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城外,秋风卷起漫天黄土,一支由十余名镖师组成的镖队缓缓前行。长息换上了一身秋月白给她置办的黑色劲装——料子是千金一匹的天山雪蚕丝,不仅透气,还防刀割。她头发高高束起,跨在一匹纯种大宛马上,一派英姿飒爽。
一路上,秋月白对她颇为照拂。不仅在食宿上从不亏待,甚至在休息时,还会指点她几招内功心法。
“你的轻功极佳,步法轻灵,但在内息运转上却略显杂乱。若遇上内家高手,极易吃亏。”秋月白坐在篝火旁,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气脉运行的图谱,神色认真。
长息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双手抱在脑后,半靠在树干上,敷衍地点头:“是是是,少爷教训得是。”
她心里的白眼翻到天上。她自小在江南山林跟着师母学武,练的就是“出其不意”的野路子。秋月白那种名门正派的体系,在她看来又慢又笨,哪有她一击不中立刻远遁来得实在?但看在包吃包住还有钱拿的份上,她也就由着这大少爷过一过这好为人师的瘾。
离开洛京的第七日,车队进入了太行余脉的一处峡谷。两旁峭壁林立,杂草丛生,正午的阳光被山峰遮挡,峡谷内阴冷潮湿。
“停。”秋月白忽然勒住缰绳,抬起右手。
话音未落,两侧山崖上突然滚下数十块巨石,伴随着尖锐的胡哨声,一群头裹红巾、手持□□的山匪如同过境蝗虫般从两侧俯冲而下。
“是黑风寨的人!结阵!”镖头大喝一声。
刀剑相击之声瞬间响彻峡谷。长息并没有急着对敌,而是下了马,灵活地在镖车和马匹之间穿梭,像泥鳅一样躲避着山匪的攻击。
秋月白则截然不同。他端坐在马背上,直到两名悍匪的刀锋几乎砍到面前,才不紧不慢地拔剑。
“铮——”
乌木镂云剑出鞘,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长息只觉得眼前银光乍起,秋月白的身形已如仙人掠出。他并未用什么狠辣的杀招,剑尖在空中挽出几朵剑花,轻描淡写地挑断了那两名悍匪的手筋。长息暗记了他的手法,已是学会了这一招。
“名家风范,确实有些本事。”长息在心底暗自点评,脚下一个出溜,躲到了装载的镖车后面。
战况激烈,秋月白的武功称得上高强,但他不想伤人性命,出手总留三分余地,反而被十几个悍匪死死缠住。
长息趁着无人注意,背靠着镖车,一寸寸地摸索着那紫檀木箱。那天在珍宝楼敲击箱底时,她就觉得声音不对。这种装载重器的底座通常是实木,但这木箱的底座分明带有一丝空洞的回音。
她灵巧的手指极快地滑过木箱底部的雕花,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云纹接缝处,摸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凸起。
“果然有夹层。”长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就在这时,一名眼尖的山匪发现了躲在车后的长息,举起带血的大刀便朝她当头劈下:“受死!”
“长息!”远处的秋月白余光瞥见这一幕,目眦欲裂。他一夹马肚,疾驰而来,长剑化作一道惊虹,生生逼退周围的敌人,身形如闪电般扑向长息。
长息本来完全可以一脚踹碎那山匪的膝盖骨,她手上力气欠佳,腿上力气可是数一数二。但听到秋月白的惊呼,她立刻收回了暗劲,只灵巧一躲,让山匪的大刀削下了她的一缕发丝。
“噗嗤!”
鲜血飞溅,秋月白的剑已洞穿那山匪的咽喉。这是他这一路上第一次杀人。
他一把拉起长息,将她护在身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向来一尘不染的月白色锦袍上溅上点点腥红。“可有受伤?”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和颤抖。
长息看着他紧张的神情,心中想笑,暗道想让姑奶奶受伤还早了八百年,她面色不变道:“没事……吓了一跳而已。”她无意装柔弱,也根本不需要装柔弱。她只需要适当给自己留白,让秋月白顶到前面去,他就会欣欣然地就位。
这位大少爷就是如此热衷于扮演这样的角色,可靠的、剑胆琴心的、锄强扶弱的……他会填补一切的空缺,把自己的话本写得满满当当。
秋月白看了一眼她抓在自己衣袖上的纤长手指,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语气不容置疑:“跟紧我,寸步不离。”
傻子。长息躲在他背后暗忖,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撇了撇嘴。
经此一役,秋月白对长息的保护欲越发强烈。他不再把她当成一个需要教化的小贼,而是真真切切地将她像镖物一样保护。
夜里露宿时,他会将自己带的厚大氅披在她身上;吃饭时,总会将最肥美的烤肉递给她。长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脾气倒是丝毫不见收敛,看他哪里不爽了,还是照例出言不逊。
无所谓,他需要一个散发英雄气概的对象,她甚至不需要去做什么就可以满足。猎手在猎物面前总是富有耐心,她真正要收的工钱还在后面。
十日后,黑夜无月,镖队在一家荒村野店投宿。子夜时分,十几个浑身笼罩在黑衣中的刺客,如同鬼魅般潜入了客栈。他们武功极高,训练有素,与之前那些乌合的山匪有天壤之别。
长息向来浅眠,在客栈外刚刚传出风声时,她便已经翻身上梁。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厮杀。镖队的镖师们虽然悍勇,但这群刺客人数众多,形如幽灵,不多时,已有数人倒在血泊之中。她暗自希望这群不速之客能多杀几个,给她省点事。
秋月白在镖车旁被五名刺客围攻。他的剑法依旧果决高效,但在这群不择手段的亡命之徒面前,渐渐落了下风。
“嗤!”一名刺客的淬毒暗器划破了秋月白的左臂,黑血瞬间渗出。
这些刺客在压制住秋月白后,并没有去抢夺那个装着琉璃观音的大箱子,而是疯狂地劈砍着镖车上的物件,似乎在寻找什么。
“原来如此。”长息在房梁上眯起了眼睛。秋月白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死死护住那辆车;这些神秘的黑衣刺客对价值连城的观音视而不见,却在车里乱翻……
琉璃观音是个幌子,这趟镖真正的标物是木箱底部夹层里藏的东西,水比她想象中深得多。
她闻到了危险的气息,本该立刻逃走,不蹚这趟浑水。但她一想到那尊晶莹剔透的琉璃观音,还有秋月白随身携带的那些大额银票,她就觉得空手而归实在是对不起自己这段时间的辛苦。
院子里的秋月白已经快支撑不住了。长息抱着手臂,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嘴角一歪——
让她现在收手?不可能。
她如一只黑色的夜枭从房梁上扑下,手中乌黑的匕首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她并没有去帮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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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解围,而是如同鬼魅般切入外围的战局。
“噗!”匕首悄无声息地抹过了一名刺客的脖子。就在同一瞬间,她的脚尖似是不经意地一勾,地上的一柄长刀飞起,精准无比地扎进了一名正在奋战的镖师的后心。
那镖师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便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秋月白在毒发的边缘苦战,视野模糊中,只看到那一抹颀长的黑色身影在敌阵中穿梭。她出手狠辣,身法诡谲,所过之处鲜血飞溅。她的武功路数阴狠毒辣,完全没有名门正派的影子。
可她在帮他,不遗余力地帮他,她对他没有虚言。
秋月白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热意。
“当心!”秋月白见一名刺客绕到长息身后,强忍着毒气攻心的剧痛,一剑掷出,洞穿了那刺客的胸膛。
长息回过头,从敌人胸膛处拔出秋月白的剑,长剑被掷回后者的手上,她也跑了过来。两人背靠着背。一黑一白,在刀光剑影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
长息使出五花八门的招式化去敌人的攻势,秋月白则凭着最后一死气力,将那些重伤的刺客一一抹杀。
当然,长息的出招总是不经意地偏出几分,要么绊倒己方的趟子手,要么借力打力,让刺客的刀刃划破镖师的咽喉。
只是秋月白看不见而已,他早就毒发了,眼睛看不见,心也看不见。
眨眼之间,整个院子里,刺客和同行的镖师都已全军覆没。
秋月白抚着胸口猛地吐出一口黑血。他大口喘息着,看着满地同伴的尸体,眼中满是悲凉,而转头看去,长息正安然无恙、满身肃杀地立于身侧,心底松了一口气,终于支撑不住,支着剑跪在地上。
他周身仿佛被巨大的薄雾笼罩,淹没了至亲至远万物、至虚至实生死,此身彼身不再分明。
他只看到她的一招一式如山野般素朴,看不出章法,却透着一股蓬勃不屈的生命力,有如一阵抓不住的春风,涤荡四野,有如大道流转,复归于无极。
秋月白心绪涌动,这世间笼中丝雀者众,随波逐流者众,身无长处者众,浊骨凡胎者众,而此方天地之间,万籁俱寂之下,唯有你我二人而已。
是了,是了……凡夫俗子,草木春风,怎能懂你我?
我与你,何尝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的脑海中响起鬼魅般的声音,不由得痴在原地。
“喂,你没事吧?”长息蹲在他身边,用刀尖挑开他手臂上的衣服。伤口已经发黑,显然是中了剧毒。
秋月白虚弱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杀气、轻描淡写的女子,强撑着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这是……百草丹,能解百毒,麻烦喂我一颗。”
“你没有长手吗?还要人喂?”长息言毕又想到他如今中了毒,怕是没什么力气,便粗鲁地倒出药丸,往他嘴里一塞。
秋月白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运功逼毒。心底却暗忖着,如何让这无拘的野风,也为他稍加停留。
他错了,但他还不知道自己错了,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或是一切在他的决定作出之前就已经全然改变了。从他那日在钱家大宅喊住翻墙而出的她,万事就已覆水难收。
野火攀附上枝繁叶茂的乔木,灰飞烟灭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