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连绵不绝的芦苇荡在夜风里发出万鬼呜咽般的沙沙声。荒滩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草与淤泥气味,偶尔有惊飞的夜鹭拍打着翅膀扑棱棱钻入深处。
“这……这就是你说的渡口?”阿兰抬脚拔出插在泥里半尺深的短靴,气急败坏道,“这别说船了,连条能划的板凳都没有!方环,你是不是带错路了?”
方环负手蹲在一块残破的断碑旁,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着上面的刻字,冷哼一声:“风陵渡口,乃是当年太祖西征时的水运枢纽,岂会有假?不过是黄河改道,泥沙淤积,三十年前就废置了罢了。”
“废置了你还带我们来?!”阿兰瞪大眼睛。
“正因为废置了,内廷和长安守军才想不到我们会从这里走。”方环直起身来,“而且,这荒滩看似杳无人烟,实则藏着一群活死人喔。”言毕,方环朝着胆子最小的吴异同耸着肩“嘿嘿嘿”冷笑起来。
“活、活活、活死人?!”一直跟在后面的吴异同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衣襟,小声嘟囔,“这、这大半夜的,别、别、别吓唬人啊……”
夜风吹过长息微湿的鬓发,带来一阵针扎般的疼痛。永祥村瑶池水残留的余波仍在翻涌,再加上她白日刚施展过血读,让她的视线时不时出现重影。
长息按了按太阳穴,咽下喉间涌上来的腥甜,淡然道:“方姑娘说的,是水上帮会‘排帮’的弃徒吧?”
见吴异同和阿兰面露疑惑,长息便打起精神,解释起来:“自古以来,有水的地方,就会有排帮。黄河排帮原本是全煫朝最大的水帮之一,掌着渡口、船队和河道各类消息。全盛时,从中原到西北,几乎每一处险滩暗渡,都有他们的人。”
“不过长安附近的排帮早被官府剿过几次,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人不肯入册,也不肯下地做百姓,便逃到这种废弃渡口,自己筑寨、藏船,靠替人运货、走私、接黑活过日子。”
“一言以蔽之,黄河上的水流到哪里,排帮的耳目便能伸到哪里。”苏紫臣在一旁补充道。
“正是如此。”方环赞许地看了两人一眼,“官府管不到的地方,就是无法无天的地界。当年风陵渡口废弃,附近原有的排帮渡夫和水手没有田地,便在此搭起水寨,做些贩私盐、接黑活的勾当。只要钱给够,或者……命够硬,就能买到船。”
说话间,前方的芦苇荡深处突然传来“咔嗒”一声极其轻微的弩弦绷紧声。
莫峥几乎在同一瞬间按住了刀柄,身形一晃,已然将毫无防备的吴异同挡在身后。
“哪条路上的朋友?深夜闯我风陵鬼市,不怕淹死在黄河底喂水鬼吗?”
一道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从芦苇丛中飘来。只见数十个黑影鬼魅般从高耸的芦苇杆中钻出,手中皆握着锋利的大刀和漆黑的连发□□。他们赤裸着上身,皮肤被河水泡得泛白,眼神野性而凶狠。
吴异同吓得直打嗝:“劫、劫道的?!”
长息从队伍末尾走来,拍了拍吴异同的胳膊,示意她稍安勿躁。她上前一步,越过众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狡黠却又无害的笑容:“诸位大侠,深夜叨扰了。我们不过是避难的过路人,想讨条船,去洛京。”
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额一直划到下巴。他用独眼上下打量着长息一行人——一个面色苍白如鬼的女子、一个背弓持刀的侠客、一个狡黠跳脱的女子、一个冷若冰霜的剑客、一个神情倨傲的蒙面女子、一个胆小怕事的结巴,甚至……还有两匹拉着半截破车架、上面放着一个大箱子的伤马,以及一条正对着他们摇尾巴的黄狗。
这组合怪异至极,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正经路人。
独眼壮汉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道:“风陵渡规矩,不上活人船,只运死人财。看你们这穷酸样,身上也没几个子儿。不过……马和狗倒是能宰了炖汤!”
“汪!”烤鸭似乎听懂了“炖汤”两个字,对着独眼壮汉凶狠地吠叫,发出呜呜低鸣。
独眼壮汉眼中凶光一闪,抬手就将一记毒辣的回旋钩甩向烤鸭!
然而,钩子飞到半空,却被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铁链。
正是那为首的苍白女子!
只见她看似身负内伤,身形却如一阵飘忽的疾风,那铁链在她指尖一绕一牵,一股沛然莫御的巧劲顺着铁链反震回去!独眼壮汉只觉一股劲力袭来,掌心剧痛,竟握不住兵刃,“呼”地一声,回旋钩脱手飞出,深深刺入了一旁的淤泥中。
“你!”独眼壮汉眼目中凶光更甚,周围的水手纷纷举起□□,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长息却没有继续动手。她挑挑眉,笑着拍了拍独眼壮汉光裸的肩头,好似在安抚一头受惊的牲口。独眼壮汉感到干犯,正欲发作,却被那女子打断。
“别急。”长息笑笑。
长息再度开口,用只有独眼壮汉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这位仁兄,你曾是洛阳水师的人,你手下的人也知道吗?”
壮汉大惊失色,连声否认,却显露出一丝心虚,“你这小贼,一派胡言,休要挑拨!”
长息咬着嘴唇,皱眉闭上双眼,轻轻歪着头道:“不对吧,你十几年前加入排帮,目的可不纯啊……”
莫峥和阿兰察觉出长息在身体逼近极限的情况下又在暗中施展了血读,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她身后的左右两侧。莫峥把刀从腰上卸下,拿刀柄顶住了长息颤抖的后腰。
“先收手!”独眼壮汉抬起左拳,示意手下众人收势。排帮称得上训练有素,齐刷刷地收了弓弩。
壮汉正欲开口,又被长息打断:“‘三日内,风陵渡口来人尽数格杀,沉尸黄河底。’”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莫名其妙,独眼壮汉听来却惊骇非常,只因那句话,是两日前来买通他的人亲口对他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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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陌生女子从何得知?!难道他们是一伙的?可若是同一伙人,怎会下达无论什么来人都要格杀的命令?
“你是何人?又是从何得知这一切?你和他们什么关系?”壮汉收敛杀意,谨慎询问道。
长息仍未睁眼,看着记忆中的场景。只见水寨的隐蔽之处冒着一个木箱,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元宝整齐码在箱中。元宝两端浇铸得极规整,上头压着统一的戳印,包裹银两的油纸和封条已被撕开,却仍能隐约看出其上的形制。
长息眉头一皱,按规制看,这完全是一箱官银。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长息微微抬手打断他的一连串疑问,仍是闭着眼睛,“我仔细看看……你收的那箱银子,这是藏在哪呢?”
壮汉冒出冷汗。身后的小妹小弟见他情状有异,不由得走上前来询问:“副帮主,怎么回事?”
壮汉拧着眉让他们退下,“谈生意呢,退后,不要插嘴。”
“副帮主,”长息终于睁开眼睛,玩味地看向眼前的男人,“你从水师脱退,在这排帮卧薪尝胆十余年,大仇还没报得,就着急发财了?”
壮汉有一瞬间恍惚,面前的女子莫非有什么读心的能力?可他这一匪夷所思的想法甫一冒出,就迅速被自己否认。
——天底下哪里可能有人有这般读心神通?这女子八成是知道太多内情,才引得人买命追杀!
——就算她知道那么多又如何呢?
杀了便是!她本就该死!
长息眼见着独眼壮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料想他恐怕是又起了杀心。而她非但不退,反而扶着额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死寂的芦苇荡里显得格外诡异,竟把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水鬼给笑得心里发毛。
“你笑什么?!”独眼壮汉厉声呵斥,暗中向手下比了个“下杀手”的手势。
长息笑止,抬起苍白的脸,四处瞟了一圈,像看一群死人:“我笑你死到临头,还做发横财的美梦。”
她凑上前去,不知何时摸出了一把刀,从独眼壮汉的胸口划出一个倾斜的十字,她眉毛挑得一高一低,眼中射出两道精光,“我还笑你离开官场太久,不仅认不出来我是谁,而且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就身陷囹圄。”
独眼壮汉冷汗直流,握着兵刃的手开始发抖,仅剩的眼珠不安地眨动着。
“你以为那银子是赏给你的?”长息步步紧逼,“那是度支院的官银。没有押运文书,没有出库凭据,更没有你能说得清的来路。它现在出现在你手里,你就已经不是拿钱办事了。”
“你拿的是赃证。”长息咄咄逼人,“他们若真想花钱买你们杀人,这银子就不会留下官印,更不会让你知道它从哪里来。”
“就算杀了我,他们会让一群知道这桩交易的水鬼活在这个世上吗?”
“他们连钱都送给你了,还会介意再送一口棺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