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替身造反手册 > 38.剑穗
    如果要长息形容自己的为人,绝对是“与人为善”。

    她从事的行当虽说不上太光彩,偶尔也必须见一点血、杀几个人,可她可不是那种欺软怕硬或嗜杀成性之徒!那话又说回来了,如此随和谦逊的长息,怎么会和别人结下这么大的梁子呢?

    说来实在冤枉——

    宝应十八年。

    长息带着一身本事和一个行囊,头一次彻底离开师门了。此刻在她并不宽阔辽远的内心之中,也是一派“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豪情。

    作为一个自小生活在江南山林的女子,长息一直向往京城洛京。

    香车宝马、宫阙琉璃、牡丹花丛、环佩叮当……她心中充满对洛京的想象,故当她在洛京三天就花完自己身上的所有银两还没有找到个活计时,不可谓没有落差。

    不过好在她生命里顽强,加上没脸没皮、不讲道义,还有一身偷鸡摸狗的本领,在哪都能蹭到一口饭吃。

    秋月白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彼时她正找了一家大宅院潜进去,偷了几两银子和一点吃食,揣着物证翻墙出去的时候被他抓了包。

    “你饿吗?”他开口,听口音是北方来的,却也不像是洛京人。秋月白没有声张她偷盗的无耻行径,仿佛只看到她腰间拴的两袋糕点。

    长息一条腿蹬在树上,一条腿刚踩上墙,双手还卡在墙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她心中天人交战了一番,头也没回地跑了。她本来脚程就快,狂奔一通见也没人追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被他看见脸!”长息抚了抚狂跳的心口,赶紧拆开糕点咬了两口压惊。糕点外皮酥松,内里软糯,一口下去是花蜜的甜香,舒缓了她心头的怯意。

    这还是她第一次偷东西被人抓住!洛京真是个鬼地方!她心想。

    第二日,长息打大街上闲逛,遇到一背着背篓卖橘子的老妪。老妪脚步蹒跚,背篓上的橘子垒成颤颤巍巍的小山,她一手拉着一三四岁的女娃,一手向后托着背篓的底,橘子还是一边走一边掉。

    长息跑上前去,跟在老妪身后,跟只兔子一样一蹲一起地捡橘子。她拽起衣衫下摆当布兜,不久就装满了。“阿婆!橘子掉了!”长息喊住老妪。

    老妪闻言回头,见面前少年眉眼清秀,笑容满面,身前捧满了橘子,皱褶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和惊喜,操着一口洛京官话道:“噫呀!少侠,多谢多谢!”她把橘子往长息面前推,“好孩子,留着吃吧,老身也卖不完这么多。”

    “阿婆客气了。”长息笑笑,转到老妪背后,把橘子重新放进去,又不知从哪摸出几根布条,往背篓顶部捆了捆,橘子三下五除二就被固定得结结实实,“阿婆,这样就不会掉啦!”

    老妪察觉到她在做什么,连连道谢。长息摆了摆手,正欲离去。

    “你也不算坏。”又是那个声音,又是从她背后幽幽地传来。只消一句她就认出来了,那个抓他包的贱人。长息翻了个白眼,仍是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这次她没跑开,那声音的主人也没放弃,三五步便追上了她,“少侠,请留步!”

    死缠烂打。长息心道。

    她站定,扭过身来,面色不善地看向对方。面前的男子身材高挑,眉目清疏,头束银冠,身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悬乌木镂云剑,金黄的剑穗上坠着数颗南红珠子。通身贵气逼人,却不失书卷气。

    多管闲事的臭有钱人。长息心骂。

    “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他道。

    “滚开。”长息道。二人同时开口,声音相撞。

    没料到长息如此出言不逊,男子惊讶地一挑双眉,带上些愠色,许是认为长息不知好歹。可眨眼间又迅速整理好了神色,似乎一定要表现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态。

    “少侠,在下名叫秋月白,并非坏人,你不必怕。”他再道。

    “滚开,别再跟着我。”长息再道,疑心此人是否听得懂人话,随即转身就走。

    秋月白彼时除了愠怒,更多是不解。不解为何这女子浑身带刺,竟一句礼貌的话都说不出。自己抓了她的包,人赃俱获,却放了她一马。见她心眼不坏,身手也不错,许是贫穷所困,还想接济她一番,引她走回正途,可她为何如此敬酒不吃呢?

    殊不知在长息的心里他只是碍眼又碍事。她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由得着他在旁边评判吗?还说什么“不必怕”、“不是坏人”,他那样没本事的大少爷有什么好怕的?真是可笑至极。

    而且,为何这人总在自己谋事的时候横插一脚?上一次也就罢了,就当是自己不够谨慎。这一次她可是特地盯了那老太两天才下的手,那老太姓钱,家里根本不穷,卖橘子纯属个人爱好,珍宝楼正是她女儿开的,住的宅子也大得很,平日出行都坐轿子呢。

    长息今日在老太面前表现一番,是她算计好的,这可是她进珍宝楼的敲门砖!

    想到珍宝楼,想到自己谋划的大事,长息懒得再和那个秋月白置气了。她这些天银子花的这么快,大半都是贡给珍宝楼了——

    珍宝楼,整个洛京最阔气的铺面,五层楼高,雕梁画栋,底层东西南北各开一门,波斯来的毛毯从楼里铺到街边,不用踏进门,就能闻到阵阵异香。楼内的物件更是琳琅满目、包罗万象,什么螺钿妆匣、翡翠屏风、机关袖弩、异域宝刀……凡世间珍奇稀罕之物,珍宝楼应有尽有。

    长息是小地方来的丫头,哪里见过这么多宝贝?她不爱珠宝首饰,唯独偏爱珍宝楼里那些极尽机巧的精妙武器。她每每路过珍宝楼,都忍不住进去逛逛,一踏进楼,便是老鼠进了米缸了。长息的钱袋子开了门,就像大坝决堤,洪水涌流,收也收不住了。

    不过,也不枉她在珍宝楼一趟一趟的熏陶。她进洛京时是个布衣布鞋的朴实姑娘,一通采买打扮之后,什么腰带护甲、皮靴腕带,都给自己配了个齐全。几日过后,除了没佩什么大件的武器,俨然是个像样的江湖少侠了。

    珍宝楼五层楼,第五层的货品才是最珍贵的,不仅搜罗着稀世的奇珍异宝,更陈列天下无双的刀剑弓弩,可这第五层楼非官宦豪绅不可登也。长息不由得叹气,恨自己穷困潦倒——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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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爱钱呢?

    彼时长息还不似如今这么没皮没脸,也没有那么多实战经验。要是搁现在的她遇见珍宝楼,肯定逮着哪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就爬进去扫荡了。

    可十九岁的长息虽稚嫩,脑袋一样灵光,她稍加摸排,就摸到了珍宝阁的钱掌柜一家,那卖橘子的老太是掌柜的老母,她能不能登上这第五层珍宝阁,全靠这攀一攀这橘子老太的关系了。话又说回来,自己先前潜进去偷糕点银钱的大宅子,也正是她们家。

    等等!长息一拍脑袋。她那日偷糕点在钱掌柜家里不是也遇见秋月白了吗,难道他认识钱掌柜一家?!

    草率了!草率了!长息连忙停步,四处睃巡。可街道上人来人往,哪里还见得秋月白的影子?!她仿佛看到神仙王母给她铺开一条通天大道,又失望地摇摇头收了神通。

    “长息啊长息,收收你的狗脾气吧!”她欲哭无泪道。

    她不死心,也不甘心,更不愿承认自己轻率犯下的错误,往日半晌便能走完的街道,今日兜兜转转竟像没个尽头。长息低着头,踢着石子晃晃悠悠地走,不再寻秋月白的人影。

    她没工夫消沉,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

    洛京这样大,她若漫无目的地找,找到明年也未必能碰见。既然秋月白认识钱家,那么他出现在钱家和珍宝楼附近的可能性极大。

    秋月白那人看着一副贵公子的模样,却不像那些只会逛青楼赌坊的纨绔。他会在夜里守着钱家宅院,会放过自己一个手脚不干净的陌生人,还会在街上喊住她自报家门。

    说明这人有一个毛病——

    爱管闲事。

    长息摸了摸下巴,“既然如此……”

    她转身走进一家笔墨铺。

    半个时辰后,洛京闹市的十字街口忽然多了一个卖消息的小摊。

    摊主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手里持着一把写着“秘”字的折扇,扇面隐约挡住下半张脸,面前支起一小木桌,嘴里吆喝着:

    “走过路过莫错过!今日洛京最新奇闻!珍宝楼钱掌柜家中有异宝失窃,三日内必有人来夺宝!”

    路人纷纷驻足侧目,不出片刻,周围围了一圈人。

    “真的假的?”

    “你这小子哪里来的消息?”

    “光天化日,还敢招摇撞骗?”

    “想知道啊?十文钱!”长息摇着扇子,一脸高深莫测。她故意把声音放得不大不小,一边观察来人,一边暗自得意。

    她要赌一把秋月白听见“钱家”和“失窃”这两个词,会不会出现。

    那日自己在钱家偷东西时,秋月白在场。若他与钱家有关,必然会来确认。若他不是钱家的人……那也罢。反正自己不过是吹个牛,没什么损失。

    嘈杂间,两枚当十铜钱叩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二十文钱,少侠可否借一步说话?”清亮的男声响起,长息无需抬头就知道是谁在说话。她眼神一亮,折扇挡住的嘴角勾起狡黠的笑,神仙王母看得起她,又大度地显了神通,她的鱼咬钩了——

    秋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