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渐远去,鱼藻徐徐睁眸。
原先昏沉的脑袋,如今耳聪目明。
再度忆起那番话,鱼藻仍是不可置信。
赵公子,赵玠,才是自己的兄长。
那赵荣楹……又是何家的女儿呢?
若是自己与赵公子相认,空口白牙,无凭无据,仅凭一句话吗?
还需些信物。
自己仅有的,便是进府前携带的银锁。
鱼藻匆匆下榻,趿着鞋履,便翻箱倒柜起来。
寻寻觅觅,却始终不见那银锁。
翻找的动静不小,引来了半明。
远远地,便传来半明的唤声。
“小姐?小姐是在寻什么物件?奴婢不准能知晓在何处,小姐先更衣罢。”
“半明,我进府前,不是携着一银锁吗?那银锁如今在何处?”
鱼藻见眼前七零八落的物件,却始终不见那银锁,顿时心慌意乱。
若是寻不见,便是再无希冀了。
她有些颓然瘫坐着,见半明思忖的模样,心间希冀又一点一点燃起。
片刻,终是闻见半明的回答。
“小姐该问询下二公子,小姐入府后,先前的物件皆由二公子身旁的李嬷嬷看管,不准是在那。”
鱼藻闻言,眉眼间添了些忻然。
她扬起唇角,择了件桃红的衣裳。
更衣毕,鱼藻当即朝二哥所居院落而去。
院落花簇簇,树葱郁,一片怡人之景。
树梢栖息的花儿落下,稳稳落在鱼藻肩上。
粉红的花儿顷刻间无了踪影。
到底是,人比花娇。
鱼藻无心赏景,亦无兴致拂落花,她只想寻到李嬷嬷。
见两三女使正洒扫着,她走近。
“李嬷嬷?奴婢不甚清楚嬷嬷去了何处。”
“奴婢亦不知晓。”
“小姐可去凉亭处寻觅一番,李嬷嬷今早去过那。”
接连问询几个女使,终是有女使告知自己。
念着李嬷嬷的去向,她奔着凉亭而去。
往常她行至此处,会望着一池碧波,望着池畔假山,望着水里游动的锦鲤。
在这,她感到惬意。
如今,心境转变,她心急如焚。
可她东张西望,亦未寻觅到李嬷嬷的身影。
池边栽着竹林,竹影婆娑,似有声响。
鱼藻以为是寻觅到人影,徐徐靠近着。
竹影其中,影影绰绰。
她走入其中,却只寻得一只狸奴。
狸奴见了鱼藻,遭了惊吓,极快逃走了。
“原来是只狸奴……”
她正喟叹,竹林外传来交谈声。
足生了根,她鬼使神差地驻足,洗耳恭听着。
“你言是小姐来了,小姐人在何处?亏得我寻来这银锁,人在哪?”
“是……是小姐方才言说,来寻嬷嬷,故而……”
辨着言谈之事,应是李嬷嬷与那个指路的女使。
鱼藻当即便要走出竹林,取回银锁,透过罅隙,却见女使深色怪异。
“既是小姐未来此处,嬷嬷不妨交予我,待小姐来时,再转交便好。”
“平日里,便是你嚼舌根最多,怎么?今日发了善心?还是心里盘算着旁的事呢。”
鱼藻细细看去,见此女使的面容。
记忆中搜寻着,可念起的,皆是此女使见自己道礼的模样,以及……
她一时间忆不起。
不过……这女使莫非真有什么心思?
她不过是愣神片刻,便见二人争执起来。
“既是小姐旧物,合该小姐亲自来领,你一不是院中女使,二不是贴身女使,有何资格?”
“不过是仗着生得好,不然,该是和我一样的命!眼下她又要去当千金,凭何又是她!”
见二人争执着,鱼藻忙得前去息争。
却不料自己的现身,惹得那女使的愠怒。
女使猛地扑来,便要朝鱼藻面颊抓去。
恰是近看,鱼藻才忆起此女使是何人。
正是先前窃走自己首饰之人。
原先是要被逐出府去,是这女使连连求着宽恕,哀嚎着自己家中贫苦不易,鱼藻软下心肠,才未有如此。
自己昔日的善意,却结了坏果。
女使气力不小,扯着鱼藻的臂膀,指甲几近是嵌入其中。
鱼藻吃痛,还是以浑身气力牵制着。
盛着银锁的木盒仍在李嬷嬷手中,嬷嬷于争斗着显然吃力,鬓边的白发衬得她有气无力。
即便如此,女使还是要争抢。
“一个银锁,何须你不顾一切地去抢!”
话落,女使眼眸中的执念更甚。
“你以为我不知?你要寻这银锁当信物,去认亲!只要有这银锁,我亦可去认领!”
“待认了亲,我再也不用过这种日子!你既在这享着好日子,为何还要去?”
三人争斗时,离一汪池水愈来愈近。
不多时,嬷嬷便气喘吁吁,手亦渐渐脱力。
“扑通!”
嬷嬷被争斗冲击着,手束缚不住,木盒无了桎梏,被抛起,朝碧波而去。
霎时间,女使纵了手,欲接住那木盒。
木盒却与之差之毫厘,失之交臂。
只得眼睁睁瞧着木盒沉入水中。
“不……”
女使忽而喊叫着,转身朝外走去。
她走得极快,动静亦将旁人引来。
方才女使纵手时,李嬷嬷气力倦,眼见着便要倒下。
倒下却不是冰凉,而是温热。
是鱼藻稳稳接住了她。
“嬷嬷勿要慌张,深息,深息,扶你去瞧郎中,一切皆会无碍的。”
“可……小姐,那木盒……”
鱼藻与来者一同将李嬷嬷扶稳,见嬷嬷忧心此事,她宽慰了几句。
瞧见嬷嬷身影远去,她转而望着水波。
方才那木盒抛得远,该在何处呢……
若是令哥哥知晓,自己还能取认亲吗?
鱼藻心一横,挽起衣袖,便朝水中而去。
幼时记忆已然消失殆尽,可习得的本领不会忘却。
或许因她要活命,或许因她是鱼儿,便习得了游水。
似凉亭旁的水,虽显幽深,但亦是无妨。
念及此,她一头栽入水中。
动静之大,惹得几人喊叫。
“来人啊!小姐落水了!”
“快来人……”
鱼藻此一边觉着她们大惊小怪,彼一边便吃了瘪。
不知何处缠上的水藻,令她一时间难以挣脱。
她欲摆脱,却是徒劳。
难不成,今日便要葬身于此?
鱼藻只是想活命。
为活命,于哥哥不敢反抗,为活命,念着捞回银锁认亲后,便远离这是非之地。
她只是想活下去,不再长冻疮,不再饥寒交迫。
不再被抛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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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厥前,她掌中仍攥着木盒。
鱼藻想着,来此之前,身上便仅有银锁。
如今将银锁带走,亦算完完整整的一生。
一片漆黑时,鱼藻浸入长长的梦中。
梦中,她瞧见了许多情状。
全是自己。
谨小慎微的,挨饿受冻的,享锦衣玉食的……
“你瞧见了吗?”
“谁?谁在那!”
忽闻一道声音贯彻其中,鱼藻抬首寻觅,却寻不见旁人的身影。
“你瞧瞧,不论是穷途末路者,还是如你只想活命之人,迎合有何用?”
“她迎合着,却是终日看人脸色,看不到尽头的日子,不也仅有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
不……她不要死……
“你怕了?若是你一味顺从迎合,亦是凭他人喜怒,决定你的去留!”
“既决意离去,缘何还要再顺他们的意?”
闻言,鱼藻陷入沉默中。
她缄口不言,或言之,她寻不到话语来回应。
是了,穷途末路时,或许才能激起一人的“潜德”。
鱼藻望着掌心,那里或许还盛着木盒。
或许,盛着她的欲望。
眼前的情状忽而一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阿紫与一只狸奴。
他们皆候着自己。
鱼藻望向他们,良久,从二者其中迈步走去。
阿紫和狸奴化了形,不停地唤着她。
“妹妹,妹妹……”
“岁岁,岁岁……”
“岁岁,你如今感觉如何?”
再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大哥与二哥的面容。
二人皆是担忧,担忧之下,又隐含着愠怒。
鱼藻欲启齿,却因口干舌燥,声音嘶哑着。
“水……”
温照蒲将她扶起,令鱼藻倚靠于他怀中,二人依偎着。
而温钟晓则是去取来茶盏,递与她唇边。
待鱼藻将茶水尽数饮下,头顶响起两道喟叹声。
她抬眸看去,二人皆缄口不言。
许是不知从何说起,便候着鱼藻发问。
“那女使呢?去了何处?”
“逐出府了。”
“发卖了。”
鱼藻问询着,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回答。
她望着二人,却闻二人纷纷改口。
“赶回老家了。”
“扭送官府了。”
于那女使的去向,鱼藻还是不甚明了。
她垂下眸,瞧见臂膀上的纱布,又瞧着洇出的血,痛楚又卷土重来。
经此一回忆,她便不再过问女使的去向。
“那……李嬷嬷呢?嬷嬷受了惊吓,如今可还好?”
“还好。”
“还好。”
此回,二人倒是异口同声。
可见李嬷嬷是真的平安无事,未有隐瞒。
鱼藻原先还要追问木盒去了何处,但顾及大哥还在这,便迟迟未有开口。
思来想去,亦是未有什么可追问的,便默不作声。
谁知,温钟晓陡然攥着衾被,不让她安歇。
“不令你同你的檀郎在一起,便要落水威胁哥哥?”
“他究竟哪里好?值得你不惜命!”
鱼藻不知此说法从何而起,矢口否认着。
“我未有如此……”
“那你说,青天白日入水中是为何?难不成是去寻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