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的喝问如惊雷响起,话音未落,长息已猎豹一般弹射而出。她左手卡住衙役的喉结扼住声带,右手化掌为刃猛地往其颈侧一劈。衙役反应不及,白眼一翻,身体软绵绵地歪倒,灯笼也随即脱手。
无需长息多言,骆遇泉已迅速冲上前来,接住灯笼又在衙役后颈补了一记手刀,拖住他瘫倒的身躯,塞到了墙根的柴推后。
长息接过灯笼,又掏出袖口的铁丝,回身冲骆遇泉道:“把他捆了,嘴巴堵住。”说罢便冲向东侧的厢房。
东侧厢房的门上挂着一把比西侧还要沉重巨大的铁锁,锁身布满绿锈。这把锁的结构比西库房的更复杂,长息屏息凝神,在锁芯内来互搅动着铁丝,连一呼一吸都显得更为漫长。
随着一声闷响,长息撬开铁锁,骆遇泉也正前来,两人幽灵一般闪入了屋内。
房内阴冷彻骨,浓重的腥气再次飘来。借着灯笼的火光,只见堆叠卷宗的木架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长息运气不错,撬开的第一间房就找对了。
两人没有废话,重新开始翻找。这次她们没空去比对案卷的重合度,只专注于“通瑞二十二年”的记录。纸张“唰唰”翻动,带起不少灰尘,熏的人鼻痒。
长息的心跳得很快,强烈的不安在心头蔓延。毕竟前有西库房那些假县志,她不敢赌还能发现什么。
一本又一本,不少簿子边缘已泛黄破损,仿佛碰一下就会碎裂。从偷鸡摸狗到烧杀抢掠,各种不知真假的大小案件层出不穷,唯独没有关于通瑞二十二年哪怕一个字的记录。
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这一年从正宁县的历史中活活擦去。
长息的耐心快要用尽,毫无头绪的搜寻让她烦躁。她看着眼前由谎言和灰尘一同堆砌出的书卷山,恨不得一把火将其都烧了。
她的动作越来越粗暴,把卷宗扔回时恰巧砸中书架的背板,传来一声异响。
是空的,书架背板是空的。长息把手伸向书架深处,果然抠开了一小块木板,露出内里的暗格。
暗格中,正躺着一本薄薄的卷宗。
长息将其掏出。这卷宗封面一字未写,她却有股敏锐的直觉,里面一定有她想要的。打开卷宗看到公文的那一刻,长息的瞳孔骤然收缩——
公文中记载的根本不是什么案件,而是蒙砂镇全镇的人口名录。名录之中,有的姓名正中用朱砂笔画上了一道红线,如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将其一分为二。
名簿不过十余页,长息翻动到最后,在一排排红线中,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目:
“魏赭”。
这不是魏宅那眼镜老头的名字吗?她眉头微皱,继续浏览名录末尾的几列字,轻念出声:
“通瑞二十二年,天降福泽于蒙砂,瑞气盈门,然地不堪受,福至而不能载。
今万机阁秉承天命,引福归流,褫其福祚,以正天道。”
长息皱起眉,低声重复着那句“褫其福祚,已正天道”。这是在说那场“影人之乱”吗?划红线的人……是“影人”吗?魏赭又为什么在名录之上?长息还猜不透这神神叨叨的记录,她把公文藏进衣衫,准备回去后拿给莫峥看。
正当她打算叫上骆遇泉撤离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轻响,像是指甲划过光滑的木板,令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写错了、都写错了……”干瘪颤抖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长息和骆遇泉同时回头望去。只见火折子微光的边缘缓缓闪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骆遇泉眯起眼睛,努力在昏暗的灯光中辨别这张苍白如鬼魅的脸。此人形销骨立、发丝杂乱斑白,整个人在肥大的官服中晃晃荡荡,活像挂在竹竿上的破布袋。
他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球生硬地乱转,鸡爪般的右手布满干涸的墨迹,紧握着一支秃了毛的笔,在空中无意识地挥动着,仿佛在书写着什么。
长息闻到了腐烂的味道,这人没死也快了。
“邓准?!”骆遇泉难以置信地开口,“邓知县,是你吗?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
此人正是正宁县的知县邓准,算是当地的小父母官。在静夜军还未人人喊打时,也与他有些交情。可不过寥寥数年,邓准却从春秋鼎盛的模样沦落得凋零磨灭,只剩几缕残魂。
“嘎嘎嘎……”他发出干笑,正在两排书架的夹缝中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体随着发力不住抖动,仿佛马上要散落一地骨架。
长息手中的短刀已然出鞘,她没空跟这个土埋脖子的老头耽误时间,不管是生人熟人,挡路者必要杀之。
骆遇泉抬手拦住长息,看着邓准那副凄惨的模样,神色复杂地开口道:“这位乃正宁县衙的邓准邓知县,是风将军的故交。”
长息无奈。从她们进门以来,并未听见任何开门声响,这枯瘦如鬼的老头不知在黑暗的角落里待了多久,才能隐蔽至今。
故交就能吓人了吗?何况更有可能是要埋伏她们。
“你在这待着干嘛!”长息开口道,她倒是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才是这库房的主人,把官服穿成寿衣的枯瘦知县才是非法闯入了。
邓准对骆遇泉的惊呼和长息的威胁毫无反应,疯疯癫癫地大笑起来,唇间露出又黄又尖的一口烂牙,自顾自道:
“嘎嘎……生面孔,生面孔好……旧梦已断,新魂待记……”他抬起手中的破毛笔指向长息,眼里闪出诡异的光,“你叫什么?让本县给你在这生死簿记上一笔……红线一划,前尘恩怨一笔勾销,飞升极乐,多么清净!”
他的声音愈发尖锐高亢,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厉鬼般的嘶喊。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身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如壁虎一般贴着木架滑向了暗处。长息惊道:“别让他跑了!”说罢便朝着邓准逃跑的方向追去。
库房不大,书架排布又密集,人在其中想迈个大步都难,邓准却能在其中七拐八拐地绕,如鱼在水中般灵活,每当长息要碰到他的官服,他都能利用地形和布局擦着她指尖溜走。
长息一次又一次抓空,三人就在这昏暗的库房里兜圈子,她就算是猫也要被这只涂了油的老鼠气死。
“死老头!”长息大骂。好在她不是独行,和骆遇泉两面夹击,在库房转了五六圈之后,骆遇泉守株待兔,趁邓准拐弯之机一个抬手将其拎了起来。
骆遇泉感觉自己拎起了一只臭烘烘的瘟鸡,面露不快。邓准脚跟离地,两只脏手捏着一支破笔,颤颤巍巍又痴痴傻傻地抽动着,嘴里也不知嘟囔着什么。
长息泄愤一样地把书架上的卷宗掀到地上,纸张落地的声音在静谧的库房里响起。她面无表情地冲半悬在空中的邓准沉声道:
“我不管你是真疯假疯,听好我接下来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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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一个答不出来我会挑断你一根筋,敢说一句废话我会挖你一只眼睛。”
骆遇泉抬起的手僵在空中,她曾听闻长息和和陈七九在魏宅后院打斗的情形,却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她的果决、冷漠和狠戾。她能听得出来,长息不是在唬人。
如一位暴君,会毫不留情地斩下朝堂内外任何人的头。
长息打断骆遇泉的走神,开口质问道:
“第一,通瑞二十二年发生了什么?”
“第二,为何伪造县志?”
“第三,划了红线的人名是什么意思?”
邓准神色呆滞痴傻,嘴里依旧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浑浊的眼球在眼眶乱转,根本没有理会长息的意思。
长息没多说一个字,拿着刀跨步上前就要挑邓准的手筋。
“且慢!”骆遇泉本就不喜杀,何况是故交。情急之下她连忙先行出手,左拳朝着邓准干瘪的面门猛锤两下。长息看着骆遇泉和被打的鼻血横流的邓准,露出无奈的表情,心想着她这两拳不给这干巴老头打晕了才怪。
可谁知邓准被打得破笔都掉在地上,神色却渐渐平和,死水般的眼球有了些生气,癫狂的面貌转为难以言喻的悲凉和疲惫。
邓准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终于真正睁开双眼。看到长息的脸,他身体猛地一震,竟从骆遇泉的手中挣扎着落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风将军!”邓准伏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卑职、卑职疏于职守,罪无可逭!”
——
正宁县衙外,一炷香时间已过,莫峥再次吹响鸟哨。不知衙内长息和骆遇泉的进展如何,她只能担忧地等待。
恍然间有杂乱但缓慢的脚步声传来。莫峥往墙根的阴影里藏了半寸,聆听脚步声的来源。却发现步伐毫无规律,声源也并不统一。
应是有很多人正从不同方向走来,可连兵力都欠缺的正宁县城怎会在深夜有如此多人出行?她拿出鸟哨短促地吹了两声,又觉脚步声貌似并不是冲着县衙而来,随即握紧佩刀,向四周搜去。
待她来到主路,发现街道上不过是游走着些身着麻布短衫的县民,从年龄到性别各不相同。
莫峥见这群县民目光呆滞、半梦半醒,却并非是漫无目的地走动,心中一凛。她影子般跟在一女童背后,想看看这群人到底要去哪。
女童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蓝布衣衫上打满了布丁,手里攥着一个风干的果核。从背面看,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贫困人家的孩子。
县城不大,游荡的县民很快走到了终点,那是县城正中央的一口大水井。
只见十余位县民围绕在井前,整整齐齐地抬起双手,随即冲水井五体投地,虔诚地叩拜,口中还喃喃念叨着什么。
莫峥握紧拳头,凑到女童身旁看向她,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只见那女童面无神采,双瞳灰白,愣愣地睁着眼,僵硬的身体迟钝地做出动作……如同皮影戏中的皮影人。
莫峥冷汗直流,不可置信地在叩拜的县民间穿梭查看,人们各个都目光呆滞,此处哪里还有寻常百姓?不知何时已全是影人了!
通瑞二十二年的画面在莫峥脑海闪回,而众县民呢喃的话语不停,含糊的语句逐渐汇聚——
“万机垂照,众念归真,降我鸿福,永生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