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朦朦胧亮,路云舟便醒了。
他推开门去——
外面起了大雾,远处什么也看不清。
“汪汪!”
大黑摇着尾巴迎了上来,格外亲人。
路云舟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抬脚向院子里走去。
劈柴、烧水,煮一小搓面。
洗几片园子里刚摘下的菜叶,再放进去热一热。
这便是一天的早饭。
路云舟端着碗,大口咽下素面。
他站在院子里,视线落在几米之外,想事情有些出神。
“咯咯——咯咯咯!”
公鸡打鸣,身后跟着三两母鸡。
再过些时日,便逢上母亲那位旧识的生辰。
别人既然帮了他——
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路云舟在想。
到时候,他该拿点什么去好呢?
攒下的一箩筐鸡蛋,悉数卖了。
如今,能送的出手的——
只有那只还算壮实的...
老母鸡。
-
林子深处,寒气逼人。
璇玑缓缓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她昏迷了一整晚。
眼下,四周荒芜,灵气稀薄。
想来——
是寻常人不会到达的偏僻之处。
她心里有了底,这才抿了抿微干的薄唇。
又努力支起虚弱的身子,原地打坐调息。
“脉归地,火隐身。”
“不急不躁,一呼一吸。”
“大道至简,我自如常。”
待咒语缓缓落下——
忽然,璇玑一个猛地仰面,猝不及防俯下身来。
这才艰难吐出一口黑血来。
裙摆泥泞不堪,又渗着慌乱落下的血污。
她忽然嘲讽一笑。
璇玑想起那时——
拜入仙界。
旁人厌恶她,欺辱她,联合起来斗她。
都未曾落到如此境地。
如今,倒真像是丧家之犬。
狼狈极了。
只见,魔女唇角微勾。
一边努力稳住身形,一边大口喘着粗气。
直到感觉好了一些,她这才毫不犹豫出手。
五指攥紧那一根利箭的尾部。
璇玑发了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将其拔出。
此刻,她面无表情,将这毒箭完整收入乾坤袋之中。
很好。
她倒是要看看。
若是从这天罗地网的死局之中,当真杀出一条生路——
要以项上人头来谢罪的,究竟是谁?
魔女缓缓闭上双眸,划出结界。
她通体安详,逐渐入定。
不曾想,远方忽然传来喧嚣。
断断续续,甚至有些没完没了的样子
“汪汪!汪——”
那只母鸡满院子乱窜,后面还紧跟着一只狂吠不止的黑狗。
眼看着要被撵上。
它扑棱飞起,又因为膘肥体壮,重重砸在地上。
偶尔,夹杂着男子的声音。
“呼——别、别跑!”
“别跑了——”
路云舟忽然停了下来,站在原地。
只见,他大口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
嘴里念念有词:“我不杀你。”
“我就找根绳子,把你捆了,提前给老人家送过去——”
说着,路云舟试探性伸出手。
就要上前。
谁曾想,约莫是在这山野之间养了许久的缘故。
那母鸡像是成了精怪一般,竟然径直回头,翅膀扇得飞快,直喇喇朝着他袭来。
“啊、啊!喂——”
路云舟完全没有意料到这一出。
他双脚像灌足了铅。
一脸呆呆傻傻,愣怔在原地。
下一瞬间,路云舟便被母鸡冷不伶仃地琢了一嘴。
捂着脸,疼得龇牙咧嘴。
废物。
璇玑面无表情,在心里下了如此结论。
就在刚才,她准备打坐入定。
谁曾想,被这里的动静吵得心烦意乱。
魔女心中窝着一团火气,索性睁了眼。
一个响指,便瞬移至此,又隐匿于一丛半人高的灌木之中。
此外,璇玑还耐足了性子。
将鸡飞狗跳的过程,悉数收入眼底。
那人站在原地,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院子里,几根羽毛盘旋飘下,简直给这场荒诞的闹剧,又增添了几分滑稽。
璇玑在心里冷笑。
捉鸡,反倒被鸡琢?
这一边,路云舟心思全扑在捉鸡上。
丝毫没有留意到有人靠近,甚至在几米开外的地方,默不作声观望着院子里的动静。
只见,他背过身去,佯装站在原地歇息。
实则借着眼角余光,盯着那只琢了人的母鸡。
显然不死心。
璇玑嘲弄一笑,这人——
愚蠢至极,又自不量力。
她转身就要走。
不曾想,那人忽然又有了动作。
整个人弹跳起飞,猛地扑了过去,也不顾自己摔了个狗啃泥,“哈哈哈哈——”
“捉到你了!”
路云舟难得眉飞色舞,有些激动,甚至是手舞足蹈起来,“这叫什么?”
“叫什么来着,那个兵法,讲的是——兵不厌诈!!”
璇玑转过头,刚好目睹这一切。
她有些厌蠢,淡淡收回视线,“...”
谁料——
那母鸡尖着嗓子,叫得极为凄惨,“咯——”
它像是预料到之后的下场,恐惧至极,使出浑身力气,在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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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手中挣扎个不停,声音几乎响彻整个空荡的山谷。
“咯——咯咯——咯——”
路云舟全身沾满了鸡毛。
眼下,他头皮发麻。
崩溃,很崩溃。
讲真,有些欲哭无泪了。
怎么办?
那鸡爪扑腾得厉害,捆不住啊!
路云舟麻了。
正当他犹豫不决,陷入进退两难之际。
一道法术不知从何处窜出。
宛如月光之刃,冰冷又利落。
将那母鸡瞬间抹了脖子,悉数拔了毛,甚至是——
切成整齐有致的肉块。
“???”
路云舟瞪大了双眼,完全不敢相信,真真实实发生在面前的事情。
这刀工!
将整只鸡五脏六腑,分得清清楚楚。
肉块均匀,整齐得几乎像从模子里弄出来的。
他捧着一满手的肉,下意识抬头望去。
几米开外,灌木丛那儿——
一朵野花轻轻晃动,什么人都没有。
很快,路云舟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只见他手脚麻利,将大小事宜,悉数收拾得利索。
又转身从内屋里拿出三柱香。
点燃,插进香炉,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路云舟缓缓跪下。
他声音微哑,“我、在下,路云舟。”
“不知您是何处神明,或许从山里来,又或者是从天上下来的。”
“或许,哪里都不是,又或者是,就在此处。”
他重重磕了下去,额头生疼,“但是——”
“但是,谢谢您。”
“云舟未曾杀过生,害怕杀生,也不愿杀。”
“可提携之恩,总得以实际行动报答,这才想捆了老母鸡,给她老人家送过去。”
路云舟再次伏下身来,“或许是心中的纠结与为难,被您真真实实听到了。”
“这才,在我最难抉择的时候,伸手帮了我一把。”
他的声音清冽,如山中泉水,“云舟感谢您。”
“发自内心的,无论您知晓,或是不知晓,云舟会一直记得您的恩情。”
无人之境。
璇玑听得清晰,然则无动于衷。
她背脊笔直,缓缓阖上眸子。
心道——
真是可笑。
哪里来的勇气,竟敢将希望寄托于遥不可及的神明。
更何况。
她是三界闻风丧胆的女魔头,璇玑。
若他日,知晓自己感谢的神明。
来自深渊,杀人从不眨眼,手中沾满鲜血无数——
还会如此虔诚礼拜,感激涕零么?
璇玑唇角一勾,嘲讽意味拉满。
呵。
可真是百无一用的书生!
愚蠢,还迂腐至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