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替身造反手册 > 14. 柳枝
    莫峥嘴巴微张,愣愣地眨了两下眼。风长息的意思她听懂了,这是个损招,却也有效。先借“疯民”之手扰乱万机阁的阵脚,趁乱夺下册子,最后借刀杀人。

    莫峥道:“此事须得有‘假疯民’从中作梗,我来办吧。”

    风长息摇摇头,目光深邃,“是得有‘假疯民’,但此事你不必管。”她思索片刻又道,“你亲自去盯黄山静和尚南枝,探明万机阁赐福的动向,你只做‘拿册子’这一件事。”

    “好。”莫峥应下。她很清楚风长息话里的意思,她不让自己管的事,就是一分一毫都不必插手。莫峥很懂得“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道理,这是她在风长息给她的某本书里看到的。

    接下来的两日,蒙砂镇又安静得过了头了。万机阁在打谷场搭帷摆案、焚香设坛,似是笃定下一场“鸿福”终将落到实处。莫峥不远不近地盯着黄山静,白日里只见她来回张罗、低头记册,夜里则总是与尚南枝一同入帐议事。

    风长息没有再多吩咐她什么。与其说她要做的是“拿册子”,不如说更多是“等”。等万机阁的赐福降临,等新的疯民降临,等混乱的场面降临,那是她要出现的时刻。

    莫峥善于等,善于蛰伏。风长息也清楚这一点。

    这期间莫峥听闻有一支商队途径蒙砂镇,被阿兰带人拦截了。第一日晚时,她巡到镇西,远远看见阿兰押着那支被扣下的“商队”进了营帐。商队规模不大,车马不多,有人牵着一头骆驼,骆驼上不知驮着什么。

    商队的人低着头,和寻常过路客商没什么两样。

    第二日一早,邓准又亲自来了一趟军营,说东仓房的钥匙少了一串,问能不能借两名兵卒帮着清点。莫峥拨了三名小卒去帮邓准,暗中希望他是真的尽心尽力。

    到第三日傍晚,日头西沉,靛蓝的天空像密不透风的纱罩下来,风变了。

    打谷场正中央堆放着未燃的薪柴,围绕薪柴的是惴惴不安的百姓,人们不时相互耳语。一旁竖立的高大帷幔流动着浓稠的血色,布料上刺绣的金色符文在风中飞扬。从中央蔓延开去,八面巨大的铜镜架在木桩之上,一旁站着万机阁的布恩使、逐异使和鼓乐师,均低头不语。

    打谷场像一座巨大的祭坛,黄山静也祭司一般现身了。她化了怪异的浓妆,面色极度苍白,双唇黑如浓墨,身着血色的长袍,赤着双足,足踝上系着银铃,银铃伴随她的脚步叮呤作响。

    她没有拿册子,左手端着一白玉做的小瓶,右手捏着一支莹绿的、鲜翠欲滴的柳枝。枝叶随着黄山静的走动而颤抖,突兀地晃动在尚未苏醒的大漠的春天。

    莫峥知道她拿的是什么。玉瓶中装着“甘露水”,柳枝称为“甘露枝”,便是万机阁赐福的道具了。

    尚南枝也早早在打谷场候着,像一根拢在黑伞下的细针。他神色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日前她们刚来蒙砂镇时,就借弹压乱民之机给全镇百姓下了警示,切勿参与万机阁的赐福。世人总是愚昧,见到小利便如飞蛾扑火,纵使她们良言相劝,听从之人也甚少。

    殊不知饵食之上,尽是钩镰。正如此时,打谷场上的百姓越聚越多,人头像一茬一茬的菜芽生出,密得让莫峥恍然。

    她早该料想到边陲偏远之地的小民见到传说中的“万机阁赐福”将是何等谄媚和敬畏。莫峥摇摇头,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风长息,后者抱着双臂,想必也早对此刻有所预判。

    莫峥的直觉准得离谱。这天下午黄山静破例在下午便去找了尚南枝议事,她立刻送信告知风长息恐是赐福将至。风长息那头消息刚接到,万机阁这头的架势就摆了起来。

    风长息独自赶来,没有带其他人。此时两人已在打谷场西南的土坡背后暗中观察了许久。

    等,还是等。

    “甘露临在,众生归位,天时已至,造化新生——!”黄山静尖细的声音划破夜空,万机阁的鼓声同时起了。

    正中心的百余名百姓闻声急忙跪下,虔诚而迷茫地叩首,希冀着神福恩赐。黄山静将柳枝伸入玉瓶轻蘸,绿莹莹的枝条在空中划出弧度,晶莹的“甘露”向跪伏的可怜人洒去,像下起一场小雨。

    黄山静嘴里念念有词,不停洒下甘露水,在人群中穿梭了两圈,随即退回到帷幔前方。她向身侧的手下使了使眼色,同样身着银色长衫的布恩使恭敬地低头上前,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册子和一支笔。

    莫峥眼前一亮,她太认得这本册子了,她日日看着黄山静,黄山静又日日捧着册子书写,这本册子厚薄几许、新旧如何,她早就铭刻于心。

    黄山静走到前排最左侧的百姓前,那是一位年轻的母亲正紧紧搂着自己襁褓中的孩子。她反拿柳枝,用柳枝茎端点了一下妇人发心的百会穴。

    只见那妇人瞬间僵直,浑身剧烈颤抖,旋即脱力般跪坐在地,怀中的婴儿滚落地面,不禁哇哇啼哭起来。风声、鼓声、铃声、哭声回旋掺杂,打谷场蒸腾起浑浊的尘沙。

    妇人身后的百姓不敢言语,只是偶有几人微微抬头偷看。妇人已倒地抽搐,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噜声,嘴角咧开骇人的微笑。半晌,妇人竟重新站了起来,双臂在身侧生硬地摆动,不顾仍在地面的婴孩,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打谷场。

    黄山静微微点了点头,向旁边的布恩使说了几句,布恩使便提笔记录起来。远处又走来一布恩使,将哭闹的婴孩抱离,向其喂了些什么之后,婴孩的哭声也息了。

    黄山静迅速按照刚才的流程,用柳枝把第一排的百姓全部“点化”了一遍。几人与妇人的反应相差无几,均是抽搐后又恢复正常,带着诡异的微笑浑浑噩噩地走开。

    尚南枝在一旁鼓起掌来,欣然道:“得亏了黄掌事亲自定下良辰吉日,又亲自赐福,今日诸位鸿福不浅啊。”他随即抬手一挥,几位仕官点燃了打谷场上的篝火,火光映照下帷幔也开始舞动。

    不知是谁人起身大喊了一声“万机垂照”,跪伏的百姓也跟随着发出兴奋的大喊。人群不再恐惧,变得躁动万分。四周鼓声换了调子,乐手身侧巨大的铜镜中反射出耀眼的光斑,散落四处。刹那间打谷场热闹非凡,竟好似欢庆丰年。

    人们不由得围绕着篝火舞动起来,脸上洋溢满足的微笑,尽管他们明明还没接受任何赐福。黄山静也微笑着加入了人群,她转着圈起舞,扭动着脖子,舞姿有几分西域的味道。红袍跟着她摇摆,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虽在起舞,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不时拿柳枝点向身边百姓的发顶,而一旁拿册子记录的布恩使则手忙脚乱地跟在一旁,在黄山静“点化”之后匆匆忙忙地看一眼被点化者,又匆匆忙忙地记录。

    “有些奇怪。”莫峥道,“黄山静的赐福方式没有什么改变,但百姓的反应变了。”

    风长息点点头,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不同于最开始的几人,如那妇人一般倒地抽搐后踉踉跄跄地离开,“庆典”开始后再无人有严重的赐福反应,人们交错着围转,竟看不出谁被赐了福。

    “再看看。”风长息点点头,沉声道,“时候快到了。”

    下一瞬,打谷场四周的铜镜同时一晃,镜面反射出极刺眼的光,距离篝火最近的几个镇民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筋骨,四肢僵直,竟自己把自己绊倒在地,失神地望向天空。而欢庆中的镇民围绕着跌倒的几人嘻笑怒骂,竟无人察觉出异样。

    紧接着,镇东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那不是真的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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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她们军队特有的鸟哨,能持有鸟哨的人不多,每个人的哨能发出的声音也不同。而这一声鸟哨属于阿兰。

    几乎是同一刹那,骤雨般的鼓点被打乱。不知何时有人凑到万机阁的乐师身旁,夺其鼓槌,又撕其咽喉,乐师来不及嚎叫,鲜血喷射了一地。

    几道人影在舞动的人群间横冲直撞,满面尘污的镇民高举双手,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叫喊,面部扭曲着,似笑死哭,霎时把人群撞得乱成一团。

    疯民越来越多,人群中的正常人也察觉出了端倪,霎时恐慌四起,惨叫声、鼓声、铃声交织,打谷场瞬间成了修罗场。

    是时候了。无需风长息指示,莫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看准时机,借着疯民四处冲撞之时,从土坡后如离弦的箭冲出。

    黄山静被撞的左摇右晃,手中玉瓶中的液体都洒出大半。她拧起眉头,夹紧双臂试图退出人群,奈何每当她撤出一步,就又会被人挡回来。

    尚南枝似乎也在人群中找寻黄山静的身影,他罕见地变了表情,不耐烦地张望着。不过他仍在观望,迟迟没有挤入乱局,还不时整理一下长衫的下摆,似是害怕有谁脏了他的衣衫。

    他始终处于乱民的外围,左手撑伞,右手从袖中探出,指尖挟着数枚闪着银光的长针。每当有疯民靠近,他便向前掷针,长针刺向其面门,来者便直挺挺地倒下,活像被推倒的纸扎人。

    莫峥避开尚南枝的视线,悄然钻入人群之中。黄山静此时似乎陷入恍惚,她双眼惊恐地乱转,嘴中喃喃自语,全然没发现一旁捧册记录的布恩使已被乱民冲散,手中的玉瓶和柳枝也不知所踪。

    莫峥的目标是书册,没有在黄山静身上耗费过多目光。她俯着身子快速蜿蜒向前,像一条灵活的黑鱼。捧着书册的布恩使正试图跌跌撞撞逃出人群,莫峥抓起一位失去神智的疯民,用力推向布恩使的方向。

    那布恩使被莫峥扔来的疯民撞得一个踉跄,书册脱手落地。他急忙弯腰去捡,可身前脚步杂乱,他越是伸手,书册就被踢得越远。布恩使慌乱万分,匍匐着伸手往前够,竟猛地被人踩中了手背,他大叫一声,下意识捧起双手。等他回过神再度抬起头时,眼前哪还有书册的影子?

    他又在地上爬了几步,发现书册真的不见了,索性咬咬牙爬起身,强硬地从人群中挤出,不知要逃跑去何处。

    莫峥在一旁观察着布恩使的丑态,她早已将书册塞入怀中,回身准备撤离之时,忽得看见黄山静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

    任由周围的人群耸动着撞向她,她愣是毫无反应。莫峥不由得盯住她,却发现她双眼空洞,瞳仁上仿佛罩上了一层灰色的翳,随即双唇张开,露出一个疯癫的笑容。

    她舞动起来,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骨骼在红袍下突兀地鼓起,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裂声。

    “鸿福已至!鸿福已至!极乐齐天!”黄山静的声音越发尖细,脸上苍白的粉末簌簌脱落,露出皮肤上青紫色的筋脉,浓墨般的双唇也随着她疯狂的呓语绽开道道裂痕。

    黄山静仍在舞动,脚腕的银铃响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她举起双臂,不停地在头颅四周乱摆,喉咙中的声音早已不成语句,化为嘶鸣。

    在莫峥撤出人群的刹那,尚南枝终于走了进来。人群的混乱不减,他却施然从容地举伞前行。

    尚南枝走得极快,转眼已来到黄山静身前。黄山静灰白的眼里布满癫狂,已什么都无法在意了。

    他不算健壮的身躯挡住黄山静的身影,黑伞如一片黑云笼罩在两人头顶。莫峥看不到他做了什么,也看不到黄山静的样貌。

    她只看到尚南枝身前那片舞动的红袍,如一朵芍药被抽干筋骨,零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