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呃……那个……此次来瑾州,我还捎带了一封书信给你,是你府上的小龙写的。”
赵梦初接过信,看着歪歪扭扭却不失腕力的字,欣慰地笑了。孺子可教,这么短的时间,小龙已经可以完整地描述京城的状况了。看着信上说的京中一切安好,赵梦初的心多少安定了一点。
“熙钺,多谢。”
“客气什么,举手之劳。对了,我来的路上正好瞧见村民一车车运送一种从未见过的农作物,是什么?”
“你说的是土豆和地瓜吧?”
“应该就是它们……”
二人一来一回畅谈农事、朝堂布局,言语间皆是默契。在外头忍了好久都不见二人出来的谢凌渊最终还是忍不住了。
他没脸没皮地折返回来,站在门外轻咳了一声,打断二人对话,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酸意。
“沈公子在江南倒是清闲自在,一边收拢丞相势力,一边发展沈家基业,样样都做得面面俱到,倒是本王,守在这贫瘠封地,日日犁地育苗,反倒落了下风。”
赵梦初闻言一愣,转头看向谢凌渊,一眼看穿他心底的小别扭,忍不住弯起唇角。
沈熙钺何等通透,瞬间听出瑾王话里的醋意,当即轻笑一声,主动退让半分。
“殿下说笑了。江南诸事能顺利办妥,根基全在殿下当初在京城截断丞相财路,断了他支援江南暗线的银两。若无殿下筹谋,我孤身一人,万万无法撼动江南盘根错节的势力。更何况曲辕犁、薯类良种,皆是殿下与梦初在此贫瘠之地亲力亲为,事关农桑,谈何下风只说?”
这番话分寸得当,既抬高谢凌渊,又不显刻意。
谢凌渊神色稍缓,却还是斜睨赵梦初。
“梦初方才只夸赞沈公子,半句不曾提我,我带着百姓开荒抗旱,日日守在田间,反倒无人记挂。”
赵梦初忍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是我疏忽,瑾王功不可没。若非你钻研学习想出秸秆覆土抗旱之法,这整片沙地的庄稼早就被烈日烤干;又是你亲手设计改良曲辕犁尺寸,适配这边多砂石的土地,百姓才能轻松垦荒。方才百姓跪地感恩,句句念的都是你的恩德,我心里清楚得很。”
听见这番直白夸赞,谢凌渊嘴角才悄悄扬起,紧绷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顺势拿起一块西瓜递到赵梦初手边。
沈熙钺看着二人互动,识趣转开话题,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卷账册,平铺在案上。
“不说这些闲话,此次前来,还有一桩要紧事。丞相如今被陛下支去西境送物资,远离京城,太子禁足、皇后失势,正是削弱丞相党羽最好的时机。我整理了江南官员与丞相往来的证据,交由殿下递交给陛下,正好趁热打铁,肃清朝堂余孽。”
谢凌渊收敛嬉闹之色,俯身翻看账册,目光锐利,指尖点在几处关键记录。
“你倒是做得周全,不过你来的晚了些,京中的事务我早已安排妥当,等过几日丰收大典,百姓上交粮食之时,我借机面见父皇,将证据呈递上去。你这份账册倒是很关键,我会借三哥之手呈送,不枉费你一番苦心,我们手里的证据已经足够多了,丞相远在西境,鞭长莫及,根本来不及遮掩。”
赵梦初看着桌上堆积的证词、农作记录,心中安定。一边是沈熙钺在外江南牵制,一边是谢凌渊在京城封地双线布局,一文一武,一南一北,步步拆解丞相经营多年的势力。
她望着窗外田地里忙碌收薯的百姓,又看了看身侧两人,轻声道。
“等朝堂奸佞肃清,天下各地都推广曲辕犁与薯类作物,往后年年丰收,百姓再也不用饱受饥荒流离之苦。”
谢凌渊侧头看向她,眼底只剩温柔。
“有你在,这心愿定然能成。”
沈熙钺安静坐在一旁,含笑望着眼前光景,眼底满是释然。
其实梦初愿意选择谁都不是他们能够决定的,但凭本心不忘初心即可,不管将来如何,起码眼下三人同心,前路再无难渡的关卡。
谢凌渊不日回京了,瑾州封地只留下赵梦初与沈熙钺。也不知道是谢凌渊太过信任赵梦初还是真的心大不把情敌当回事,总之是自己回去了。
某日,赵梦初从空间里搬出了几卷银光闪闪、又薄又韧的东西。
“熙钺,来看看咱们的最终兵器。”
赵梦初把那卷透明塑料薄膜摊在地上。
沈熙钺好奇地摸了摸,这东西轻若无物,却韧性极佳,还不透水。
“梦初,此乃何物?丝绸亦无此质地。”
“这叫‘塑料膜’。”
赵梦初咧嘴一笑,指着后山高处那片不久前才被谢凌渊带人开垦出来的、却因山腰气温太低而寸草不生的荒地。
“我们要在那里,盖一座能违背天时的‘神宫’。”
在沈熙钺惊愕的目光中,赵梦初指挥着几十个胆大的村民,开始搭建骨架。
毛竹做弓形架,木桩固定,绳子拉紧。
最后,赵梦初亲手展开了那巨大的塑料薄膜,像给大地盖上一层透明的被子。
当最后一寸土地被覆盖,密封完成,一座长达十丈、宽三丈的巨型塑料大棚赫然矗立在荒山半山腰上。
沈熙钺钻进棚内,瞬间瞪大了眼睛。
明明外面积雪不化寒风凛凛,棚内却暖意融融。阳光透过那神奇的薄膜照进来,泥土的芬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暖意。
“这……这竟能聚热?”
他震惊地发现,棚内的温度至少比外面高了三四度。
“不止。”
赵梦初蹲下身,拨开泥土,露出了下面铺设的滴灌软管。
“这里有温水循环,有水汽滋养。熙钺,从今天起,不管春夏秋冬,咱们都能种菜了,我要用这里当成实验基地,以此为鉴,只要证明贫瘠之地也能结果,那以后的冬天咱们大越的百姓就都能吃上新鲜蔬菜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神明亮。
“我要你负责大棚的维护,研究这棚内与外界的不同。明年,我要这瑾州城,哪怕大雪封山,桌上也有新鲜的瓜果蔬菜。”
沈熙钺呆呆地看着这透明的“神宫”,又看了看身边一脸理所当然的赵梦初,突然有一种预感,咱们的大祭司神女,恐怕真的能把这座秃山,变成她口中的“粮仓”。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赵梦初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声音铿锵。
“熙钺,愿为大祭司手中之笔,绘就这锦绣山河!”
土豆地瓜如今已经成规模,不仅能满足封地百姓的温饱,还能有余力接济周边郡县,曲辕犁的使用也在大家口口相传中大范围推广,瑾州青石板也成了一项特色产业,不少富商都提前预订,一时供不应求。滴灌技术虽未普及,但不少奇巧百姓已经能利用竹笕做管路,兽皮鞣制弯脖做衔接,自成一套能随时收起的滴灌系统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赵梦初本着给谢凌渊一个惊喜的打算,在他回京的这段时间,把瑾州封地打理的井井有条。没成想第一茬果子成熟的时候,谢凌渊还没回来。
“熙钺来了?坐。”
沈熙钺巡视完种植大棚的时候,赵梦初正坐在那张铺着柔软羊绒毯的太师椅上,怀里抱着一颗硕大的、鲜红欲滴的草莓,啃得满嘴汁水。
“快尝尝这个,甜死了!”
沈熙钺目光一扫,瞳孔瞬间收缩。
那桌上摆着的,不正是大棚里接出的第一茬果子吗?
有紫得发黑、颗粒饱满的葡萄;还有那种红艳艳、香气扑鼻的草莓,以及他只在画册上见过的水蜜桃。
这些果子,别说瑾州,便是京城也只有西域进贡才能得一二,且绝无这般鲜活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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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初,这……这不是刚刚熟的……”
“对呀,熟了就赶紧尝尝鲜嘛。”
“就这么吃了?”
沈熙钺声音发紧,他深知农业之艰,尤其是在常年积雪的山腰上,能产出如此佳果,简直是逆天而行。
“不然呢?”
“没什么,我以为你会留种子或者上贡,是我狭隘了。”
“东西种了就是要吃的,何况只是第一茬,只要成功了,还愁接下来不结果吗?再说了,现在是试种,咱们真正的赚钱大头是入冬之后,眼下这些当然是要先享受享受喽!”
她站起身,塞给沈熙钺一颗水蜜桃,没有搭理他,径直走到窗边,指着远处月光下嶙峋的山影。
“你看那山,石头多,土少,种普通农作物肯定不行,就连土豆地瓜都不一定能成活。但果树不一样,根系发达,哪怕石缝里也能扎根。我打算引种一批耐旱、耐贫瘠的品种,比如石榴、山楂、樱桃之类的。”
沈熙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原本荒凉的后山在他眼中似乎瞬间变了模样,变成了层林尽染、硕果累累的金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
“祭司大人高瞻远瞩,熙钺受教。只是……这果实娇贵,若一时售卖不及,恐有损耗。”
“问得好。”
赵梦初转身,眼底闪过一丝生意人的精光。
“所以,我们不能只卖鲜果,这也是我今天叫你来的目的。”
她走回桌案,从旁边拿出一个造型古朴但打磨得极为精细的琉璃瓶,拔开软木塞,一股清冽甘醇的果香瞬间弥漫开来。
“尝尝。”
她给沈熙钺倒了一小杯,那液体呈琥珀色,在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沈熙钺抿了一口,只觉酸甜适口,绵柔顺滑,果香在舌尖炸开,尾调却有一丝粮食酒的厚重,回味悠长。他虽不擅饮酒,却也知此酒非凡品。
“这是……葡萄酒?”
“嗯,初步尝试。”
赵梦初笑了笑,语气慵懒却透着一股势在必行。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梦初……你……”
沈熙钺哽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梦初竟然如此大才!这诗绝了!
“你喝过西域的葡萄酒吗?”
“不曾。”
“真的假的?你可是江南的富商!”
“那又如何?西域进贡的东西一向只入皇宫,我等百姓即使再有钱,又怎敢肖想皇室的贡品?”
“啊!那我们这葡萄酒,可不能随意定价了……”
沈熙钺心中盘算,越算越震惊,见过大世面的江南富商,如今竟然会因为一个未实现的构想激动地手都打哆嗦。
“熙钺……熙钺愿为大祭司筑巢引凤,建那万亩果园,酿那千坛佳酿!将这瑾州,打造成一座胜过京城的世外桃源!”
“这才对嘛。”
赵梦初看着眼前一个眼神炽热如火的未来农业总监,心中那幅“锦绣特区”的商业版图,已然拼上了最关键的一块。
“熙钺,明日你便带人去后山勘测,选定第二批果苗的种植区。”
“另外。”
她指了指那琉璃瓶。
“这果酒的方子,你拿去研究。我要的不只是这种简单的发酵酒,我要蒸馏酒,要果香浓郁、度数更高、更耐储存的精品。将来,这瑾州的果酒,要像茅台一样,成为天下皆知的名牌。”
沈熙钺恭敬地接过那方子,如同接过尚方宝剑,眼中闪烁着开创一个时代的雄心。
“梦初,你放心,果酒研发之事只管交给我,熙钺定不负所托!”
无人知晓,在赵梦初和沈熙钺的领导下,一场由现代农业和商业思维驱动的变革,正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