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替身造反手册 > 57.灯笼
    独眼壮汉心中巨震。他本就对那笔飞来横财存有疑虑,如今被长息一口道破,仅剩的侥幸之心也被击碎。倘若他落到官府手里,自己便是犯了私吞库银、结党营私、图谋作乱的大罪。

    不仅自己要掉脑袋,手底下几十号人也一个都跑不了。

    可这些人跟了他这么多年,在他心中的分量早已不只是听命于他的手下。这群人有的是跟着他一起逃难来的,有的是在帮中受过欺凌后被他收拢的,还有几个曾与他一道在黄河里出生入死。

    说到底,这排帮虽是他复仇的工具,却也早已成了他这些年唯一的牵挂。

    他缓缓回头,荒滩上的众人神色各异地望着他。有的人已经察觉出不对,有的人仍握着兵器,等他发话。

    独眼壮汉忽然觉得喉头发紧。这群人若跟着自己留下,便是在等死,可若舍下他们独自逃命,他又实在做不到。

    “你……你少在这里耸人听闻!”壮汉咬牙,故作镇定道。

    “我是不是耸人听闻,你自己心里有数。”长息指了指破马车上的冰鉴,“看到这个冰鉴了吗?里面装的是正三品官的尸首!你以为自己跑得了吗?”

    “顺便一提,洛京水师已经动了,天一亮,你前东家他们就会顺流而下,把这片芦苇荡烧成灰。让我想想,副帮主,到时候给你安个什么罪名好呢?”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却环环相扣,加上长息那股运筹帷幄的强大气场,彻底震撼了包含独眼壮汉在内的所有人。

    吴异同一脸崇拜地看着长息,小声嘀咕:“真、真能吹啊……把死、死、死人都能吹活了……”

    独眼壮汉冷汗涔涔,握着兵刃的手开始发抖,他根本就看不清面前的女人到底何许人也,又掌握了多少东西。

    半晌,他咬了咬牙道:“你想怎么样?”他不可谓不心虚、不害怕,毕竟长息说的话句句属实,毫无纰漏破绽,自己只得低下头来,与她好言相商。

    长息嘴角一勾,“我要借你最快的一条船用用,还要你把水寨里所有的破旧木船集中起来,堆满干柴草料再将其点燃,伪造出我们与你们同归于尽、葬身火海的假象。”

    “如此一来,我排帮怎么办?”独眼壮汉眉头紧锁。

    “当然是带着那些钱,远走高飞。”长息道,这才略显心虚地回身瞥了一眼方环,神情透出“编不下去了”的尴尬。

    她方才说得慷慨激昂,仿佛早已把天下局势尽数握于掌中,此刻倒显出三分不好意思来,似乎也知道自己话编得太满。

    方环无奈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玉环,玉环上刻着一只盘旋的凤凰,夜色下仍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把玉环抛给独眼壮汉,“拿着这个,去洛京昭德坊,找一间门口挂花灯的花坊,和掌柜的说你要一盆‘白鹤望兰’,自会有人接应。”

    方环的语气冷冷的,“若将来有人找你们麻烦,凭此玉环可保一命——当然,前提是你们得能活到洛京。”

    独眼壮汉接过玉环,眼中阴晴不定。他看着长息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终于明白眼前这群人绝非自己这排帮小庙能惹得起的。

    “好!老子信你一次!”良久,独眼壮汉像是下定了决心,狠狠道,“来人!去把‘黑鱼’划出来!”

    片刻后,一艘船型狭长,外覆生牛皮,两侧还配有弩窗矛穴,如同一条黑色飞鱼般的战舰从芦苇荡深处驶出。这艘小型艋艟由精铁打造船头,水线极低,外覆的生牛皮不仅能防火,更能在暗礁密布的险滩中起到极好的缓冲作用。

    船身两侧配有八支双人划桨,桨叶是特制的,入水无声且推力极大。这正是水鬼们用来在急流中逃命的保命利器,能在逆水与旋涡中如黑鱼般穿梭自如。

    几人合力将沉重的冰鉴抬上了飞鱼舟。

    莫峥、阿兰、苏紫臣和方环四人持桨,而吴异同一上船就死死抱住船桅,脸色发青:“我、我我我、我我晕船啊……”烤鸭则乖巧地缩在长息脚边,吐着舌头。

    长息趴在船侧,看着荒滩上的排帮众人开始疯狂地往旧船上堆积柴禾。她心里明白,排帮的人也并不能挡住追兵多久,最多是迷惑敌手的视听,让其猜测她们究竟是在风陵渡葬身火海,还是趁乱逃走了。

    她如今的每一次血读,无论大小,都是拿身体和精神硬扛。尤其是方才,她为了从独眼壮汉的记忆中找到足够多的把柄,几乎在须臾之间把他数十年的记忆如走马灯一样过了个遍,纷杂的画面如洪流般灌入脑海,若非强撑着清醒,她怕是当场就要厥过去。

    再加上先前闯出长安城时,她曾单手死死扣住那只沉重的冰鉴。若是平日里,她绝不可能撑得住,只能说危急之中硬生生逼出了几分潜力。当然,后果是她的右手手腕也疼到现在,丝毫没有缓解。

    而眼下船身不断起伏,她的胃里早已翻江倒海。长息扶着船舷干呕了几下,捂住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莫峥道:“等会儿我若没醒,叫我起来换班。”

    见莫峥点头,长息便钻进狭窄的船舱,在冰冷的木板旁寻了个角落窝着睡了。

    她便去船舱找了个角落窝着睡了。莫峥一边划桨,一边回头看向看她蜷缩成一团的背影。

    长息看起来清瘦了不少,莫峥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却又连忙晃了晃脑袋,不敢继续深思下去。

    这艘“黑鱼”破浪疾行,果然名副其实。六人轮流划桨,借着黄河急流,一夜狂飙了三百里。

    说是轮流,其实主力还是除长息和吴异同之外的四人。长息倚坐在冰鉴旁,头痛欲裂,脸色苍白如纸,状态越来越不好,而吴异同,她虽然没受什么伤,但也没练过什么武功,纯粹是没力气了。

    随着距离洛京越来越近,河道上的气氛变得愈发不对。原本络绎不绝的商船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艘艘挂着黑色龙旗的朝廷缉私艇,在河面上来回巡弋。

    船厢内,众人的脸色也愈发凝重。

    长息正用一根银针刺入自己的太阳穴,强行压制着脑海中万蚁噬髓般的剧痛。息痛丸的药力正在迅速消退,她耳旁永祥村水毒带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呓语,也渐渐从耳畔淡去,

    她不知道那些声音是真的消散了,还是自己已经被剧痛压得听不见了。与此同时,晃动的小船更加剧了她的眩晕,她连饭都不敢吃,生怕自己一个哆嗦就呕出来。

    “长息,你怎么样?”莫峥递来水囊,眼中满是担忧。

    “无碍。”长息拔出银针,吐出一口浊气,又趁着旁人不注意,冲莫峥使了个颜色,言语含糊道:“从永祥村开始,我经脉就有些受损。”言下之意,是她使用能力过度,被反噬得厉害。

    莫峥神色一沉,还未等她言语,船舱外忽然传来阿兰的惊呼——

    “你们快看前面!”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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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距离洛阳还有五百里。沿岸的官道上,密密麻麻的官兵正骑着高头大马,结队疾驰。驿站的快马如飞梭般穿梭,尘土飞扬。水路上的检查站比平时多出了数倍,所有过往的船只都被强行勒令靠岸接受盘查。

    “五百里……已经开始大规模出动官兵了。”方环按着刀柄,冷声道,“看来长安走失了要犯的消息,已经通过飞鸽传书送达了沿途各州县。”

    吴异同窝着船桨,看着岸边那杀气腾腾的官兵,咽了咽唾沫:“……要、要是到了洛京,那、那那、那还不得铺天盖地都是人啊?”

    小舟避开主河道,钻入窄小的支流,继续向洛京潜行。

    ——

    夜雨初歇,洛京城北山林中的僻静小院里积水未干,檐角的雨珠一滴滴落进石阶的缝隙,天色才蒙蒙亮,小院正堂中却彻夜灯火通明。

    穿着考究的中年女子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已经被读了数遍的急报,眉心紧锁,“尸体找到没有?”

    一旁的布衣女子躬身道:“回大人,还没有。”

    “那风长息抓到了吗?”中年女子急躁道。

    “也没有……”布衣女子回复。

    啪——

    中年女子将急报狠狠拍在桌上,终于压不住火气,“这都几天了?城里城外、官道小路、黄河两岸、沿途驿站、大小渡口……全都搜过了!大活人找不到就算了!一具死尸也能凭空消失?”

    布衣女子脸色发白:“下官已经调了兵四处搜捕,实在是找不到,不过倒是在风陵渡口看见了火烧过的痕迹和车辙印子,也许是已经烧成灰了也说不定……”

    “也说不定?”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一声音尖细的男声开口,“你能这么交差,我能吗?”

    “我当初就说了!我们的人来动手,不需要你掺合!”中年女子扭头调转火力,声音愈发洪亮,“你非要截胡,瞎折腾!现在好了吧!尸体也找不到、账册也找不到!”

    “等你动手?黄花菜都凉了!”声音尖细的男子回避女子的眼神,再次开口时带上些怒意,避重就轻道,“再说了,你不会真的相信那人给的情报吧?你真觉得风长息还活着?”

    中年女子偃旗息鼓,沉默片刻才道:“长安转运衙门账目牵涉甚广。尸体一日找不到,死因便一日无法坐实,案子便会越查越深。必须一鼓作气,趁着现在‘风长息复活’的风声,把罪名安死在静夜军和长公主头上。”

    “所以,不能再查了。”小院缓缓走入一略显年迈的老年男子。

    “可没有尸体,如何定案?”声音尖细的男子看了他一眼。

    “人证、物证、舆论……几手准备都做了,还怕定不了罪吗?”老年男子从袖中抽出一份已经拟好的公文,推到案上,只见公文之上赫然写着——

    叛将风长息夜闯长安转运衙门,携同党杀害转运使裴淳叡及衙中差役,掳夺转运使衙门账册及印信,毁尸灭迹,现今畏罪潜逃。

    “可……若将此罪定下,日后有人查问——”

    “查问什么?”老年男子淡然道,“查问风长息和裴淳叡究竟是死是活?”

    他压低声音,“你们杀了他两遍,不是吗?死人开不了口,发生过什么自然由活着的人来说。”

    “先把风长息的罪名定下来。剩下的,徐徐图之。”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将门口的灯笼吹得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