声无息,让莫峥一惊。
好在莫峥反应极快,她还未转头,右手反扣,迅速地抓住那人的手,反扭之下借势将其锁住,左手同时掏出匕首,在转身的同时抵住了对方的喉咙。
来人乃一羽林卫,见到莫峥的反攻,她却不闪不避,只幽幽开口:“夜风不问旧人。”莫峥和长息脸色同时一凛。
长息刚穿越见到莫峥时,后者就向她问了这句话,奈何长息不懂她们的暗号,是以只能用“野猪拱我菜根”这样略带粗俗的打油诗打岔,当下就气得莫峥要拿发簪扎她。
可眼前这人,竟冲莫峥问出了这句话……
“但问刀锋。”莫峥收起匕首回道,声音只有离她最近的那羽林卫、方环和长息听得到。
“莫副将,失礼。”羽林卫微行一礼,“前方很快到洛水,水路已经戒严,到时必须要上岸。”
方环连忙上前问道:“殿下可还安好?”闻言,莫峥和长息猜出这人多半是长公主派来接应的,长公主在羽林卫中也有自己的眼线和势力。
而她们一路除了受到些监视,并未爆发出大冲突,想必也有长公主暗中筹划护送的功劳。
“安好。”来人道,又侧耳倾听远处的动静,“快走!”
几人再不敢耽搁,迅速上船。直到来传信的羽林卫隐去身形,黑鱼般的船只也彻底没入了芦苇丛,远处的追兵才匆匆赶到。
众兵站在岸边,看着空荡荡的河面,狐疑地对视。
“方才这是不是有人来着?”
——
船只从黄河改道洛水,行至洛京外围的小镇时,距离洛京还有五十里。
果然如那羽林卫所说,洛水已被朝廷的水师彻底用铁锁横江封锁。岸边的镇中处处可见持枪巡逻的兵卒,码头、渡口……无一不设盘查。
“站住!戒严!所有船只停靠接受检查!”水师的铁甲舰上,红色的警讯旗帜高高扬起,随风飘展。
“戒严了。”苏紫臣握紧剑柄,“水路果真走不通。”
“弃船。”长息没有一丝犹豫,“将冰鉴抬下船,换陆路,走山道!”
一行人舍弃黑鱼舟,将其藏入河岸,又抬出沉重的冰鉴尸箱,深一脚浅一脚地钻入了洛京外围的深山密林之中。
冰鉴快撑到极限了,箱面凝结起密密麻麻的水珠。长息一行人为了早日抵达洛京,更是日夜兼程,少有下船歇息的时候。
连日奔波之下,众人的体力均是大打折扣,甫一上岸,更觉脚步沉重,如同灌铅。可身后若有若无的追兵却不会因此网开一面,一行人只得咬紧牙关,步步向前。
山路崎岖,夜色浓重。
直到众人好不容易穿过密林,看到前方洛京城高耸的城墙轮廓时,终于来到洛京外围的最后一个村镇“信安镇”。
镇口设下了层层卡障,无数手持利刃的官兵列阵而立,正在逐一盘查过往的百姓。每一个要过关的人,不仅要核对身份文牒,还要由羽林卫亲自捏脸、查验耳后和颈侧,确认是否易容。
“这里有不少羽林卫精锐。”方环猫在草丛里,沉声道:“过不去。”
“你们看那边。”莫峥指向镇口的一座客栈。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信安镇所有的客栈、茶楼、甚至包子铺门前,都歪七扭八地贴着用朱红色墨汁写就的巨大告示,上面只有一行狂草大字:
“捉拿逆贼风长息及同党,悬赏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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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金!提供线索者同赏!隐匿不报者,诛九族!”
此外,她们在上一个码头看到的缉捕文书,也零零星星地贴在镇中。
这下可真是到朝廷眼皮子底下了。
长息看向通缉令,苦中作乐地笑笑。风长息死前怕是都没受到过这等铺天盖地的通缉,如今此等待遇也是落到自己头上了。转念一想,长息对风长息的恨意又多了几分。
距离洛京还有二十里。
巨兽提前张开血盆大口,等待她们自投罗网。
——
信安镇郊,几人在一废弃的土地庙中暂且歇脚。
这间破败的土地庙早已坍塌了大半,供桌上落满了积灰,破损的佛像在风雨飘摇的夜色中显得诡异狰狞。
冰鉴已被抬到最里面的禅房,箱体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干枯的稻草上。庙外暴雨倾盆,打在破旧的瓦片上,击出不规律的响动。
庙内空气凝滞,令人上不来气。
长息靠在破庙的断柱上,脸色惨白如纸,正用布条将右手手腕紧紧缠绕,缓解先前手腕因拉拽冰鉴而激发的旧伤。烤鸭也疲惫地趴在长息脚边,连平日里最喜欢的骨头都懒得啃了。
“这冰鉴估计撑不过明日午时。”莫峥伸手摸了摸冰鉴外侧,指尖触感已不再冰凉,脸色沉重。
“林子里有不少暗哨,我们被包围了。”苏紫臣站在破庙门口,透过门缝看着外面倾盆大雨中的黑影。
“长公主殿下还能接应我们吗?”阿兰将莫峥的长刀横在膝头,一边用油布擦拭刀锋,一边低声嘟囔,“我们这一路上,除了见到了那潜伏在羽林卫里的暗卫,再没收到过殿下的一字半句……”
阿兰虽是唱衰,所言却半点不虚。如今长公主行动受阻,而她们困在这孤伶伶的破庙中,腹背受敌,可谓是又瞎又聋,走错一步就是人头落地。
众人的心沉到谷底。没有长公主的接应,她们这六人一狗,加上一具尸体,想要冲破上万守军防护的洛京城门,无异于以卵击石。
吴异同缩在角落里,牙齿打颤:“那、那那我们……岂不是在等死?”
方环抱着双臂,面色极其难看——坦白来说,她只是在担心姐姐和长公主而已。
长息眯着眼坐在篝火前,火光映照着她苍白却异常镇定的脸。长息手头的息痛丸早就吃完了,头痛和筋骨的酸痛一刻不停地折磨着她,她伸手摸了摸冰鉴的边缘,冰冷的触感让她的脑海清醒了几分。
长安城局中局、夜闯千斤城闸、策反风陵排帮、八百里水陆疾驰……所有看似绝境的死局,一步步把她逼到了这里。如今真正到了洛京城下,她反倒比任何时候都冷静和淡然。
她不会退,更不畏死,却绝不能让这一路的血汗白白流下。
她还相信,姜朔清,那个长公主,也会这么想。
忽的,烤鸭猛地竖起耳朵,窸窸窣窣之声也同步传入长息的耳朵,她朝莫峥和阿兰使了个眼色。莫峥接过阿兰抛开的长刀凑到门后,阿兰也附到墙壁探听动静。
“有人!”阿兰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