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赵梦初正在天赐营造司核对纳音簧的出库账目,见谢凌渊匆匆忙忙跑进来,故作天真地拽住她衣袖,便知有事发生。
来到四下无外人处,谢凌渊才压低声音开口。
“梦初,皇后娘娘忽然染了头疼,借由召太子侍疾,摆明是装病解围,咱们得拆穿她的幌子。你有没有什么奇药,服用之后只会生出头疼的副作用,本身却无治病效用?”
赵梦初一听便懂了他的心思。
“有啊!你等着!”
头疼不是吗?装头疼哪能行啊?还得是真头疼才有效果,要不然太子侍的哪门子疾?
她从商超空间一楼的某连锁药店分店里翻找出一款消炎药,药性平和,单独服用不会治病,最典型的不良反应便是持续性头痛。
“这个药普通人吃下,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头疼发胀,没有其余伤痛,刚好合你的用途,切记不可过量。”
谢凌渊小心收好现代西药,唇角勾起狡黠笑意。
“还得是姐姐厉害,这下皇后的假头疼,可要变成真难受了。”
几日后,皇后依旧日日称头痛,借着养病的由头频繁召太子入宫,二人时常避开宫人,在偏殿密会,暗中联络丞相商议对策。
这日午后,谢凌渊算准太子与丞相会在景康宫侧殿密谈,特意进宫寻到大越帝谢镜明,依旧是一副心智不全的孩童模样,拽着帝王衣袖撒着娇。
“父皇,御花园新移栽了一批牡丹,花开得好看,渊儿想让父皇陪我一同赏花散步。”
大越帝素来疼这个看似痴傻的幼子,当即放下手中奏折,跟着谢凌渊缓步走向御花园,景康宫侧殿恰好就在花园侧边,门窗虚掩,太子与丞相压低声音商议对策的话语,清清楚楚飘入二人耳中。
谢镜明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站在原地静静听了半晌,谢凌渊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只顾着拉扯帝王去看花草,半句未曾多言,不动声色将这桩密会摆在了陛下眼前,不主动告发,却让帝王亲眼窥见。
二人交谈完毕,丞相先行离宫,暗中定下对策,打算次日早朝为太子求情。
翌日早朝,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丞相率先出列,手持笏板躬身启奏。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连日在景康宫侍疾,尽心尽力照料皇后,孝心可昭日月,算得上将功补过。如今户部积压不少陈年烂账无人梳理,不如解除太子禁足,令他前往户部历练,清查账目,也好磨练心性。”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皆等着陛下答复。
谢镜明垂眸,一声冰冷的冷哼响彻大殿,威严目光直直扫向丞相。
“孝心?景康宫侧殿私相密议,何来纯孝?太子心性浮躁,心思全然不在自省之上,禁足之令照旧,不得更改。”
话音一转,帝王看向丞相,淡淡开口安排差事。
“二公主远嫁西境已久,朕备下大批绸缎器物与家书,路途遥远,旁人送去朕不放心,便劳烦丞相亲自带队押送物资,即刻离京前往西境,待诸事办妥再回京复命。”
丞相浑身一僵,万万没料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能解除太子禁足,反倒被陛下一纸命令支离京城,再无机会在朝堂与太子互通消息。可圣意已下,他不敢反驳,只得躬身领旨。
早朝散去,皇后在景康宫收到消息,丞相远赴西境、太子依旧禁足,自己苦心谋划的计策全盘落空,朝中再无重量级朝臣为母子二人撑腰,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先前她只是假意头疼装病,如今得知全盘计划失败,心口郁结烦闷,再加上此前为了装病服下过治头疼的药,是药三分毒,霎时间只觉得脑袋突突剧痛,真真切切疼得难以支撑。
宫人连忙上前服侍,皇后靠在软榻上,一手死死按着额头,心中万般悔恨,此刻才算真正懂得何为“避谶”。
她不该妄图借病痛摆弄圣心,拿孝道做棋子算计帝王,如今弄巧成拙,丞相兄长远走西境,太子依旧被困东宫,偌大后宫,只剩她一人孤立无援,往后行事,再不敢轻易耍弄小聪明触碰圣意。
“不行,本宫不能坐以待毙。如今太子失势,赢王若趁虚而入夺了太子之位该如何是好?只要太子一直是太子,等兄长缓过劲来,定会改变朝局。钱没了可以再赚,反正我们有……”
有什么?能让皇帝忌惮至此?是什么?让谢凌渊装疯卖傻?皇后和丞相究竟有什么秘密?
“绿绮,给三皇子送碗热羹去,就说他最近辅政辛苦,特地给他做的,盯着他喝完。”
“娘娘,近日瑾王殿下常常缠着赢王殿下,这汤羹……”
“那就多做一些,让他们一起喝。”
“是。”
紫宸殿偏殿,空气里浮着一层甜得发腻的汤羹香气。
谢凌渊坐在龙案前,手里捏着一块麦芽糖,慢吞吞地舔。绿绮等候在侧,满脸焦灼地等待着。
谢凌渊警觉地盯着绿绮,眼里闪着精光,脸上却堆着一层毫无杂质的稚气,他嘴角沾着糖渍,眼神穿过氤氲的香雾,落在窗外那片枯枝上。
脚步声近了,沉稳,略显拖沓。
“渊儿。”
谢屏山慢悠悠走进来,肩头还沾着一片落叶。他这几日帮着理户部陈年烂账,熬得眼底泛青,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几分精气神,唯有看向谢凌渊时,眼神还是温的。
谢凌渊松开麦芽糖,张开胳膊就往他怀里扑,力道不大,却正好撞进他怀里,声音拖得又软又长。
“三哥——你怎么才来呀,汤羹都要凉了。”
谢屏山还是不习惯大男人之间的搂搂抱抱,纵使这个男人是他亲弟弟,还是个智力有缺陷的弟弟。
他伸手没有搂住,而是尴尬地拍了拍谢凌渊的肩膀,声音带着倦意。
“路上耽搁了会儿。这汤羹你怎么不先喝?母后送的汤羹定然是美味又营养。”
“不好喝。”
谢凌渊把脸埋在他肩头,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孩子气的嘟囔里。
“三哥,粥里有硬硬的小点点,咬不动,硌牙。像……像画本上画的芝麻,可又不是芝麻。母后非要我全吃掉,我偷偷吐在帕子里了。”
他说得含混,还夹杂着几声不满的哼唧,可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谢屏山心里。
谢屏山身子一僵,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嘴里顺着他的话,笨拙地哄。
“什么样的硬点点?你没乱吃东西吧?若是芝麻,嚼碎了也就咽了,怎会硌牙?”
“黑黑的,圆圆的,比米粒小好多呢。”
谢凌渊伸出小拇指,用指甲比划了一个极小的圈,又往他耳边凑了凑。
“三哥,那汤羹……有股怪甜的香味儿,我不太喜欢。喝下去,脑袋晕晕的,眼皮沉,不想走路,就想睡觉。”
这话从一个智力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再正常不过。可谢屏山听着,后背却窜起一股凉意。
他这几日陪父皇批折子,总闻见父皇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暖香气,和景康宫这味道像是一个模子出来的。父皇近日脾气愈发暴躁,有时批着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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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无端停下笔,眼神发空,手指下意识地去捻袖口,那袖口上,似乎也沾着这股味道。
太医来来回回查了无数次,脉案写得详详细细,都说陛下龙体安康,只是“思虑过重,心火旺盛”。
现在,这味道出现在了皇后赐的汤羹里,还被凌渊吃出了“硬硬的小点点”。
“渊儿乖,把那帕子给三哥看看,好不好?”
谢屏山的声音努力放得平稳,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嗯!”
谢凌渊从袖子里摸出一方绣着青竹的丝帕,胡乱塞进他手里,又往他近前靠了靠,小声嘟囔。
“三哥,我困了,眼睛睁不开……”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说完关键信息,立刻装困,绝不贪功多言,把球踢给别人。
“嗯,渊儿乖,你先去后边榻上歇息吧,一会儿我叫你。”
谢屏山见谢凌渊走了,装模作样地走到绿绮跟前。
“赢王殿下,您近日辅政辛苦。皇后娘娘特地给您熬了汤羹,您快趁热喝了吧。”
“我还不饿,一会儿再喝,先放着吧。”
“赢王殿下,您还是先喝吧,奴婢也好回去复命,娘娘知道您喝了她送的汤羹,定会欢喜的,对她的病情也有好处。”
谢屏山迟疑了一下,怎么如此着急他喝?这个汤羹有什么古怪?还有刚刚渊儿说的小点点,到底是什么?
“我先去看看渊儿睡了没,一会儿回来喝。”
说罢,谢屏山没有理会绿绮,起身径直走向内室。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光,他小心展开帕子一角。
帕子角落里,黏着几颗极细小的、暗褐色的东西,形状浑圆,确实不像米糠,也不像芝麻。他用指甲轻轻拨了拨,质地坚硬,没什么特殊气味,但那股甜暖的香,却隐隐从帕子上散发出来。
他心头巨震,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把帕子仔细收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渊儿,睡吧,三哥在呢。以后母后给的东西,你不喜欢的,就说是三哥不让你吃,知道吗?三哥……三哥去问问懂行的人。”
榻上的人没应声,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振翅。
当天下午,谢屏山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把那帕子贴胸放着,径直去了“美食城”,这里肯定有人知道这是什么调料。
说来也巧,赵梦初正在核对近期美食城的收入,计算器摁的噼里啪啦。见他进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赶紧放下手里的账册,迎了上去。
“赢王殿下,此处人多眼杂,您怎么……”
“大祭司。”
谢屏山打断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有些仓皇。
“大祭司说话可方便?我有要事请教你。”
“赢王殿下跟我来。”
赵梦初跟谢屏山并不亲密,除了在北境时的接触,私下并无深交,今日他一反常态亲自登门,还是谢凌渊不在的时候只来找她,她觉得必定有大事发生。
上了三楼,赵梦初朝小孙使了个眼色,随即开了一个雅间。
谢屏山进了雅间,反手撩开帘子,确认外间无人,才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方丝帕,双手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这是七弟从皇后娘娘赐的汤羹里,偷偷吐出来的。他说吃了头晕,汤羹里有怪味,还有这些硬硬的小粒。我……我瞧着不对劲。父皇近日……也不对劲。你帮我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