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赭面色未变,拿起那一份略显古旧的名录翻动了几下,随即又放回原处,开口道:
“此乃老夫亲笔所写,自然知晓。”
长息眉毛一挑,这倒是她没想到的,继续开口道:“划了红线的人名,可是‘影人’?”
魏赭道:“是,也不是。不过在外人眼里,我们自然是‘影人’。”
长息示意魏赭继续向下说。
“通瑞二十二年,万机阁第一次施赐“鸿福”,便是在蒙砂镇。谁知这‘鸿福’不吉反凶,被赐福者如丧魂夺魄。这名录上被红线划名者,便是‘鸿福齐天’的影人。”魏赭越说越带有讥讽之意。
“当今这份名录上的影人,大部分死,小部分下落不明,而下落不明者……”
魏赭抬眼看向长息,“都在这魏宅之中。”
长息隐约猜到了什么,魏宅和风长息的秘密层层嵌套、难见全貌,拨开一层迷雾后又是新的迷雾。
“既然知道那年的事情,昨晚你为何不说?”长息反问。
“不是时候,无可奉告。”魏峥回道。
长息想笑,暗道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继续道出心中疑惑:“影人与正常人的区别,只消稍微走心便能轻易分辨,你伪造名录、假冒影人,是为了瞒过万机阁,还是?”
还是为了瞒过静夜军和风长息?她没问出这后半句。
魏赭扶了扶眼镜,竟然笑道:“风将军,你猜呢?”
长息哼了一声,背着手转过身去,在议事厅来回踱步思考。
坦白说,静夜军做过什么、站在什么立场、忠贞与否,她都没办法确认。就她接触较多的几人而言,陈七九偷过将军令献给万机阁、老何诱她去寻找密室害她差点死在那,骆遇泉虽大大咧咧但言语中也在试探她的来历。
就连她最信任的莫峥,也曾在自己即将施展血读术时前来搅局。
不过,莫峥是她死里逃生后第一个愿意相信的人,是她在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朝代为数不多的伙伴,不到最后关头,她都不愿意怀疑莫峥。
长息思绪一转,想到魏宅那千奇百怪的构造和防御工事、风长息对密室的藏匿,她不相信风长息会任由敌方人物打入自己军营的内部,还占据议事厅的一席之位。
明面上,万机阁无疑是与静夜军对立的势力,而莫峥曾说通瑞二十二年那场影人动乱是由风长息带兵和万机阁共同镇压,正宁县知县邓准也对风长息表过忠心……
风长息和万机阁可能有更复杂的交集,她一时无法得知。可她心念一转,凭什么这老头满口谜语,让她猜她就要猜?这岂不是道德绑架、倚老卖老吗!要知道,她可是被迫被卷入棋局,在这收拾烂摊子。
于是长息转过头来,冲着莫峥道:“莫峥,你来说,把这老头打的哑谜全部都告诉我!”
可她只见莫峥讶异地捧起名录,正翻到最后一页,震惊地冲魏赭道:“老魏,这是怎么回事?”
魏赭端起茶喝了一口,道:“我等并非你们静夜军的将士,在朝廷眼里、在万机阁眼里,可一直都是影人,不然如何守得住魏宅?”原来魏宅的仆役和老魏一样,假冒影人把自己的名字登记在了那神秘的名录中。
“万机阁一旦发现名录有异,魏宅便不保,我军多年心血付之东流!”莫峥眉宇间带着愠怒,一双杏仁眼紧紧盯住看似淡然的魏赭。
“莫副将,消消气。我魏某人别的本事没有,仿写字迹没有谁能看得出来。”魏赭开口,“再者,那邓知县一直守着呢……哦,邓准死了,可毕竟这东西也被拿回来了,更不会被发现了。”
“更何况,”魏赭停顿片刻再次开口,“此事乃是风将军授意,我等没有不遵从的道理。”
莫峥愣住,眼里流露出些许难以置信,又立刻收拾好了神色,恢复平常的语调道:“如此便好。此事还有几人知晓?”
“唯有风将军、你、我、邓准,三活人一死人而已。”魏赭看了长息和莫峥一眼道。
长息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纠结要不要直接把魏赭打晕,自己再放点血出来把他记忆读了,可如此未免有些不讲武德,要是把关系搞砸了恐怕更麻烦,她可不是一言不合就强迫人的性子。
方才魏赭的一番话倒是又引发了她的猜测。虽说西北一方均在风长息的势力范围内,可她就那么巧把自己的重要驻地选在万机阁第一次降下“鸿福”的蒙砂镇吗?
此处是“影人之乱”的源头,通瑞二十二年动乱发生后,魏宅便完成了改建,从一方乡绅之所摇身一变成为军队秘地。这绝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风长息肯定有她的目的。
再回头看魏宅的构造,几乎是一座风沙中的堡垒,魏宅在保护什么?是物、还是人?
如果是物,她应已经找到了魏宅最隐秘的房间,风长息密室中她拿到了一条项链和一条线索。
如果是人,排除满宅的静夜军将士,便是这一伙以魏赭为首的“冒牌影人”,也算藏木于林。
而不论是物还是人,都指向同一个时间:通瑞二十二年。这一年必定还有她不知道的内情,而魏赭不像是能老老实实开诚布公的人。
“老魏,时间不早了,你先请回吧。”长息开口,让魏赭先行离去。
待魏赭退下,莫峥丧气地坐下,又露出来一点小脾气:“她让老魏换过名录,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好了,小莫峥,现在就剩咱俩了。”长息循循善诱,“先好好给我说道说道六年前的事吧。”
——
通瑞二十二年春。
西北的黄沙总是生硬霸道,带着挥散不去的铁锈味拍在人的脸上。
数十人的小行军队刚刚来到蒙砂镇,十八岁的莫峥骑着马列在队伍前方,几乎与主帅风长息并肩。她去年刚刚晋升为了副将,这是莫大的、史无前例的殊荣。
也正是自去年起,风长息频繁带队前往洛京,带着她结交了不少权贵,莫峥对此不感兴趣,她自认自己谈不上人精,应付完这些场面比下战场还累。此刻她们正在从洛京回西北大营的路上,连日奔波中正想找个地方落脚暂歇,就发现了这个诡异的小镇。
战马接连打起不安的响鼻,莫峥抬头看了看高挂的太阳,手臂蹭了蹭被沙子刺得发痒的额头,灵动的双眼里满是戒备:“将军,此时已是正午,这镇子静得太邪门了。”
风长息微微抬手,停下行进的队伍,“确实太静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背一直挺得很直,像一杆刺向苍穹的枪。
突然,一阵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笑声从附近的土墙后传来,笑声尖锐嘶哑,几乎不像人能够发出的动静。只见一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晃晃悠悠地闪了出来,他手里抓着一把满是缺口的柴刀,步伐僵硬地像皮影戏中的皮影人。
此人双目灰白,脸上不见半点神采,嘴巴微张,又哭又笑,还时不时挥舞着柴刀。他路过风长息的队伍,却好似没看见一般,自顾自朝着远处走去了。
莫峥下意识拔出腰间的刀,被一旁的风长息摁住,她轻轻摇头,眼神锐利如鹰隼。
街道远处遥遥传来脚步声和清脆的铃音,几个人影从风沙中显现。几人身着银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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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长衫,腰间佩戴黑色腰带,腰带满绣着复杂的金色拟日纹。为首之人带着黑色长皮手套,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伞面绣着与腰带一致的纹样。
“想不到在此得见枢璇将军,实乃尚某之幸!”伞下人缓缓开口,抬起伞面露出一张清俊却苍白的脸。
“想必阁下就是逐异司的尚掌事了,幸会。”风长息没有下马,只微微颔首,冷漠道,“整个正宁县均在我军驻扎范围,不知贵司在此地有何贵干?”
原来此人就是尚南枝,逐异司的掌事,莫峥也曾听过他的大名。早就闻此人阴鸷无比,倒真是如此,日头正正地晒着,靠近他也难掩寒意。
“风将军,您有所不知。”尚南枝走上前来,皮笑肉不笑道,“我阁夜观天象,见有福瑞之气萦绕此镇,上头便差使我等特地来此,为百姓赐下‘鸿福’万千。”
风长息瞥了一眼那疯人离开的方向,居高临下地俯视尚南枝:“万机阁赐下的‘鸿福’,怕是要把这蒙砂镇变成个疯人窟了。”莫峥不知道风长息怎么把那疯人和万机阁联系起来的,不过风长息说的肯定都对,她总是这么想。
“风将军此言差矣。”尚南枝长得很高却极瘦,言语间喜欢轻微摆动双臂,莫峥看他像棵随风摇动的枯树,树枝子上不知何时会抖下两片叶子。
“这‘鸿福’乃是天命恩赐,只可惜凡夫俗子大多福浅命薄,漏水的破池子承载不住泼天的福缘,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尚南枝这话倒是坐实了那疯人与万机阁有关,将害人之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莫峥暗骂他狂妄。
方才跑远的持斧疯汉又跑了回来,此刻竟开始缓慢地砍剁自己的肢体,鲜血浸湿他的衣衫,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反而露出一副餍足的笑脸。莫峥皱起眉头,不忍再看。
“将军!风将军——!”一身着蓝色官服的壮年男子跌跌撞撞地跑来,官帽都歪在一旁,他满脸惊恐地朝风长息跪下,颤抖道:
“我乃正宁知县邓准,祈求将军救小镇一命!这赐福乃是诅咒!自昨日万机阁来人赐福后,蒙砂镇已有七起杀戮之事,这群中了邪的人甚至、甚至连自己的至亲都不放过!”言罢,他又磕了几个响头。
“邓大人休要妄言。”尚南枝连身子都没转,只斜睨了地上的邓准一眼,“我阁上承天机,办事自有法度。”
风长息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又看了一眼远处仍在自戮的汉子,将士心领神会,从怀中掏出一回旋镖朝着大汉扔去。
眨眼的功夫,回旋镖飞回将士的手里,大汉的头颅已然落地。出手之人名唤“阿兰”,莫峥也不知道她的大名是什么,她身手极佳又善用暗器,要不是因为为人处事有些欠缺,副将之位可能就是她的了。
风长息这才翻身下马,扶起仍跪伏在地的知县邓准:“邓知县先请起,稍安勿躁。”
她走到尚南枝面前,语气竟和缓了些:“尚掌事,万机阁的赐福在我军驻地出了岔子,要是传到朝廷耳朵里,恐怕你我均不好交差。正巧我军行进至此,不如协同掌事弹压乱民,如何?”
莫峥虽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却震惊无比,风长息这是要帮万机阁擦屁股?!
尚南枝微微眯起眼,从伞面的阴影里里看向风长息,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片刻,他抬了抬手:“风将军果然深明大义,不愧为我朝良将。既如此,那清算暴民的活计,便交与将军了。”
“莫峥。”风长息言语中不带情绪,微微侧首冲莫峥道,“带人封锁全镇。凡见神智不清、企图暴乱者……”
“就地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