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一下,天下震动。
各地府衙的奏折如雪片一般送入皇宫,奏折里字字恳切,尽数恳请朝廷调拨录音笔,用以审理积压刑案、杜绝翻供冤案。
幸亏赵梦初早有准备。某日,她刚踏入营造司大门,扑面而来的便是彻夜不熄的炉火热浪,叮叮当当的锻造、打磨声响不绝于耳。
临时管事周勇快步迎上来,满面愁容拱手行礼。
“主子,您可算来了!如今各州府差官日夜守在门外等候提货,咱们工坊昼夜赶工,铁匠、木匠轮班不休,可每日产出依旧寥寥,远远供不应求。昨日江南、山东两地官员还为此争执起来,险些在坊门前起了冲突。”
赵梦初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缓步走到堆放半成品的木架前,指尖抚过素面与玄纹两款录音笔外壳,淡淡开口。
“我早已料到今日局面,所以提前写好了一份《录音分级使用章程》,你且拿去细看,立刻誊抄多份送往六部与各地官府。”
周勇接过厚厚一卷文稿,看不懂几个字。
“这是分级配发。玄纹精品专供大案要案,素面款下放地方自制。只有这核心‘纳音簧’,若是地方私自打造,必然会导致音质参差不齐,容易被人篡改录音,所以……”
赵梦初垂眸,语气藏着独属于她的底牌,继续说道。
“外壳木模各地可按图样仿制组装,但最核心的纳音簧,只准由咱们营造司统一铸造、独家发售。少了这关键一步,外头的空壳不过是块普通黑石,既录不清人声,存储的声音也极易损毁篡改。”
外人只当纳音簧是她参悟天机造出的奇巧机关,唯有赵梦初心里透亮,内里真正能收音存声的设备,全是她从商超空间取出的现代录音笔,外头不过裹了一层古风雕花外壳,所谓天机秘术,不过是她独一份的底牌,看破的人唯有她自己。
周勇连连点头,郑重收好章程。
“属下即刻传令下去,划分三道工序。存放纳音簧的密室由我亲自看守,其余外壳组装分给城郊农户代工,拆分工艺,绝不泄露核心门道!”
“不错。”
赵梦初微微颔首,又补充道。
“另外增设配套营生,开设音律教习处,安排工匠专门教授各地官吏录音笔使用、保养之法,考核通过,便发放咱们营造司认证的‘音丞’凭证。教习、考核皆收取工费,一来补贴工坊耗材,二来也能筛选出真正懂使用的官吏,避免器物到了地方被白白闲置。”
周勇眼前一亮。
“主子真是思虑深远!这般一来,不光器物不愁销路,连带后续维护、教习都成了稳定进项。只是各地官员会不会嫌收费繁琐,不愿参与考核?”
“审案避冤乃是各州府刚需,有音丞凭证方能领用玄纹录音笔,他们自然会心甘情愿前来。”
赵梦初浅笑着转身。
“钱财不必经我之手,全数归入营造司公库,对外只称尽数供奉上天,我分文不留。”
周勇望着她一身朴素无华刺绣的三品祭司官袍,心中愈发敬佩。他知道自己的主子有多少财富,光是“尘外铺”卖的稀罕物,就足以让她腰缠万贯了,更别提主子还有“美食城”和“风雅楼”的生意往来,精盐和白糖的股份更是无法估计,如今再加上营造司的暴利!不敢想啊不敢想!
不过赵梦初并未显露出暴富的迹象,依旧是一身朴素的大祭司官袍,出入宫禁衙门。财不外露,是自古不变的真理,她哪有钱?她的钱都供奉给上神了。只是营造司的库房日渐充实,也不能一点变化也没有,样子还是要做足的,否则皇帝那边交代不过去,又要无端生出猜忌。于是,她名下的几个用于“研发”的偏殿,悄悄换了鎏金的匾额。
短短几日,天赐营造司门庭若市,来自天南地北的采买官员提着沉甸甸的银箱,排着长队等候纳音簧与录音笔。
有人挤到周勇跟前焦急询问。
“周管事,下官从岭南千里迢迢赶来,府中积压二十余起人命悬案,能否先匀两套玄纹录音笔?银两分文不少,还可额外奉上绸缎礼品!”
周勇依着赵梦初定下的规矩从容回话。
“大人莫急,按抵达次序排队,玄纹款每日定量,若是今日无货,可先采买纳音簧与素面外壳,回府自行组装。教习堂就在西侧院落,不妨先去登记参与音丞考核,持证后日后提货优先。”
工坊内部分工也迅速铺开,铸造纳音簧的密室严防外人进入,由周勇日夜看管;打磨外壳、组装简易构件的活计拆分下发给京城周边农户,家家户户都能靠着这份活计赚取银钱,无形之中形成一张绑定无数百姓的产业链,人人都盼着营造司生意兴旺。
半月之后,刑部设宴,朝中诸多四品以上官员齐聚。酒过三巡,刑部左侍郎端着酒杯,借着几分酒意坐到尚书王方圆身侧,低声感慨。
“王大人,下官近日巡查各州府衙,发现一桩新鲜事。如今地方官员最怕的不是巡案钦差,反倒是手持录音笔的音丞!但凡升堂审案,只要取出录音笔,告知犯人所有供词都会原样存档,日后无从翻供,那些嫌犯往往不等严刑逼供,便老老实实吐露实情,招供速度比从前快了一倍不止。”
王方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静静听他继续说下去。
左侍郎越说越是感慨。
“不止刑狱,民间百姓遇上田地、家财纠纷,全都争着去往配备录音笔的县衙击鼓。街头巷尾都流传一句俗语,不怕酷吏官威重,只怕堂前录音存。百姓心里清楚,有此物作证,再无屈打成招、颠倒黑白的冤屈。”
“你只看见了表象。”
王方圆缓缓开口,目光望向窗外天边,眼底藏着通透。
“这股席卷全国的录音之风,根源皆在护国大祭司一人身上。录音笔如何造、核心机关归谁掌控、官吏如何受训,全由她一手统筹。各地官府想要办案,便绕不开天赐营造司,她赚取的从不止白花花的银两,更是扎根整个大越司法体系、无人能够轻易撼动的根基。”
左侍郎愣了愣,方才只顾惊叹器物好用,从未往深处思索,此刻恍然大悟。
“这般心智眼界,大祭司当真不简单!有她造出此物约束刑狱,大越的百姓,总算能盼来清明公道了。”
王方圆轻轻点头,眼底泛起期许。
“是啊,大越,总算有希望了。”
宴席散去不过几日,沈家旧案尘埃落定,沈熙钺洗清一身冤屈,踏出刑部大门。秋日暖风裹挟着沿街百姓称颂王尚书清官的呼声,喧闹人潮之中,沈熙钺的目光穿过所有人,牢牢定格在街口老槐树下静立的赵梦初身上。
牢狱三月磋磨,昔日锦衣玉食的江南世家少爷衣衫陈旧,面色苍白瘦削,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滚烫。他不顾两旁围观百姓的目光,快步冲上前,双膝重重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狠狠磕在地面,一声沉闷响惊动周遭路人。
“大祭司!救命大恩,熙钺此生绝不敢忘!”
沈熙钺声音发颤,压抑数月的委屈与感激尽数翻涌。
“那日刑部大堂,若无您拿出录音笔,录下狱卒威逼我认罪的证词,我早已冤死牢中。兄长被害的真相永无昭雪之日,沈家几代积攒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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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也会尽数落入丞相爪牙之手!”
赵梦初连忙上前弯腰,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快些起身,不过举手之劳,不必行如此重礼,街上人多,惹人围观反倒不便。”
沈熙钺却执意不肯站起,抬眸时眼眶通红,字字赤诚。
“我如今无官无爵,沈家产业四分五裂,一无所有,唯有这条性命、一身力气能够报答您。恳请大祭司收留我做贴身随从,往后朝堂之中皇后、丞相处处针对您,但凡有刀山火海、明枪暗箭,我沈熙钺必挡在您身前,拼尽性命护您周全安稳。”
这话字字恳切,没有半分虚言。
他在牢中受尽威逼,见惯了官员趋炎附势、权贵草菅人命,唯独赵梦初,身居三品祭司高位,不图沈家财富,不惧皇后、太子与丞相的势力,甘愿拿出奇物为王方圆递上翻案铁证,是真正心怀公道、肯救他于绝境之人。
赵梦初用力将人搀起来,无奈笑了笑,拍了拍他肩头。
“我从未想过收什么随从,你,我也不曾认识,只是偶然相救罢了,算不得什么恩情。不过你我一见如故,如果不介意,咱们可算得是朋友。”
沈熙钺闻言心绪澎湃不知如何感谢,又要跪。
“哎哎哎!别别别!我受不了这套!你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跟着我,沈家群龙无首,旁支族人、商铺掌柜早已经瓜分家产,漕运货船被人扣押,家中内宅更是一团乱麻,你该先回江南,收拾自家烂摊子,重振沈家。”
赵梦初说的真切,她尘外铺有琴棋书画和李义大哥,美食城有谢凌渊和林恳,营造司有周勇监管,家里有李婶和两个孩子打下手,实在不缺随从。
看他仍旧不为所动的样子,赵梦初心下一横。她肉疼地抿了抿唇,转身的功夫从空间里取来一箱金灿灿的黄金。木箱掀开,千两黄金堆叠得满满当当,晃得沈熙钺瞳孔骤缩。
“这一千两黄金你带去江南。赎回被扣漕运船队,安抚船工伙计,收拢四散的产业,安抚沈家下人都够用。不必有心理负担,只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你重振沈家,手头宽裕再来归还便可。”
沈熙钺望着满箱黄金,喉头狠狠滚动,眼眶瞬间湿了。他身陷囹圄之时,沈家一众旁支唯恐被他牵连,闭门不见;往日往来密切的商户纷纷断绝往来,避之不及。可仅有一面之交的赵梦初,不惧朝堂权贵施压,不惜拿出独一份的奇物为他翻案,如今又倾囊相助。
他攥紧双拳,郑重深深一揖。
“大祭司这份恩情,熙钺刻入骨髓,永世不敢忘怀。至多一月,我必理清沈家所有产业事务,亲自回京向您复命。”
“好,我静候你的消息。就此别过,拜拜了您。”
赵梦初潇洒抬手转身,衣袂轻扬,径直离去。
沈熙钺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心中笃定,这位大祭司定是下凡神女,是将他从炼狱之中拉出来的救命之人。
辞别赵梦初,沈熙钺即刻快马奔赴江南。他自幼跟随兄长打理沈家漕运、绸缎、香料商行,经商手段老练通透,心中更是清楚当初构陷兄长、栽赃自己的背后,牵扯丞相走私南洋香料的巨大利益链。
回到江南沈家主宅,追随多年的老管家张叔连忙迎上,满面愁苦。
“二公子,您总算回来了!各处码头货船被官府扣押,城西三家绸缎庄被旁支叔伯私自占去,漕运线路断了大半,不少老伙计已经另寻活路。”
沈熙钺冷静落座,沉声吩咐。
“张叔,先取库房账本,再召集所有忠心船老大、铺中掌柜来前厅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