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嘘~”
黄牛迈步,绳索绷紧。
就在众人以为会听到金属断裂的刺耳声响时,那尖锐的犁铧却轻巧地切入砂石地。不同于直辕犁的生硬拖拽,曲辕犁凭借其独特的曲面犁壁,将底下的砂石和板结的土壤像浪花一样翻起,不仅阻力大减,翻出的土块也被犁壁打碎,不再是一整块难以消化的硬泥。
“嗷~咧~”
黄牛听着指令转弯。
“得~”
黄牛左转右转,曲辕犁跟着转换方向,板结的土壤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不断隆起,轻巧地像在犁豆腐。
“咦?”
老农张伯眼睛瞪得溜圆,不由自主地上前半步。
“这、这怎么不费劲?那犁头像是会自己往土里钻?”
“缩~”
老王操控着犁,倒退了几步,回身再看,那原本坚硬板结、布满碎石的地表,竟被翻出了一道深达尺余的松软土沟。碎石被翻到了两边,底下竟露出了些许深色的、尚存一丝肥力的湿土。
“神了!真是神了!”
张伯忍不住惊呼。
“这弯弯的辕木,省力啊!还有这犁壁,能把土翻得这么散!咱们的老犁,在这石头窝子里,半天也刨不出一道印子,这东西,一眨眼就是一长溜!”
百姓们原本的怀疑变成了惊愕,随即化为狂喜。他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围着那曲辕犁,摸摸这儿,敲敲那儿,仿佛在看一件神物。
“王爷,这犁……这犁能借俺家用用不?”
“王爷,这犁叫什么?曲辕犁?好名字!好使!”
谢凌渊抬手压下众人的喧哗,赵梦初朝他会心一笑,缓缓开口。
“大家别急。这曲辕犁,工坊会批量打造,家家户户都会有。今日,不光要犁地,还要种下真正的宝贝。”
谢凌渊默契地从不远处山脚下的草堆里翻出了两个大筐,他早就把土豆和地瓜拿过来了,只是怕农人不懂弄坏种子,所以一直藏着。
众人纷纷围上前,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筐里是紫红色的藤蔓状秧苗,另一筐则是带着泥土气息、形似石块的不规则块茎。
“这是何物?藤蔓也能当粮食?”
百姓们更疑惑了。他们熟悉的五谷是粟、麦、稻,何曾见过把藤蔓插进土里的?
“这叫地瓜,这叫土豆。”
谢凌渊拿起一根地瓜秧苗,又拿起一块带芽眼的土豆。
“它们都是救命的粮,耐旱,耐贫瘠,产量百倍于粟米。”
谢凌渊没有端架子,拉着赵梦初一起,深一脚浅一脚迈进了地里。翻耕过的土地虽然依旧掺着沙石,但已变得松软。赵梦初让人挖出一个个浅坑,将切成块的土豆埋下,覆土;谢凌渊将地瓜秧苗斜插入土,浇上少许浑水,二人分工合作,分开教授。
“记着,土豆喜凉,浅埋;地瓜喜暖,斜插。它们不挑地,越是这种沙土地,结出的果子越甜、越瓷实。”
赵梦初嘱咐了几句,便信心十足地带着谢凌渊离开了,原本不放心非要来指导,这下好了,随便来个人埋一埋挖一挖都比他们种的好,术业有专攻,果然还得是农民伯伯亲自上手才能发挥出土豆和地瓜真正的价值,他们这种半吊子在这里才是真正的碍事。
接下来的日子,封地里热闹非凡。曲辕犁成了最珍贵的宝贝,几十部新打造的曲辕犁在曾经的不毛之地上来回穿梭。百姓们看着那翻起的黑土,眼中燃起了久违的希望。瑾王府在青石板和水泥钢筋的浇筑下也日渐坚实起来,听到消息回乡的百姓也越来越多,短短半月,瑾州封地便渐渐有了些许生机。
然而,等待的过程是煎熬的。尤其是当连续的烈日炙烤着大地,沙地表面迅速失水变白,不少百姓又开始嘀咕。
“完了,没水,啥宝贝也得干死。”
谢凌渊却不慌张,他让大家在地瓜和土豆的根部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干草秸秆,用最简单的方法处理最严峻的旱情。书不是白读的,《齐民要术》里什么方法都有,就看你能不能融会贯通了。果然,几日后扒开草垛,下面的土壤依旧湿润。
奇迹发生在三个月后。
那天,一个小娃娃无意间踢到了一棵已然枯黄的土豆植株根部,一颗圆滚滚、沾着泥土的块茎滚了出来。
“娘!蛋!土里滚出蛋来了!”
娃娃尖叫着捡起那颗土豆。
孩子的母亲愣了一下,颤抖着手扒开自家的土豆垄。一颗,两颗,十颗……大大小小的土豆簇拥在一起,像是一窝刚刚诞生的胖娃娃。她拿起一颗,狠狠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带着一丝清甜的汁液。
“熟了!熟了!土豆熟了!”
她猛地站起来,举着土豆向全村人哭喊。
“王爷没骗俺们!这土疙瘩真能吃!甜丝丝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工坊。谢凌渊和赵梦初赶来时,只见百姓们疯狂地刨着地。另一边,地瓜地里也传来了惊呼。有人顺着地瓜藤一扯,一串七八斤重的紫红色地瓜破土而出,个个饱满得像是要炸开。
“我的天爷!”
“这……这一棵藤下,咋能长这么多?”
“这地瓜,切开生吃都甜掉牙!煮熟了肯定更香!”
“俺家那一垄,少说能收上百斤!这够俺全家吃半年啊!”
张伯捧着一堆土豆和地瓜,老泪纵横,对着谢凌渊的方向就要下跪。
“王爷,活菩萨啊!这石头缝里能长出这么多粮食,以前想都不敢想!有了这曲辕犁,有了这神仙庄稼,俺们再也不用逃荒要饭了!俺们能活下去了!”
周围数千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齐齐朝着谢凌渊跪下,磕头如捣蒜。他们的惊呼不再是怀疑,而是发自肺腑的狂喜和感恩。
谢凌渊扶起张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起来吧。这地,是你们自己一犁一锄翻出来的;这粮,是你们自己一滴汗珠摔八瓣种出来的。要谢,就谢你们自己没放弃这片土地。记住,这不是终点,有了粮食,咱们还要盖房子,开作坊,办市集。这封地,要从这石头窝里,长出一座金饭碗来!”
赵梦初站在他身后,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和那堆积如山的土豆地瓜,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谢凌渊则望着远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曲辕犁翻开的不仅是沉睡的土壤,更是人心底的希望。而那埋藏地下的根茎,正在悄然编织一张巨大的网,网住的,将是整个封地的未来。
“王爷,府外来了一位客人,说是祭司大人的朋友。”
如今瑾王府已落成,赵梦初正拉着谢凌渊好不惬意地躲在屋里吹风扇吃西瓜。古代没有电,但是太阳能电池板她还是有的,拉一些小电器绰绰有余。
“哦?你的朋友?”
赵梦初吐了一口西瓜子,耸了耸肩膀。
“快请。”
下人躬身退下,不多时,一道清瘦挺拔的青衫身影踏过王府青石庭院,腰间系着江南独有的玉穗,正是千里奔波而来的沈熙钺。
他刚跨进堂屋,目光先落在屋内那台兀自转动、送来阵阵凉风的风扇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收敛心神,对着二人拱手行礼。
“大祭司,瑾王殿下。”
赵梦初快步上前迎接,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
“熙钺,你怎会来瑾州?你从江南过来的吗?”
谢凌渊没有起身,眼神眯了眯,慢悠悠咬着西瓜,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瓷碗边缘,目光淡淡落在沈熙钺与赵梦初相谈甚欢的模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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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莫名飘出几分冷清。
沈熙钺顺势落座,下人奉上清茶,他指尖轻叩桌面,不疾不徐地跟赵梦初聊了起来。
“祭司大人,我听闻您跟瑾王殿下就藩地方消息,心里着急地不行,便处理好江南的事务匆匆赶去了京城。江南路远,没成想等我赶到京城的时候你们二人已经离开多时了。”
“嗨,我们就是来封地玩儿的,还让你担心一场真是过意不去。”
“祭司大人哪里的话,您说过我们是朋友,朋友有事哪能坐视不理,更何况您予我有救命之恩,熙钺还愁不能报答呢。”
“咳咳。”
一旁的谢凌渊被西瓜汁呛了一口,脸色有色发紫。
“瑾王殿下,熙钺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还望海涵。”
“无妨,既然来了,就暂且住一段时日吧,该下地干活就下地干活,总不能来吃白食吧。”
话音一落,赵梦初嘴角扯了扯,额角尴尬地划过三条黑线。
“呵呵,他……他开玩笑的……”
“瑾王殿下说得对,那熙钺就在此叨扰了,殿下放心。熙钺一定竭尽所能,助祭司大人一臂之力。”
沈熙钺这话说的故意,他就是想往谢凌渊心里捅刀子,怎么样?我是来帮赵梦初的不是来帮你的!既然你对我不客气,我还对你礼貌什么?
赵梦初揉了揉鼻子,她好像闻到了一丝暗戳戳地硝烟味,呵呵,应该是……与她……无关吧???
“你,打算待多久?”
赵梦初也不是想赶他走,就是气氛太尴尬了,找个话题而已。
“江南家族事宜已经全部打理好了,除非生死大事,否则按部就班发展即可,有我没我差不了多少,所以我打算……不走了,今后大祭司在哪里,熙钺就跟去哪里,我要用一生为大祭司效劳。”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谢凌渊突然“啪”地一声拍了一下桌子,简易的木质桌子瞬间四分五裂。
“沈公子,吃西瓜。”
谢凌渊将手上咬了一口的西瓜递到沈熙钺面前,想借此羞辱他,奈何沈熙钺不接招。
“多谢瑾王殿下。”
沈熙钺双手接过西瓜,不仅没嫌弃,还顺势咬了一口,气的谢凌渊脑袋冒烟。
“你们聊,我去外边转转。”
他是信得过赵梦初的,二人一路走来,远比沈熙钺与她感情深厚,只是这个小子不识抬举,他看了就来气,于是借口出去,顺便显示一波自己的大度,否则乱吃飞醋可是会惹梦初不高兴的。
沈熙钺见谢凌渊走了,也收敛了挑衅的气场,他也不愿自己的恩人尴尬,还是说正事吧。
“丞相留在江南的私漕船队已尽数查封,那些勾结盐商、私吞赋税的地方乡绅,我收集齐全部账册、人证,一并递往六部。我刻意掩去人为布局的痕迹,对外只说是汛期河道清淤偶然查获,丞相至今只当是自己时运不济,半点未疑心京城这边有人从中设计。”
“甚好甚好,丞相这只老狐狸,如今身在西境,又断了重要财路,一时半会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我还担心江南地头势力盘根错节,你难以推进,没想到你安排得这般周全。”
沈熙钺微微颔首,眉眼温和。
“能得祭司大人担心,是熙钺的福分。”
“你可别给我戴高帽了,咱们之间可以不必那么客套,既然是朋友,你就和谢凌渊一样,叫我梦初吧。”
“梦……初……”
沈熙钺叫的声音很小,仿佛这个名字是稀世珍宝一般,不敢从嘴里说出来,生怕亵渎神女。
“嗯。”
没想到赵梦初应了一声,就这句应声,让沈熙钺好几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