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替身造反手册 > 55.九宫
    车厢废墟里,长息缓缓坐起身来,按摩着因过度发力拉住冰鉴而剧痛的手腕。夜风吹拂着她凌乱的长发,脸颊上的血痕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凄美。

    她没有回头看那个发狂的太监,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双手护住的木箱——完好无损。

    “都没事吧?”长息喘了口气,声音略带沙哑,却透着定海神针般的冷静。

    “死不了。”阿兰从一堆碎木头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木渣,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被削平的车尾,摸了摸自己还健在的腰,“差点变李斯!”

    苏紫臣听见阿兰的话,嘴角微微翘起,笑意一闪而过。她收剑入鞘,默默上前检查了长息的伤势,确认只是擦伤后,微微松了松紧绷的下颌。

    “吴大人,魂兮归来啊。”方环挥开木屑,又朝蜷缩在长息怀里、瑟瑟发抖的吴异同摆了摆手。

    长息给吴异同拍了拍背,神神叨叨地安慰:“顺顺毛,吓不着。”

    烤鸭从阿兰身下钻出,旋风一样抖了抖毛,嗷嗷叫了两嗓子。

    吴异同闻之又是一阵惨叫。

    这位大理寺少卿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朝廷命官的威仪,她头发散乱,双手死死环抱长息,脸色惨白如纸,显然是被刚才那泰山压顶的绝境吓破了胆,几乎要对紧抱住她的长息喊一声“娘”。

    “出、出、出来了……我们竟然活活、活活活、活着出来了……”吴异同喃喃自语,抬头看着城门外广阔的荒野和星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虚幻感。

    只有天知道,她答应带她们一起走下了多大的决心!她可是做好了这辈子就算死在长安、下辈子也要继续做官的觉悟!

    仍在驾车的莫峥回头看了一眼,见众人均无大碍,适时泼上冷水,“马不太行了。这两匹马受了惊,身上也有伤,又拉着这么重的车狂奔了许久,马腿已经有些瘸了,勉强能走,但绝对跑不快。而且……”

    她看了一眼队伍的人数。六个大活人,加上一具必须带去洛京作为铁证的尸体。区区两匹伤马,根本不堪重负。

    几人从冲击中缓过神来,才有心思看看现在的情况。

    马车此刻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车顶被千斤闸削去大半,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梁孤零零地支撑着残破的骨架,像是一头被撕裂了脊背、却仍不肯倒下的老兽。黑漆车壁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原本镶嵌其上的铜钉掉落大半,露出里面粗糙的榫卯与泛白的木茬。

    车厢尾部更是惨不忍睹,半边厢板被生生削飞,裂口参差如同被利齿啃噬过一般。破碎的棉絮和撕裂的布条在夜色中翻卷飞舞,宛若一面残破不堪的战旗。

    两侧车轮也已不复完整,一只轮毂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每转动一圈便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车身随着崎岖的官道剧烈颠簸,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散架。

    长息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头痛开始琢磨。长安的追兵被千斤闸挡住,确实给她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窗,但这扇窗并不大。一旦长安城恢复正常出入,沿途的驿站、关卡都会收到文书,她们这支目标庞大的队伍插翅难飞。

    “我们不能走官道了。”长息当机立断,“方环,你之前说你在长安城外探查过兵马调动,这附近可有隐蔽的去处?”

    方环沉思片刻,点头道:“往东偏北走,约莫二十里外,有一处前朝废弃的渡口,叫风陵渡。那里水道复杂,芦苇荡连绵。若是能搞到船,走水路入洛河,不仅能避开陆路关卡,速度也比骑马快得多。”

    “好,就去风陵渡。”

    长息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众人:“把车上没用的东西都拆了,车驾、木板,能扔的都扔,只留冰鉴。我们步行,牵马走小路。尽量不要留下太深的车辙和脚印。”

    “那拆下来的破烂怎么办?”阿兰问,“就扔在这儿,不是摆明了告诉追兵我们往哪跑了吗?”

    “当然不。”长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看向吴异同,“吴大人,可曾带着大理寺的官服?”

    吴异同呆呆道:“带带、带了。”

    吴异同不知道长息要做什么,还是连忙从包裹中拿出官服。

    只见长息抽出短刀,从官服衣角处割下几根布条,又抓了一把泥土,在布料上反复揉搓后,将其挂在了南边的灌木丛中。

    “莫峥,把那些拆下来的车板和破布,全丢到南边。再牵马绕远一些,留下马蹄印。”长息道。

    “明白。”莫峥应下,众人很快一同忙碌起来。

    残破的木板被拖走,马蹄被刻意指引,凌乱地落在地面,车辙的拖拽痕迹也被伪造出来,又被树枝反复扫乱。很快,南边官道之上便多出了另一条若有若无的逃跑痕迹。

    吴异同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她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割掉一角的官服,心疼得险些掉眼泪。那么好的料子,她还没穿过几次呢……

    “疑兵之计。”苏紫臣明白她的意图,“他们若追得急,必会首先判断我们往南边官道去了。”

    “这点伎俩瞒不了太久,勉强拖延点时间吧。”长息将手中剩下的碎布条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他们估计能猜到我们会去洛京。”

    夜风呼啸,长息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如铁、此刻却被她们抛在身后的长安城。

    千斤闸的内外都是一派波谲云诡,不知有多少人和势力想将她和她们生吞活剥。长公主的绝境、裴大人的惨死、内廷的筹谋、万机阁的诡计,编织起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死死捆住。

    但没关系,她会撕烂这张网。

    “走吧。”长息收回目光,率先迈开了步伐,身影在月色下却显得无比坚韧,“棋局刚刚开始。”

    一行人在夜色的掩护下,牵着两匹伤马,带着一具冰冷的尸体,无声无息地偏离了官道,没入了通往风陵渡的茫茫荒野之中。

    ——

    洛京,长门宫。

    深夜,沉香木雕花的窗棂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姜朔清身着一袭绛紫色金丝绣凤的大袖长袍,独坐在灯火通明的棋室之中。在她面前,是一盘未下完的棋局。

    紫檀木雕就的象棋枰上“楚河汉界”四字,被岁月摩挲得油润,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此刻,棋盘上的局势已是凶险万分。黑方如狼似虎,双车错攻、一马盘槽,死死咬住了红方的中军大营。红方不仅失了双相,连屏风马阵也被冲得七零八落,帅棋困守九宫,退无可退。

    姜朔清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血玉雕成的“兵”子,在指尖缓缓转动。

    “殿下,长安急报。”

    一道幽灵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棋室阴影中,半跪在地,正是覆着半面的方矩。

    “说。”姜朔清目光仍凝注在棋枰上那咄咄逼人的黑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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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手中的玉质棋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她面容清冷绝俗,眉宇间带着一股执掌天下权柄的帝王之气,只是那双凤眼中,此刻正翻涌着深不可测的暗流。

    方矩低头禀报:“裴淳叡遇刺身亡。”

    姜朔清神色未动。

    方环又道:“其掌管的西北粮草账册以及转运使印信,皆不见踪影。”

    姜朔清指尖轻轻一顿,“还有呢?”

    “内廷已经联合长安守备军封锁城门。”方矩停了一下,再道,“他们对外宣称,是风长息将军与静夜军余党,刺杀命官,意图谋反……”

    “打西北粮草的主意,真是壮士断腕啊。”姜朔清抬眸冷笑一声,“我那弟弟终于坐不住了。这‘黑车’压境,是想给本宫扣上拥兵自重,兵马哗变的帽子,又是老一套,没新意。”

    棋室中的两人陷入沉默,心中却想的是同一回事——西北边军十八万兵马,每年秋冬军粮、军械、马料调拨,皆须经过长安转运。而这些粮草并非一纸公文便能从国库运到边关,粮仓、转运使、地方仓司、驿站,再到军中粮台,层层相接。

    这一条线上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等于扼住了边军咽喉。而姜朔清执掌枢密院,将整个大煫军权攥于手中,难辞其咎。

    此时若她动,是越过圣裁,拥兵自重。

    若她不动,是尸位素餐,包庇叛贼。

    “方环那边呢?”姜朔清再问。

    “方环跟着风长息将军,带走了裴淳叡的尸体,强冲明德门,杀出了长安城。”方矩道。

    “哈哈哈哈哈哈!——”姜朔清爆发出一阵疯癫的大笑,旋即抬手,将玉子往楚河的对面狠狠一落。

    只听“啪”的一声,棋子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好,好得很。”姜朔清喃喃。

    未过河的兵卒只能步步为营,如同草芥,可一旦过了河,那便是过河卒子顶半个车。它只能进,不能退,虽步履维艰,却能横行敌阵,直插敌方心脏。

    “殿下,”方矩沉声问,“如今京城内关于风将军‘复活’并勾结殿下谋反的谣言满天飞,只怕内廷那几个太监一从长安回来,便会联合度支院向陛下弹劾殿下。是否要派些死士,直接将其车驾截杀?”

    “不必。”姜朔清站起身来,走到方矩面前将她扶起,“让他们回来,本宫倒要看看他们弹劾的本事。”

    姜朔清在四四方方的棋室踱步片刻,转身宣令:

    “传我密令。其一,立即给定西军发枢密院密令,照常发粮,照常发军械,照常轮换。军中不得擅自调兵,不得擅自增减粮额。从长门宫的帐仓里发新的军需,卡在长安的钱粮先不要管了。”

    “其二,整理最近三个月西北军粮转运的底册、拨文、仓簿、押运名册……所有文书全部抄送御史台。”

    “其三,查查内廷去长安做什么了。”

    “最后,派人从陆路和水路两条线接应风长息等人,务必在内廷、羽林卫和万机阁之前找到她们。”

    “是。”方环应下,行礼退去。

    姜朔清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风雨飘摇的洛京城。她收敛了笑意,若有所思地从领口层叠的衣料下拿出一条银壶一样的吊坠。

    她慢慢摸索着那隐约发出水声的吊坠,似是想起故人之姿,叹了口气——

    “凤潭啊凤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