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二楼凭栏处那名负责看守画像的厮役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扯下了悬挂着的长息的画像。
“哗啦。”
画像被粗暴地卷起,那厮役掏出火折子,火舌瞬间吞噬了画卷。飞灰在空中起舞,带着刺鼻的油墨味飘了满堂。
“唰——”大堂内传出整齐划一的刀剑入鞘声。众人纵是不知道春风楼“前朝急令”的规矩,也听得懂胡艳峰那句“撤榜”是什么意思。
她们来到春风楼,就要守规矩,没人想和春风楼作对。不过片刻,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堂,竟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地的桌椅碎片和未干的血迹。
长息看着瞬间空荡荡的大堂,整个人有些发愣。她不了解春风楼,但了解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这群人不讲情面,不畏强权,唯一能让他们在猎物近在眼前时如同潮水般同时退去的…只有一件事。
有人出了无法拒绝的、更高的价钱。
买下了她的命。
可究竟是谁,能在金城拥有如此通天的手段,凭一枚铜币就让春风楼和折梅馆俯首听命?
长息转过头,看向那挑着担子、缓缓转身往门外走去的灰衣老人,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把我的人放了,你我两清。”胡艳峰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又捋了捋头发,“整个金城内没人能杀你了。”
长息冲莫峥和阿兰抬了抬下巴,两人会意地松了手,回到她身旁。
胡艳峰也向秦荻和茶博士扬了扬扇子,茶博士刚刚解开秦荻的束缚,两人一瘸一拐地朝她走来。
“你走吧,我留不了你。”胡艳峰冷言道。
“胡掌柜挂了我的悬赏画帖,如今又反悔,遛了我一趟,该给我个解释。”长息拉了把凳子大剌剌坐下,伸着右手,莫峥正在给她重新包扎掌心松散的布条。
“你背后的人了不得,”胡艳峰不隐瞒,扇柄敲了敲身后的黑木牌匾,“这是春风楼给前朝的优待——三个撤榜名额。整个煫朝,只有三个人能在悬赏之下活下来,有人花了大价钱,让你成了这三个人之一。”
“哦?”长息挑了挑眉。前朝急令?怪不得那铜钱样式古怪,原是专门做出来作保命符的。长息又看向卡在黑木牌匾中的铜钱,斑斑锈迹下显现出细密规整的纹路,她看着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前朝……前朝是梧朝,靠武力暴力上位的短命政权,开国三十余年便亡国,被煫朝取而代之了。按照胡艳峰的意思,是前朝残存的势力保下了“风长息”一命?
门口传来几声别扭的犬吠,长息抬眼看去,原是烤鸭嘴里叼着三根缰绳,当真把马牵来了。它毛发上还沾着几片树叶,一条狗还没有半根马腿高,却比人还能办事。
“烤鸭!好狗好狗!”长息走到门口,亲昵地摸了摸狗头,一边把狗举起来转圈,一边旁若无人地夸赞起烤鸭来,“天下第一狗!啸天犬转世!好狗好狗!”烤鸭也是个不经夸的,兴奋地“嗷呜嗷呜”个没完。
一人一狗的怪叫填满整个大堂,莫峥扭了扭头,有些不忍视听。
半晌,长息似是终于玩够了狗,把烤鸭放到马背上,转身冲胡艳峰道:“既如此,我们就先走了,望胡掌柜信守诺言。”
“呵,那是自然。”胡艳峰扇着扇子,精气神回来了些。
长息几人重新牵上马,走出了春风楼。
——
春风楼重新运作起来。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众多厮役正风风火火地打扫大堂残局。
胡艳峰点起一杆旱烟,朝不远处的苏紫臣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了一旁安静的角落。
“你今晚来是有别的事?”胡艳峰道。春风楼和折梅馆之间使绊子截胡的事情没少干,可她也了解苏紫臣,今晚之事绝不只是苏紫臣来截风长息人头,又恰巧救下自己,再偶遇撤榜那么简单。
苏紫臣没说话,她本就话少,此时更显得寡言,让人怀疑她从生下来起有没有说过话。她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信封上盖着一凤凰印,已被拆开看过。
胡艳峰吐出一口紫烟,烟雾沿着她光滑细腻的面庞攀缘而上,她拆开信封,拿出一张生宣,纸上只有两列简短的字迹——
保风长息,护送入京。
胡艳峰一惊,被烟雾呛了喉咙,猛烈咳嗽起来,眼睫翘起,看向苏紫臣。她明明知晓这句话的意思,却还是反问苏紫臣:“什么意思?”
“她很危险。”苏紫臣道。她也了解胡艳峰,对方表面像个炮仗一点就着,其实耳聪目明,机敏得紧。风长息很危险,她必须提醒对方这一点,不止一方人要杀她,也不止一方人要保她。
而苏紫臣知道自己和胡艳峰不过是这棋局中的两个棋子,明哲保身才是第一要务。
胡艳峰在烟斗处点燃了那张纸,纸张迅速燃烧,她甩了甩手将碎片抛在一旁,又端详起那信封上的凤凰印。印纹上的凤凰昂首鼓翼,凤尾修长,九缕盘缠,四角刻芒刺火星纹。
“长公主?”胡艳峰道,仍在轻咳。煫朝天子姜朔朗没有皇后,凤凰印玺一直由长公主姜朔清把持。
苏紫臣点点头,随手拿起一旁的半杯茶水,浇灭了胡艳峰手里的烟杆。
胡艳峰顾不得心疼烟,焦急道:“你真要去?送她进京?”
苏紫臣闭口不言,面色平静如水,默认胡艳峰的说法。
“不行,你不能去。”胡艳峰看到她这张风轻云淡的脸就来气,肝火上涌,激得脸都红了,“这一路太危险,你就是个瘸子,你要干嘛?”
苏紫臣听她折辱自己,也毫无波澜,似乎根本不在乎胡艳峰说出的任何一个字,只复述了一遍她的话,“我会护送她进京。”
“好,”胡艳峰气得嘴都歪了,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我也去。”
“你留在金城。”苏紫臣道。
“我留在哪?”胡艳峰把精致的烟斗仍在一旁,身体逼近苏紫臣,抓住后者的手臂,温热的吐息吹动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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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臣颊侧的发丝,“你死在外面,我留在这?!别做梦了苏紫臣,你死也得死在我手上!”
苏紫臣有些无奈,“我不会死,你留在金城看着春风楼和折梅馆,这离了人不行。”
“我不看!”胡艳峰一把甩开苏紫臣的手,“两个破地方完蛋了正好!省的把咱俩跟两条狗一样拴死在这!”
苏紫臣嘴唇紧了紧,犹豫半晌,还是说了出口:“长公主于我有恩。”
“哼。”胡艳峰冷笑一声,来回踱步,折扇在掌心敲来敲去,“我就知道!长公主口蜜腹剑、居心叵测,如此蛇蝎歹毒之人,比风长息那个死了又活的危险千万倍!你舅父和我姨母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姜朔清想干点什么,谁斗得过她?”
胡艳峰骂了一通,似是还不解气,“凭她的通天本事,我看她早晚要当皇帝了!”
“好了,我意已决。”苏紫臣听不下去,打断了她,“风将军和长公主应不是你想象中那样,此行未必那么凶险。”
“我看你真是太平日子过惯了!”胡艳峰方才刚刚整理好的头发又乱了,“你要听姜朔清的去保风长息,你知道多少人想要她的命吗?”
胡艳峰的折扇指向窗外,“春风楼的悬赏是撤了,我也最多能保她顺利离开金城。出了城呢?城内就我知道的已经有两家镖局盯着她,出了城门就会动手。”
“嗯。”苏紫臣道,“也有很多人要保她的命。”
胡艳峰哑然,恨自己瞎操心,在她面前浪费口舌。
“一个月内,我会回到金城。”苏紫臣抬手帮她整了整碎发,“在此期间,折梅馆也劳烦你照拂,多谢了。”
“活着回来。”胡艳峰偃旗息鼓,扭头躲开苏紫臣的手,扶着桌子坐下,不再看她。
“好。”苏紫臣道,又安慰般补了一句,“我只能死在你手上。”
胡艳峰没回头,摆了摆手让她快走。
更深露重,苏紫臣走出春风楼大门,见路对面折梅馆门口的梅花树上拴着三匹马。她快步上前,隐约听得大堂叽叽喳喳。
苏紫臣掀开门帘,只见长息一行人带着一条狗,正围坐在最中间的座位上,使唤着店内伙计跑前跑后。
“你家酱牛肉怎么颜色这么浅?味道肯定不对。我不吃这个,你去春风楼要一盘来,她们家的好吃。”为首的马尾女子揃着筷子指指点点,一旁的黄狗也附和着汪汪叫。
“客官,我们家的牛肉做法清淡,味道也是好得很,您要不试试?”伙计面色为难,见女子不为所动,又道,“这深更半夜的,我们上哪换呀。”
伙计一抬眼,见苏紫臣回来,如临大赦,连忙道:“主上!您可回来了!”
苏紫臣道:“胡掌柜还没休息,你去跟她要两盘酱牛肉来。”闻言,那伙计连忙跑开。她低着头途径苏紫臣身侧,只听后者又道:“门口的马找人去拴好。”
“苏掌柜让我一通好等。”长息放下筷子,“贵馆想必还有客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