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峥和阿兰也看到了那副画像,两人手伸向腰间的武器,已然起势。烤鸭也察觉到氛围中的杀气,伏低身子,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长息瞧着那幅画像,慢慢放下铜牌,唇角轻轻一弯。这已是她近日第二次在画上看到自己的这张脸,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副画像上没画那道长疤,使之更像自己,而不是风长息。
“啧啧。”长息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我排场这么大啊。”
场面一度僵持,倒也没有新的攻击袭来,长息仍定定坐着,阿兰和莫峥却早已站在她两侧了。春风楼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人迅速绕过屏风,看到长息后神色一滞,脚步却没停,正冲着她的方向来了。
来人乃一风姿绰约的中年妇人,身姿丰腴得恰到好处,浓密的黑发梳成堕马髻偏在脸的一侧,上插一坠着红玛瑙珠串的金步摇,圆而肉的耳垂上悬着一对琉璃明月珰。
妇人浓眉大眼,唇色殷红,身着秋香色织锦外袍,手持同色折扇,带着一股浓郁的梨花香风袅袅走来。还未行至长息面前,就急匆匆地开口,“贵客,实在是对不住——”
妇人声音高亢嘹亮,只一句话就听得出内功深厚,她若打开嗓子说话,整个春风楼的人怕是都能听清楚。
“敝姓胡,是这春风楼的东家。”妇人继续道,“方才令贵客受惊了,乃是我等失职。”言毕,她看向长息身侧长板凳上的袖箭,眼里精光一闪,折扇“啪”的一合,向楼上窗纸破洞处一指,冲远处的跑堂厮役扬了扬下巴。
“请贵客稍等。”胡掌柜朝长息一行人陪着笑脸,面色温和。
厮役会意,疾步上楼,不消片刻,只见有一人影从二楼破窗而出,一披发赭衣男子挣扎着落下,眼见就要砸到那表演的茶博士。
茶博士抬头瞄向男子砸来的方向,头身未动,只悠悠然转动臂间的长嘴茶壶,往上方一伸,竟用茶壶串住了那人。四周一片叫好声起,此举似乎比茶博士的凤点头更要叫座。
锋利的黄铜壶嘴穿膛而过,男子仰面朝上,被钉在茶壶嘴上的身躯颤抖了两下,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已然咽了气。
茶博士臂膀一拧,插在壶嘴上那人缓缓滑落在地。她放下茶壶,恭敬地朝东南西北四方叫好之人抱拳行礼。其他厮役也小跑上前,迅速处理了那男子的尸身和地面的血迹。
“多谢胡掌柜出头。”长息带着礼貌的微笑站起身来,轻拂了一下胡掌柜肩头,帮她摘下了飘落的花瓣。
“贵客折煞我了。此事乃是我春风楼有错在先,那人乃是凉州来的袖箭张,已在我楼住店多日,谁知今日趁我不在,坏了我楼规矩,还煞了贵客的心情,当真是千不该万不该。”胡掌柜仍是笑语盈盈,重新打开折扇,香风扇向长息一侧,“为表歉意,贵客在本店的所有单子都挂在我账上,愿贵客赏胡某一点薄面。”
“那是自然。”长息心头生出几分兴味,“我可不愿辜负了胡掌柜的盛情。”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胡掌柜透露出妇人特有的亲近,柔荑般的玉指放上长息的小臂,“愿几位贵客吃好喝好,胡某就先不打扰了。”随即微微屈膝,行了个礼退下。
“对了,胡掌柜。”长息喊住离去的胡掌柜,“不知贵楼的规矩是什么?”
胡掌柜并未转身,将折扇置在下颌,偏头发出略带羞赧的笑,似乎是想刻意回避这个问题,却没想到被长息抓住了狐狸尾巴,“本楼规矩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这脑袋不好使,也记不清了,贵客住两天就都知道了。”
“最重要的一条规矩,想必贵客已经知道了,”她走了两步,又偏头道,“本楼白日不可见血,违者杀之。”
一旁的厮役又换了个人,这次是一年少女子,纵使衣着朴素,也看得出其姿娉娉袅袅,正是少年芳华,“贵客受惊了,不如我先带贵客回房休息,稍后将酒菜送来房中。”
厮役陪着笑,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恭恭敬敬地领她们上楼。长息余光扫过楼道墙壁,只见每隔三步便挂着一盏青纱灯,灯罩上皆绣着花纹,看似寻常,却能将楼中人的影子映得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行至三楼尽头,果然给她们安排了一间宽敞的上房。房中长榻、屏风、茶案、香炉、琴架一应俱全,床帐也是极软极厚,像是专给行商歇脚的富贵处所。可长息甫一踏进屋,便闻见一缕极淡的血腥气,在缱绻的香料气下,已被遮盖得几不可闻。
“此间名唤揽河居,是我店景色最佳的一间上房。开窗便是黄河奔流、白塔远矗之景。日间可凭窗观河,入夜能枕涛而眠,最宜读书烹茶,调养身心。”厮役介绍道,语气三分殷勤,七分得意,却不显聒噪。
阿兰进屋检查了一圈,冲长息点了点头。莫峥在一旁推开窗看去,果然是舍如其名。
“请诸位贵客先行休息,餐食稍后便到。”女孩低眉顺眼,退出了房间。
“你叫什么名字?”长息忽然喊住她。
“小的名叫秦荻,秦汉的秦,荻草的荻。”女孩眉眼微抬,恭敬回复。
“秦荻,琴笛,疏朗洒脱,又富野趣,真是个好名字。”长息由衷夸赞,“我希望后面也是你来招待。”
“是。”女孩应下,行了个礼便离去了。
长息走到窗边,远看是黄河波涛,近看是花影照水,此间上房不论室内陈设,还是室外景观,着实都称得上雅致。
“今夜怕是不会安生了。”莫峥道,“我们是否稍作歇息,就继续赶路?”
长息摇摇头,关上了窗,“不必。横竖那画像还在楼里挂着呢,走到哪都会有人来杀,不如在这等。”
阿兰抱着烤鸭,严肃地点了点头。长息读得懂她的表情,这是要准备大干一场。
“这春风楼果真怪得很……”阿兰道,“胡掌柜也不知是什么来头,武功深藏不露,早知道去折梅馆了!”
长息耳朵忽的一动,无声地抬手,示意阿兰先不要说话,眼神看向门外的方向。随即门外脚步声渐进,敲门声响起,是送饭的厮役来了。
莫峥前去打开门,秦荻身后带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贵客,我等来上菜,不知可否方便?”莫峥点点头,侧身请三人进屋。
两名少年麻利地开始摆放——手抓羊肋、葱爆羊肝、玉面蒸饺、羊杂碎汤、蜜饯沙枣、酱牛肉、胡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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饼,佐以金城特色的烈酒烧刀子,鲜膻与酒香俱全,引人食指大动。
待餐食酒菜都摆放整齐,几人恭顺行礼,弓背退下。走在最后的少年被在一旁乱窜的烤鸭绊了一个趔趄,长息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她的手腕,少年连忙道歉。
房门已然关闭,待脚步声完全消失,长息才开始说话,“放心吃吧,边吃边说。”原是她刚刚悄摸地划破手指,往那少年的手腕沾了点血,读了她的记忆。少年始终在厨房帮厨,酒菜也并未做过手脚。
莫峥和阿兰看到了她的动作,也是了然,几人纷纷动筷。春风楼菜色属实不错,菜量够大,酒劲也够足。长息喝了一口,并不喜此等烈酒,将其推远了些。
“你们觉得春风楼和折梅馆是什么关系?”长息向二人问道。
“竞争对手吧?”阿兰嚼着羊肉道,“同一条街,差不多的规格,两家面对面,可不就打擂台嘛。”
“你发现了什么?”莫峥放下筷子,回问道。
长息从衣兜中掏出一片花瓣放在桌上。花瓣小巧,红艳逼人,乃是一片梅花。莫峥和阿兰向前看去,神情略带疑惑。
“这花瓣是我从胡掌柜肩头摘下来的。”长息道。
“这是折梅馆的梅花。”莫峥断言。几人一路走来,所遇多为杏花、桃花、梨花之流,唯有折梅馆的门前,种着一棵晚梅。金城的街道宽敞,春风更是温和,除非经过折梅馆的门口,不然绝无可能沾染梅花瓣。
“所以烤鸭找出那半块刻着梅花的铜牌并不是巧合。”阿兰会意道,“就连胡掌柜方才都是从折梅馆赶来。”
长息点点头。不过两间酒楼再深一层的关系,眼下也无从得知。
“还有二楼挂的那副画像,也有古怪。”长息继续道。
莫峥思索半晌,试探道:“那副画像……画的好像是你,而并非风将军。”
“对啊!”阿兰也仿佛灵光一闪,激动地一拍桌子,桌面酒菜一震,“那副画像额头上并没有疤!”
“正是。”长息道。风长息的疤痕太突出太惹眼,倘若那副画是起悬赏令的作用,没有可能不画上这最具标志性的疤痕,画师更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然而画像上没有。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画像上悬赏的人,本就是没有那道疤痕的。
这悬赏之人正是长息。可长息回忆起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觉得大部分人还是将她认做了死而复生的风长息。
几人面面相觑。如今莫峥和阿兰都知道长息身份的谜团,三人可以确定长息并不属于现在这个煫朝,而是被某种灵异的力量蛮横地扔了过来。
长息曾见过自己原先的师弟杨柳青,对方显然不认得自己,他记忆中的师门里也并没有长息,何况杨柳青在长息的记忆里早已死去。更不必说两个煫朝在历史和当权者上的差异……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件事,在这个煫朝并没有长息这个人,只有一个和她长相相同的、极大概率已死的“风长息”。
春风楼的悬赏画像上画着长息的脸,只指向一个可能——
有人知道她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来了。
并且,要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