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替身造反手册 > 11. 名录
    见邓准磕头跪拜,长息抱起双臂,倚靠在书架上,驾轻就熟地扮演起风长息:“细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自通瑞二十二年那场影人之乱后,卑职一直听从将军吩咐,严封城内水井。上月将军逝世之讯传开后,卑职也不敢怠慢……”邓准卑微的后背抬起了些许,话音停顿了一下,又道:

    “然约莫三日前,万机阁布恩司的人又来了,开了旧井,在城内举办了一场降福式,卑职实在无能为力。”邓准言毕,又磕下几个响头道。

    长息陷入沉默,什么“布恩司”、“水井”、“降福”……她根本没听懂多少。

    但她现在可以肯定,所有的一切都与万机阁脱不了干系。

    要是莫峥这个万事通在就好了……长息在心中暗暗道。她侧头看了一眼骆遇泉,那姑娘一脸茫然和同情交织,是指望不上了。

    不过这知县说到三日前,那不正是自己送葬、遇到杨柳青的日子吗?他所说的“万机阁的人”,也许与杨柳青有关系。

    “将军,自万机阁再临此地,卑职已连夜派小女前往魏宅报信,向静夜军求援,不知将军是否收到……”邓准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他仍伏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抖动,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长息心说她怎么会知道呢,眼下静夜军顶多把她当个吉祥物,何况这几日在魏宅也并未听说有人前来。

    “正宁县辖内除了县城还剩三个镇,卑职估摸眼下万机阁布恩司就要到蒙砂镇了。”

    邓准抬起头看向长息,眼中留下两行浊泪,他双手合十,像在祈求神人的慈悲:“布恩司的人已向卑职施了‘鸿福’,卑职近日半梦半醒、半人半鬼,恐时日无多。”

    他话音刚落,只听有人“哐啷”一声踹门而入,带着尘沙闯入屋内。

    正是莫峥焦急地赶来,她罔顾看守的指令,连鸟哨的信号都没打,竟直接冲了进来,冲长息和骆闻泉开口道:

    “万机阁已扫荡此处,城内全是影人,蒙砂镇危了,我们必须马上返程。”

    邓准丝毫没有在意莫峥破门而来的响动,只是虔诚地盯着长息道:

    “唯愿将军再赐邓某一个人情,照顾小女伊岚……”他的声音仿佛要被风吹走。

    邓准和莫峥几句话的信息量太大,让长息措手不及,不过她可以肯定这人还知道更多内情,没有过多犹豫,便划破自己的手指,试图上前读取邓准的记忆。

    而莫峥这才发现跪伏在地一副凄惨模样的邓准,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大步上前,面色复杂冲邓准道:“邓知县,这些年你辛苦了。”

    只见莫峥手中刀光一闪,竟活生生砍下了邓准的头。

    “砰”的一声,邓准的头颅落地,那颗还带着痛苦的面庞翻滚到长息的脚边,她手指渗出的鲜血精准地滴在了邓准只剩半截的颈间。

    长息努力保持镇定,闭眼感受血液的波动,而她只恍惚了一瞬,一切又恢复平常。

    读不到了,原来她的血读之术只能在活人身上奏效,而邓准已经死了。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长息胸口翻涌起怒火,她没有睁眼,紧握拳头,不断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心态。

    她不会在危急时刻浪费时间去对同伴发火的,这是她的原则。哪怕莫峥一刀把她的线索砍断,她也不会冲她说半句重话的。

    一旁的莫峥仍然焦灼,开口道:“邓准已是废人一个,留他只能添乱,我们必须动身了。”

    “好,快走吧。”长息睁开眼,神色如常。

    三人迅速撤出县衙,与来时的七拐八拐不同,莫峥直接带着二人从城中心的水井旁穿了过去。

    井边叩拜的县民依旧在呓语,长息走上前,发现这些人念叨的正是陈七九记忆中的内容。她眉头微皱,又想起邓准的话,问道:“邓准说布恩司开了旧井,设了赐福,就是指这个吗?”

    倘若是的话,那陈七九岂不是也被“赐福”了?

    莫峥回道:“是也不是,布恩司的赐福仪式不止一种,每种仪式都会有不同的结果。这里的人受的是‘鸿福’,已变成影人了。”

    骆遇泉道:“蒙砂镇明明离县城最近,布恩司却迟迟不来,估计是忌惮我军。今夜回去就要戒严准备了。”

    长息还有一肚子话想要问莫峥,比如为何不等她读完邓准的记忆再下杀手。可如今骆遇泉在旁,长息的能力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更不好开口。

    还是说……长息偷偷瞥了一眼骆遇泉和莫峥。难道莫峥是在防备骆遇泉,故意不让长息施展血读?若真是如此的话,那长息真是一点情绪都没了。一路上她也没再说话,三人快马加鞭,赶回尚在睡梦中的蒙砂镇。

    ——

    三人一抵达魏宅,莫峥便拉响了书房的铜铃,召集将领到议事厅开会。这回长息没往主位坐,那位子反倒显得过分空旷。

    她现在可不着急立威,就想看看这伙人能议出什么事来,便到一旁的小茶凳上盘腿而坐,吊儿郎当活像一只猴子。

    “正宁县城三日前已被万机阁全城降下‘鸿福’,知县邓准已死,如今满城都是影人。”莫峥道。

    此时虽是深更半夜,老何这老太却毫无困倦之意,随即开口:“既已有先前假借将军出殡引出的一波追兵,恐怕第二波人马也快了,蒙砂镇保还是不保?”

    莫峥回道:“依诸位之见呢?”

    戒疤头和尚名唤枯磐,开口道:“我军残部尚有四百余人,对付布恩使和逐异使尚不在话下。只是若强出头保下蒙砂镇,恐招致更多灾祸。”

    骆遇泉道:“保不保得住蒙砂镇,我军都面临撤离。击退一波敌人,不知还会有多少余波卷土再来。”

    陈七九道:“若不保蒙砂镇,我军即刻起还来得及撤回西北大营。”

    骆遇泉不屑道:“静夜军和定西军分家已近四年,如今的情形更是敌友不明,如何撤得回去?”

    长息抱起双臂,边听几人争论边陷入思考。根据她的所见所闻,现在已知万机阁的两个部门,一个叫“逐异司”,一个叫“布恩司”,逐异司是正面战斗,布恩司恐怕是有什么邪招能让人变成“影人”。

    她去哭丧那天,杨柳青一行也就三个人,她不知如果万机阁的第二批战力再袭会是怎样的规模。听那和尚所言,打是打得过,可长息一向不会轻敌,她不会把事情想这么简单。

    再说回“保不保蒙砂镇”,按照她的理解,应是在探讨如何让蒙砂镇不像正宁县城那样沦为影人的死城。如此看来,静夜军确是左右两难之局。

    只要迎战,不论输赢,都是让自己跳到明面上,成为暗处敌人的靶子。

    而若不迎战,就是生生抛下自己经营多年的驻点、抛下镇中上千无辜子民,任由这小镇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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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棋,迟早要被对方提子弃去。

    长息下意识地抚摸起为伪装风长息而戴的抹额,在心间轻问:

    枢璇将军风长息,你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吗,你会任由自己的军队如被围堵的棋子一般死去吗?

    密室的石门上刻着“不可贪胜”,你在谋划着什么呢?

    长息福至心灵,是的,风长息一定在下一盘棋,如果现在落子权交到自己手里——

    那就算是死棋,她也要把它做活。

    唯有主动,才有机会。

    长息从茶桌旁起身,两腿叉开坐到主位上,脑袋微微歪斜,扶着膝盖对所有人道:

    “镇守此地迎战,保蒙砂镇。”

    坐在对角的老何颔首着抬起眼看向长息,嘴角轻轻勾起。

    一旁的陈七九欲言又止,只听长息继续开口:

    “棋子若放着不动,必成死棋弃子。静夜军已经蛰伏够久了,万机阁要当送上门的肥羊,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议事厅再次陷入寂静,几位将领心头五味杂陈。风长息莫名被判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跳出来一个“假风长息”鸠占鹊巢。

    静夜军早已不是常规军队了,军中将士本就各有任务,四散神州各处。一时间人人喊打,群龙无首下还能有主力部队陆续退回魏宅,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们隐于西北,前路如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沼,行差踏错便是被毫不留情地吞没。诚然,停在沼泽前能姑且留一条命,可是活着,活着要做些什么?

    要躲躲藏藏一辈子吗?还能做些什么呢?

    还是……议事厅众人纷纷看向主位露出狡黠浅笑的年轻女子,她与风长息外貌相似、年龄相仿,有些本事,但令人摸不出深浅。她性格乖张却性情坦荡,阅历不明、来历更不明。甚至,是敌是友也未明。

    可为何她有能令人信服的力量,正像原来的风长息那样。

    正像风长息在黄沙大漠中主战时、在定西军挑选将士与她一同编入静夜军时、在魏宅或玩闹或议事时、带他们进枢密院领旨时……她一定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或是说了很多、做了很多。

    记忆如此辽远,又冷又空如薄雾一般。只有风长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不需要伸出手。

    雾气会被吹散,风长息会被追随,因为她在的地方会有前路、会有答案。

    有不止一个瞬间她们在长息的身上看见了风长息,那位枢璇将军。如果她在,她就会这么说、这么做。

    这是唯有她能做出的决定,不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而是鱼和熊掌全部攥在手中。

    “好——!风将军之果敢一如从前。”老何开口,随即向众人道:“魏宅即刻起戒严,准备应战。”

    “在万机阁来之前尽量保存战力,遇泉、七九、枯磐师傅和我轮番带兵去镇外值守探报,其余将士留在镇内保护平民。”莫峥迅速做出安排。

    大家都听她的,长息内心是又满意又得意。谁曾想呀谁曾想,师门她排老二,后来去李氏医馆还是排老二,如今自己这个万年老二要当老大了!

    见诸事明了,长息开口:“请诸位各司其职,老魏和莫峥留一下。”

    待终人散去,长息从怀中掏出那一份画着红线的名录放在一整场议事都没言语的魏赭面前:

    “老魏,这是什么东西,你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