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地正法是不可能的。
莫峥了解风长息,杀那疯汉不过是为了示威和表态,真要抓到什么人,肯定要自己先审个底朝天。
她了然地调出半数将士去挨家挨户搜查“中邪之人”,又以办事之利顺便带走了知县邓准。邓准唯唯诺诺,临走还回头看了风长息的方向好几眼。
莫峥以为是邓准害怕风长息杀伐太过,待走远之后安抚邓准道:“邓知县,请放心,风将军不会滥杀百姓。”
“下官明白……”邓准的话听起来仍有些惊魂未定。
邓准是正宁知县,平时多在县城,对蒙砂镇也不甚熟悉。一行人兜兜转转,挨家挨户地找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三个疯疯傻傻的人。好在这几人没有表现出之前那汉子一样的攻击性,蒙上头用绳子栓住就傻乎乎跟着走了。
一路上她们路过打谷场,见三五万机阁的人手正于打谷场中央支起暗红色的帷幔。莫峥带领队伍刻意避开万机阁的视线,直到日沉天欲黑,共找到了十余位疯人,全部拴在了镇边临时搭起的营帐里。
莫峥吩咐手下的将士严加看管,刚出帐门,就见到远远前来的风长息。
“下午我已将全镇内外分区布防,发现万机阁设了不少‘赐福地’,”风长息从不说废话,莫峥想到了下午看到的打谷场,恐怕就是其中之一,“万机阁恐怕还有动作。”
莫峥微微点头,回复道:“下午我们路过东侧打谷场,见到他们正在支帷幔。”
风长息视线微微上移,思考片刻后道:“南北镇门、西侧的山脚也有帷幔的痕迹,他们应是按方位设点,下一个举办赐福的估计就是打谷场了。”
“他们来到这里时间不久,为何要如此频繁地举办赐福?”莫峥疑惑道。
“不好说,”风长息道,“再派几波人,按八卦方位去镇里找万机阁的赐福痕迹。”
“还有,”她补充,“镇子正中心也要派人。”
莫峥应下,道:“下午共找到十三位疯了的百姓,只是失了神志,并未表现出攻击性,如今全部被关押在营帐里。”
风长息点点头,“我进去看看,你派完兵回来找我。”
约莫半柱香时间,莫峥已安排完手下的将士,回到了营帐,见风长息仍在坚持不懈地和每一个疯民交谈问话。
风长息回头看到莫峥,招呼她上前,“莫峥,你来,可能找出这群人有何不同?”
莫峥凑近,目光扫过面前坐得歪七扭八的一群镇民。这群人上至七八十岁老妪,下至六七岁小儿,共同点倒是好找,一个个目光涣散,似疯似傻。可若说不同……她皱起眉头,一时难以看破。
“你听好。”风长息开口,又冲着一群县民大声道:“万机垂照——”
这一群人中竟有几人下意识地开口应答:“众念归真……降我鸿福……永生极乐……”
莫峥愣住,她在抓捕这些县民时也曾多少问过几句话,均没有得到有效的应答,而这之中竟有几人能够答出万机阁的祝词。
风长息又走到一旁拿来一颗烤熟的洋芋,递给面前的一年轻女子,她竟接过来就开始吃了。
“难道这些人还能吃能喝,有活着的意识?”莫峥问道。
“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风长息又拿来一颗洋芋,递给旁边不时发出嘿嘿傻笑的中年男子,他竟毫无反应。
“我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风长息话说得淡然,做出的动作却令人哑然。只见她拧了拧手腕,朝着一位肥头大耳的青年男子连揍四五拳,这男子被打的东倒西歪,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然而片刻后,他眨了眨眼,面色恢复一瞬的清明,着急道:“忘了忘了!想不起来了!我是谁,我在哪啊?!”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稀里糊涂的木讷样。
“他刚刚恢复了片刻神志?”莫峥惊讶,“不过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话。”
“还是有的。”风长息起身去一旁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再道,“这群人之所以会疯,可能正是因为‘遗忘’。”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在何处,甚至忘了自己是个人。”风长息看向莫峥的双眼。
“‘鸿福’。”莫峥回复,“这就是万机阁‘鸿福’的作用吗?”
“只是猜测。”风长息好像觉得自己手没擦干净,又拿起第二块布擦,“我们目前看到的这群疯县民,癔症有轻有重,轻则像刚被我打的那人,还能勉强说出几句人话,重则要么是像最开始那个持斧自戕之人,要么……”
“要么就是能对答出万机阁祝词的人?”莫峥抢答道。
风长息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万机阁的祝词有数百字,而我随口把记得的几句念出来,这群人全都能对上。”
莫峥蹙眉,她们从去年起就已经开始暗中追查万机阁的动向,这还是第一次正面碰上,比想象中还要麻烦。她思索片刻,问道:“按我们之前的见闻,万机阁在某地举办赐福典,一段时间内一般只会进行一次,为何在蒙砂镇三番五次地进行赐福?”
“你可曾听过名为‘鸿福’的赐福典?”风长息回问。
莫峥摇摇头道:“不曾。”万机阁的赐福仪式种类多样、频次繁多,越繁荣富庶之地,赐福大典越是频繁盛大。每次赐福都会降下不同的“福泽”,为普通百姓施受最多的是“祥福”,此上还有“祉福”、“瑞福”、“景福”等等,可唯独此时施加在蒙砂镇的“鸿福”,她闻所未闻。
“那么,人在何时会反复做一件事,甚至不知道此事会有什么结果?”风长息继续引导莫峥。
自莫峥十四岁进了军营,她就没有停歇地反复练武,几乎是下意识地作答道:“想赢的时候,想成功的时候。”
风长息拍拍莫峥的肩头以示肯定,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怀疑万机阁在拿蒙砂镇的百姓做‘鸿福’的赐福试验。”
莫峥在瞬间就明白了其中利害,神色变得难看了些,“怪不得这次赐福连逐异司的掌事尚南枝都来了,许是怕情况超出控制。”万机阁的赐福一向是由布恩司操办,逐异司最多出几个虾兵蟹将做护,不会惊动掌事尚南枝。
而定西军与万机阁本是井水不犯河水,戍边的军队能有什么由头压朝廷钦定的司掌祈福之所一头?更何况风长息去年刚得了圣上亲赐的封号,不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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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双眼睛盯着她、盯着她们,更不好在这个时候“作威作福”。
“如果万机阁还要进行祈福,我们管是不管?”莫峥问。
“要管,‘鸿福’万不能成。”风长息回道,“走吧,先去打谷场看看。”
两人走出营帐,正碰上在帐门口踌躇的知县邓准,似是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也似鬼鬼祟祟地偷听。
“邓知县,烦请你在此等候,不要乱走动。”风长息开口,又掏出一鸟哨递给邓准,“如有情况,请吹三声鸟哨,我军会立刻集合到此。”
邓准其实面容方正、浓眉大眼,行为举止上却总有些畏畏缩缩,他的眉头抽动着,倒问了些不相干的话题:“风将军,有劳您照拂……边疆战事可还吃紧?将士们伤亡情况如何?”
风长息略过他话里的僭越,避重就轻道:“谢知县关心,我军定会倾尽所能守卫大煫河山。”言毕两人便继续前行,留邓准一人愣在原地。
两人秘密前往打谷场,适逢万机阁在为仪式铺张准备。尚南枝仍撑着那把黑伞,伞下还站了一位身材清瘦的女子。
风长息眯了眯眼,在远处识别女子的相貌,拉住前行的莫峥,轻声道:“那女子是黄山静,布恩司的副掌事。”
莫峥抬眼看去,女子身着与尚南枝类似,只是额外披了一暗红色的长袍。长袍垂落地面,与帷幔连成一体。她正拿笔在书册上记录着什么,一边书写一边与尚南枝交谈。
“蒙砂镇地处我朝边境,这次一口气来了两位万机阁的掌事,恐怕是坐实了先前的猜测……”莫峥道。
“我们先离开,你派两个人盯住黄山静。”风长息回道,“得想办法拿到她手里那本册子。”
莫峥应下,两人沉默地向营帐走去。莫峥悄悄瞄了几眼风长息,她一路都拧着眉毛不知在思考些什么。于是莫峥也学着风长息的样子,双臂抱起、眉头锁紧,作思考状。
风长息察觉到莫峥细小的动作,笑道:“你光学我摆姿势,脑子其实一点没动啊。”
莫峥见自己被拆穿,嘴硬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动脑子!”虽然她真的没动脑子,一遇到两难的抉择她就下意识像鸵鸟一样把头钻进沙地。
“明面上,我们必须给万机阁一个不可拒绝的理由撤出蒙砂镇、停止赐福。”风长息引导莫峥思考,“暗地里,我们要拿住万机阁的把柄,比如控制被赐福的疯民、黄山静手里的册子。”
“同时,还要尽量保全无辜的百姓,和定西军的名声。”莫峥回道。
“正是如此。”风长息拍了拍莫峥的头,“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莫峥这会儿是真陷入沉思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我偷偷去把黄山静杀了,拿了册子,再栽赃给疯民。”
风长息无奈地笑了,摇摇头道:“倒也不失为一种法子,但你何苦脏自己的手?”
莫峥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她自然知道这一招行不通,万一她被发现,那简直是拉着风长息和整个定西军陪葬。
可谁知风长息语出惊人:
“所以,我们要先嫁祸于疯民,再拿册子,最后杀掉黄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