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替身造反手册 > 9. 戏文
    “说来听听。”长息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她若无其事地咽下最后一口干巴的肉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又开始寻摸别的吃食。

    莫峥觉得哪怕此刻天塌下来,只要没砸长息脑袋上,她都不会停下吃饭的。长息对于进食有着动物般的本能,让莫峥有股莫名的安心。

    “通瑞二十二年,将军曾率一支精兵到过蒙砂镇,我在队中。其他将领都留在定西军大营驻守,事后将军下过封口令,是以此事知情者甚少。”莫峥缓缓开口,言语里若有若无地透露出为其他将领开脱的意思。

    “先等会儿,”长息听着有些疑惑,打断莫峥,“你们……不,咱们,不是叫静夜军吗?定西军又是什么编制?”

    莫峥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不过是一个相识没有几日的陌生人。她解释道:“通瑞二十四年秋,朝廷下旨将定西军最精锐的将士抽调改编为静夜军,定西军主将风长息也跟从改编,此后静夜军直接隶属于枢密院,听从长公主姜朔清一人调令。”

    原来是这样,长息了然地“噢”了一声。怪不得风长息的兵卷合称《定西战录》,此中还有军名的意味。她记得军卷的记录止于通瑞二十四年夏,也恰合改编的年份。

    想来,改编后的静夜军的职能可不像原先戍边那么简单了。长息思索间又无意识地拿起几个小豆包,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名字。

    姜朔清……

    数日之前,这个名字还是当朝天子的名讳,不敢为人妄称。记忆中的“宝应帝”姜朔清,作为煫朝第一位女皇帝,自登基以来大刀阔斧地推行过不少铁腕政策。不过姜朔清虽手段强硬,也推行诸多惠民政策,颇得民心。

    在如今的“通瑞”年间,她作为长公主执掌枢密院,手握煫朝军事大权,风长息正是她的嫡系手下。

    虽然也不赖吧,但长息心里总觉得她应该起码是个皇帝。呼风唤雨、万人之上,才是那个姜朔清。

    莫峥继续讲道:“通瑞二十二年,蒙砂镇有一场小范围的影人暴乱,是静夜军和万机阁共同镇压的。”

    “怎么哪都有万机阁?”长息从吃食中抬起头,“还有,影人是什么?”

    “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呀。”莫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心中暗自责怪长息为何不多找她问问,她必然是知无不言的。

    “天下祈福之事,皆由万机阁司掌。”莫峥介绍道,“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黎庶,不论是求长生问官运还是祈雨祛病,凡有所求,尽归于此。”

    长息回想起在杨柳青记忆中看到的万机阁,香火缭绕、信徒纷繁,属实像个鼎盛的大庙,只是有股说不出的阴森气。

    “既是祈福之所,为何还有兵权?”她还记得杨柳青所在的组织叫万机阁逐异司,那伙人动手时可没有丝毫慈悲。

    “明面上不算‘兵权’,”莫峥解释得很仔细,“万机阁并不是朝廷部门,但大煫历代皇帝都信奉万机阁,朝廷默许其万机阁培养势力,两方勾结之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煫朝都城位于洛京,扼守中原,而万机阁位于临安,地处江南。

    偏安一隅,执掌私兵,上达天听,下控黎民。

    万机阁简直是要造反。

    莫峥继续道:“之前你已见过‘逐异司’,那是万机阁抹除异数的刀。他们也会去处理一些……寻常军队解决不了的事。”

    长息开口:“比如,‘影人’?”

    莫峥点点头:“我朝时有影人作乱。所谓影人,便是如皮影戏中的皮影人一样,只能‘表演’,却没有神智。影人若失控,要么自杀,要么杀人。”

    长息了然,但还是有一事不明,又问道:“就算万机阁是个只此一家的大庙,私自掌兵也就罢了,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吧?”毕竟除了朝廷,万机阁也在追剿静夜军残部。

    莫峥冷哼一声,不屑道:“大庙?万机阁可没这么简单。每年春夏秋冬四场大祈,缺席者以叛国论处,万机阁可不禀朝廷、自行处置。”

    “原来如此,但今晚还是要去趟县衙,我要知道这一年的所有事情。”长息沉默了半晌,又说道。她这下倒是停嘴不再吃了,一方面是思忖万机阁和那场叛乱,一方面是在想杨柳青……

    这死小子也太不学好了!师门里怎么没人管管他?

    ——

    “你俩当真长得一模一样!”

    “是吧,我也觉得,真是老天赏饭吃啊。”长息附和。

    “风将军是不是有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妹啊!”

    “要是双胞胎,让风长息自己享福,单独把我扔了说不过去吧。”长息再附和。

    方才长息在小厨房吃饱喝足,又与莫峥商讨了几句,两人便各自抓紧时间回房休息。临近子时,莫峥叫来骆遇泉,三人拿了些家伙什,换上夜行的黑衣,骑上早已备好的马,疾驰前往县衙。

    这几日长息在魏宅偶能遇见骆遇泉,两人只是点头之交。万万没想到骆遇泉看起来人高马大、一本正经,结果冷严的外表下是个有点缺心眼的话痨。

    一路上她的嘴就没停,叽叽喳喳地讲这讲那。她对长息倒没什么敌意了,只是也没太多尊敬,又充满了一种莫名的熟络。

    “唉,遇泉啊……”莫峥忍不住打断了她。

    见莫峥叹气,骆遇泉赶紧瞪大双眼、紧抿嘴唇,抬起一只手又哈腰点了点头,露出一副“保证老实”的神色。

    深夜的小镇不见人影,街道两侧的门户紧闭,偶有几声犬吠传来。长息隐约看到河水边有一低伏的人影,好似那日清晨看到的洗衣望子归的妇人,她会否是“影人”呢?

    三人策马飞驰,人影很快被吞没于黑暗中。

    蒙砂镇位于正宁县,离县城满打满算二十里地,骑马约莫一炷香时间便到了。

    正宁县城的城墙不过由夯土建成,并不高大,甚至不少地方已风化脱落,其高度勉勉强强赶上魏宅。夜里风重,墙身的裂缝簌簌落下尘土,仿佛随时要瓦解。

    城门设在城墙南边和北边,此时已经关闭,看守的士兵歪歪斜斜地靠在墙根打盹儿,人数还没魏宅的多。三人把马匹拴在城墙东边的枯树林深处,准备偷偷翻进城。

    毕竟现在静夜军乃朝廷要犯,还是得掩人耳目些。

    离近了看,这城墙更是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大小裂缝凹槽遍布,此刻倒是方便她们攀爬。

    “我先。”长息低声道,转了转手腕脚腕。

    她把手指抠进土缝,十指如钩,脚下轻蹬,黑猫一样三下两下便攀上了城头。长息从墙头向内望去,大半个县城尽收眼底,黑黢黢的屋脊连成眠蛇。城内安静无人,只有些许风声呼啸。

    城北方向隐约透出昏黄的光亮,大抵是县衙值夜的衙役点起的灯笼。

    确认无人后,长息向下招手,让莫峥和骆遇泉跟上。

    县城的街道还有不少坑洼不平的土路,三人一语不发地沿着墙根前行。偶有窄巷,两侧屋檐几乎都要贴在一起,长息抬头,穿过缝隙看见一弯惨败的月牙,如一把高悬的镰刀。

    黑衣夜行于陌生的城镇,倒是让她找回些往昔劫镖的感觉。长息回头看了一眼专心赶路的莫峥和骆遇泉,只觉万事久远得像上辈子。

    她何曾能想到自己竟有朝一日会假冒一个将军?

    又转过三五巷口,便是县衙的后墙。县衙的墙面比此处民居高出许多,砌墙的不再是粗糙的夯土,砖瓦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县衙不大,她们绕着外墙转了两圈,凭着经验已然将内部布局猜出个大概。

    此处不过是个二进门的小宅,前院是门房和大堂、二堂,用以办公和审案,东西两侧各有几间小厢房,应是衙役的休息室和各类库房,后院便是县官的内宅了。卷宗房应是设在前院的几间厢房中。

    墙内传来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随之是一声“吱呀”门响,大抵是值夜的衙役回屋了。

    长息没有说话,用手指轻点墙砖,又用目光示意方向,下达了指示。

    她们临行前就商量好了对策,长息和骆遇泉进去找县志,莫峥留在衙外望风,每半柱香时间用鸟哨放信,一声是平安,二声是有情况,三声是速撤离。

    这县衙的墙砖砌得整齐,不太好找落脚点,且有些滑。不过对于长息来说却仍是小打小闹,上房揭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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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她的看家本事。可谁知她正要起身,一旁的骆闻泉却轻咳一声,大踏步走到墙根下,单膝跪下。

    她真诚地看了看长息,又看了看自己的膝头,示意长息踩着自己上去。

    骆闻泉心直口快,人也淳善,倒让长息有些不好意思了。眼见对方还跪在地上,长息也不好意思驳人面子,拿手拂了拂鞋底的土,轻踩了上去。

    骆闻泉的膝盖稳得像一块生在土里的石头,纹丝不动。长息稍一借力,便登上屋檐。谁知那屋檐的瓦片松垮得很,长息哪怕使的巧劲,瓦片也被她蹬了一块下来。

    长息暗道不妙,回过头却发现下方的骆闻泉已经站起,宽大的手掌准确无误地接住了那片落瓦,还冲她呲开了白白的牙。

    虚惊一场,长息抒了一口气,朝骆闻泉露出赞赏的目光,竖了个大拇指。骆闻泉一看,牙呲得更大了,也憨笑着回了一个大拇指。

    放下手中的瓦片,骆闻泉也登墙而上。她手长腿长,比长息高了一个头还多,抬手把住屋檐一撑,半边身子就已登了上来。虽身材魁梧,动作却也十分轻盈,没发出多大声响。

    两人从西墙翻入前院,面前便是西侧的厢房了。长息猫着腰从墙边探头出去,见东侧厢房旁便是亮着灯的门房,窗上映出一个摇晃的人影,许是衙役在打瞌睡。

    县衙厢房的设置多为左文右武,存放县志与公文的库房理应在西侧,若是涉及刑部的案卷,恐怕就是在东侧了。

    长息决定从西侧找起,两人贴着廊柱的阴影疾行。西侧共有三个厢房,夜色昏暗,全靠几缕残月辨物,她们趴在窗边瞅了半天,才确定好存放公文的库房。

    长息从袖中掏出蘸过灯油的细铁丝,弯折了几下伸入生锈铁锁的锁孔。她拨动着铁丝,感受着锁簧轻微的弹动。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铁锁已开。

    长息摘下铁锁,推开木门。略有腐化的木门在推开时传来些许声响,好在东厢房的衙役鼾声正起,两人有惊无险地进了库房。

    门轴推开的瞬间,纸张的墨臭裹着土腥气扑面而来。骆遇泉在一旁点燃了火折子,只见几排高大的木架子局促地挤在一起,却只有中间的木架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摞卷宗。

    她们的目的是正宁县志中通瑞二十二年的记载,此刻已一上一下纷纷翻动起来。

    长息的指尖不断划过粗糙的纸页,迅速扫视着年份,却总感觉有些许古怪。这些书页都很旧了,可上方的笔迹却十分清晰,纸张和墨迹之间透出不合之感。

    “找到了。”骆遇泉轻声说,拿着一本还带着浆糊味的线装簿子凑了过来。

    两人就着微弱的火光一同翻看。这正是正宁县通瑞二十二年的县志,从农事税收、风俗物产到主簿批语,琐碎至极,全无异常,更没有提到任何叛乱,仿佛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年。但——

    长息拿起自己手中正宁县通瑞二十四年的簿子,农事税收、风俗物产、主簿批语,甚至是缴了多少头牛羊,收了多少斤粟麦,两本县志竟一字不差。

    “怎么会一模一样?”骆闻泉也发现了异常,两人心头一沉,对视一眼,再次翻找其他年份的县志。

    墙外鸟哨轻轻响起,是莫峥在报时。哨音并未给两人带来任何安抚,更让两人忽视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长息和骆闻泉翻遍了此处所有的县志,从通瑞二十二年起至通瑞二十七年,每一本县志除了封面年份不同,其他内容均无二致。

    这哪里是县志,简直是一个模子里拓印出来的戏文!

    这种规模的造假绝非笔误,而是有人故意伪造。此乃抄家灭族的大罪,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能让正宁县衙上下守口如瓶多年?

    “去东厢房,找刑部的公文和死伤案卷。”长息将县志塞回木架,扭头向骆闻泉道。

    她脑子里一直想着莫峥说的“影人之乱”,其他案卷也能像县志一样伪装得如此干净吗?

    两人迅速撤出西库房,还没来得及挂上锁头,只见一睡眼惺忪的衙役提着灯笼走来。那衙役显然是起夜路过,灯光映照在长息惨白的脸上,吓得他一个激灵,不由得喝声道: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