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梅馆不仅是门脸看着冷,迈进门槛进了大堂也是一副冷严气氛。进了大堂没有屏风,打眼望去也没有春风楼那么宽阔气派,挑高倒是极高。店内的桌椅都是粗榆木的,从未上过漆,边角处早已被磨得油亮。
柜台后方的墙上横挂一把单面开刃的素铁环首刀,不时闪出精光。楼上走下一微跛的高个女子,女子身着龙葵紫劲装,腰佩梅花青铜牌,面色冷淡,一张极薄的面皮紧紧吸在骨骼上,似是没有任何事物能惊动她的悲喜。
木梯和铜牌随着她一深一浅的脚步发出响动,她走入柜台,摸了摸那把环首刀的刀柄,就像摸着一条老狗。她的面貌这才被光亮彻底照亮,竟是足有半张脸都曾被火焰灼烧,不自然地将她的皮肉绷得很紧。
女子拿出算盘和账册,沉默地开始算账。
一身着短打服的伙计毕恭毕敬地迎上前来,“主子,她们果然去了春风楼。”
“随她们去。”女子道,声音竟如莺啼初转、玉磐轻敲般悦耳动人,与可怖的面容相去甚远。
伙计面露疑惑,“还不杀?”
“谁说不杀?”女子算盘拨得极快,算珠的碰撞声如同在给她的妙音奏乐,“等春风楼动手。”
“派人守着,截人头。”女子道。
“是。”伙计应下,手里还拿着扫帚。
——
夜色沉沉落下时,春风楼更显热闹。
楼下丝竹声、杯盘声、笑语声交织成片,整座楼春色醉人。
长息一行人自申时三刻来到这春风楼,已过了快两个时辰。似乎是胡掌柜那一出杀鸡儆猴起了效用,日落之前再没有人试图挑衅。
此刻亥时刚过,窗外便发出一声轻响,响动如风吹檐角难以捕捉,而屋内众人却警铃大响,相互对视一眼。
长息端起茶盏,走到窗边,特地拉开一条窗缝。屋内灯火通明,屋外却漆黑一片,她假意休憩,把自己的剪影暴露在窗边。下一刻,一枚鱼眼大小的钢珠从窗缝中射入,长息三指托住茶盏,两指夹住茶盖,手腕微动,茶盖掀开一个口子,竟是把那钢珠吞入了茶盏之中。
钢珠落入茶水,发出“嗞啦——”一声水声。长息离开窗边,掀开茶盖,三人凑到杯边一齐看去,只见那钢珠在茶面左右跳动,激起细碎的水花,珠身的赤红色也逐渐减退。
阿兰冷哼,“还用烧过的珠子,怪讲究的。”
“有意思。”长息笑了笑,重新回到窗边,把窗缝拉得更大了些。窗外人以为自己方才失了手,果然又射来几枚火弹一样的钢珠。
在窗外人看来,自己的珠子接连射出,却仿佛雨滴落入大海般不见踪影。殊不知长息早已在窗户另一侧将钢珠全部接入了茶杯之中。
以火炙珠,倒是不失新意,只可惜操作之人技艺不精,钢珠射出时不仅力量不够,角度也不够精准,对于珠子打向哪、落到哪丝毫没数。
而这边长息换着茶盏在窗口接,一旁的阿兰就将盏中的钢珠捞到铜盘里,用火折子再次过火。莫峥扯出一根宽皮绳,随手往两根筷子头一拴,将筷子在左手指间卡成十字形,竟形成了一极简易的弹弓。
莫峥右手戴上皮手套,拉了拉弹弓试手感,便向长息和阿兰点头示意。
方才她们接下第一颗钢珠后,还挪来了屋内的大铜镜,铜镜冲着窗子的方向,待窗子大开,便可观得窗外情状。
长息又接下一颗钢珠,用只有三人一狗听得到的声音道:“准备。”话音一落,她便猛得将窗户全部推开。
莫峥迅速撷取两颗滚烫的钢珠放到弹弓的皮绳中央,已然拉弓起势。她位于窗户的斜侧方,双臂朝窗外撑起,头却侧向窗户对侧的铜镜。铜镜反射出树影和楼宇间模糊的人影,莫峥身形微动,两颗弹珠同时射出。
窗外传来一声闷哼,人影踩动树枝的声响有些大,却也迅速跳开了窗口的范围。
“他从对侧跳到我们这边了。”阿兰双手扶墙,耳朵也贴在墙面,感受到了细微的振动。
长息抄起用餐时的铜盘,倒掉上面的碎屑,将其摆到窗沿挪动几下,果然发现一黑衣人影正蹲伏在楼上的窗沿,捂着下腹不住喘息。
趁着长息和阿兰找人的功夫,莫峥重新给钢珠过火,也从铜盘中看到了那人影。她起身蓄满力,瞄向铜盘中人影的方向,将整个身躯暴露在窗边,电光石火间接连射出两发钢珠。
钢珠接连射中铜盘,砸出两个凹坑又朝着斜上方弹飞去,“嗞啦”声再度响起,窗外躲藏的人影发出呻吟。长息眼疾手快地关上窗户,两支弩箭已然卡在了窗棂之上。
“中了,脸或者手。”莫峥道。
“干得漂亮。”长息夸赞。
阿兰朝莫峥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她的身子还贴在墙上,仍在追踪窗外人的动向,“又有人来了,在旁边露台,轻功很好。”
长息走向露台,刻意把脚步落得重了些,只听露台一方的脚步也逐渐逼近,似乎不再隐藏自己的轨迹。露台内外一门之隔,两个人影不断靠近。长息的手已然放在门上,正欲推开。
“咚咚咚——”三人后方的客房大门突然响起敲门声。几人俱是一惊,房屋内外的动作同时一停。
“贵客,我来送些宵夜和熏香。”是秦荻的声音。
长息站在露台的门前未动,示意莫峥前去开门。烤鸭原本安静地伏在床底,这会儿却突然发出几声细小的犬吠,长息望向它,只见烤鸭鼻翼不断翕动,似乎嗅到了什么。
莫峥和阿兰闻声也看向黄狗和长息,“闭气。”长息用口型冲二人道,拿起软塌上的丝绸软被扔给烤鸭。烤鸭也甚是上道,把自己的鼻子堵在了被子里。
莫峥点点头,果然在靠近大门时,看到一缕青烟袅袅飘入屋内。她打开门,只见秦荻挂着温婉的微笑,独自一人端着木盘前来。盘上放着一小碟干果,还有一古筝形的香盒。
秦荻并未废话,进屋放下木盘便行礼退下。令众人震惊的是,她们三人光顾着提防窗外的敌手,忽略了楼道的秦荻,她的轻功竟如此高强?
待她脚步渐远,莫峥浇灭香盒,又细细擦去了上方水渍。阿兰从锦囊掏出几粒墨绿的药丸,三人纷纷吞下,药丸带着一股辛辣清爽的的薄荷气,让人神志瞬间清醒了不少。
“是迷药,真老套。”阿兰也把剩余的药丸凑到烤鸭面前给它闻了闻,见黄狗状态无异,便收了锦囊。
长息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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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中干果,随意倒了几颗在地面。露台上声响窸窸窣窣又起,寻常人听来只会以为是飞鸟扑翅,屋内几人却听得出,屋外已先行打了起来。
“狗咬狗啊。”长息话音刚落,另一侧楼道中也乱了起来,叮叮当当声越来越大,似乎不再隐藏自己的目的,要争第一个进入这揽河居的名额。
长息摸着下巴,心生一计。
——
春风楼的喧哗不再,秦荻伏在二楼和三楼的夹层里,透过木板的细小缝隙看向楼道中争夺的众人。
五湖四海的刺客齐聚春风楼蹲守多日,为的就是取下风长息项上人头。恐怕风长息还未从揽河居现身,这群人就已争得你死我活。
春风楼的悬赏画帖有着约定俗成的规矩,活人值十份赏钱,死人就只值一份赏钱。可不知为何,自春风楼开门营业起,从未有画帖上的悬赏犯能被活捉。
秦荻觉得这群人蠢笨,在技不如人者看来,活捉自然比杀死要更难了,于是宁愿少领九份赏钱,也要选更偷懒的做法。
而她不一样,她坚信自己足够有本事。
秦荻今年刚刚十七,进春风楼上工不过二月,已被胡艳峰破格提了总管。风长息是秦荻进春风楼后的第一个悬赏人,她要借着风长息一飞冲天,让楼里再没有人敢说她是靠着掌柜胡艳峰的照拂才得以年纪轻轻身居春风楼高位。更何况。春风楼对自己人有优待,事成之后还能多领一份赏钱。
她屏息凝神,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揽河居的门口。楼道半死不活的人越横越多,秦荻默默叹一口气,这么多血,渗进木地板可不好刷。
终于,一道人影撞向揽河居房门,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揽河居是春风楼最贵的上房,不仅是因为景色和陈设,还因为此间坚固密实非同寻常,连木板都比其他地方厚两层。好在撞门那人是个彪形大汉,若是她自己,还真不一定能撞得开。
见那大汉走入屋内,楼道中也暂无其他活人,秦荻卸下木板,猫一样跃至地板。她拔出腰后的柳叶短刀,后背紧贴着门框等待。
她用力吸了两下鼻子,血腥气中还带着些许迷药的暗香,思索自己应是下足了药量,足够风长息三人睡一大觉的。
屋内传出些许响动,像是衣物摩擦的声音,许是那大汉见几人睡熟,索性捆了活捉。那也正合她意,反正等他带着人出门的那一刻,自己就会抹了他的脖子。
可半晌过后,声音和气味一同散得越来越干净。秦荻不免有些慌张,暗骂那大汉蠢笨。秦荻耐不住性子了,两手一同紧握刀柄,深呼吸两口,就要杀进屋中。
她警惕地探身进屋,只见揽河居内横着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具尸体,高胖那人显然是方才撞门的大汉,尸体旁边绕着一条黄狗,它正试图从尸体身上翻出什么来——正是风长息带来的那条狗。
“在找人吗?”秦荻身后猛然响起女声,她惊得头皮发麻,抬手、转身、挥刀一气呵成,却被眼前的年轻女子轻易躲过。
屋内昏暗,她看不清女子的面容,只被对方捏住手腕动弹不得。不知对方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掐得她连手中的刀都脱落在地。秦荻冷汗直流,只听对方一句“得罪”,便被打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