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东街的青石街道上,沉甸甸的柳枝低垂着,仿佛一道道的绿帘。
阿漓和苏皆安并排走着。
他的脸色有些沉郁。
苏皆安转头,见他一副不高兴的模样,皱起眼睛,语气带着几分疑问:
“阿漓哥哥,元菁菁好歹是江陵城首富家的小姐,被你如此贬损一番,不过是说了你两句!我呢,也不过是让你道了个歉,你怎的倒还不高兴了?”
阿漓停住脚步,仿佛未闻她的话,只探究地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小鹿眼,默然片刻,问她:“丫头,那元菁菁口中,元嘉钰心仪的女娘,不会就是你吧?”
苏皆安立刻摇头否认:“不是,没有的事。我和元公子相识时间甚短,他怎可能心仪我?”
阿漓眯起桃花眼:“那如果他真的心悦于你,你可愿嫁给他?”
苏皆安脑海里恍然想起元公子对自己种种的好,还有娘亲说的话,“来日若和元公子成了亲,和他一起给娘上个坟。
一时间,她失了神。
阿漓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丫头,你想什么?”
苏皆安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方才竟想着要不要和元公子一起给娘上坟,不由得暗嘲自己异想天开。
总不能就因为想给娘上坟就嫁给他吧?
她浅浅朝阿漓笑:“没想什么。不过,为何有人心仪我我就得嫁?再说了,你不是说了,不经你的允许,我不许嫁人的!”
阿漓唇角微微勾起:“你记得就好。”
苏皆安睨他一眼:“不过,我的确也想到了什么。”
她抬眼望向街旁的一家医馆,拉着阿漓走过去。
“你要干嘛?”阿漓问道。
“你肩上的伤昨日只简单敷了草药,我有银子,咱去医馆买好点的药,免得伤口溃烂了。”苏皆安语气关切。
“你不是个小气鬼吗?还舍得花钱给我买药?”阿漓眯起桃花眼,打趣道。
“谁叫我欠你救命之恩呢?不过,话说回来,八年前,我也救了你呀。这救命之恩,咱俩是不是扯平了?”苏皆安忽然想起此事。
阿漓挑眉辩道:“怎么能扯平?八年前,你不过是给了我一个馒头。哪有像我对你那样,天天给你熬药、喂药、喂饭,还将房间让出来给你住,自己天天睡地板的?”
他语气委屈得紧。
苏皆安想到阿漓的确在师傅房间睡了两个月地板,面色窘迫:“行,算我欠你的。先去换药。”
她速速走进医馆,掏出银子,买了一瓶金疮药,又跟药店老板要了些棉布。
“阿漓,坐下。”苏皆安指着医馆大堂的一张椅子。
阿漓乖乖坐过去。
他环顾医馆,人来人往,面色窘迫:“丫头,这大庭广众之下换药,这不好吧?”
“阿漓哥哥,你又不是女娘,难道还怕伤风败俗,嫁不出去?”苏皆安语气嘲讽。
阿漓道:“我是为你着想!你看你这没规没矩的样子,以后谁敢娶你!”
“谁说女子一定要嫁人了?店家,麻烦让伙计过来,帮他解下衣衫换药。”苏皆安叫来店小二。
阿漓撇嘴,故作失落道:“还以为你对我多好呢。原来,是叫别人给我换药。”
店小二褪去阿漓的半截衣物。
苏皆安俯身细细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眉心紧蹙:“幸好想起来换药!你的伤口都红了,再耽搁就麻烦了。”
她让店小二细心地清理伤口,再给他擦上药膏。
自己则缓步退至医馆门边。
医馆内不少问诊、买药的女娘进进出出。
阿漓端坐着,露出结实的肌肉和流畅的肩线,像个石雕般,一动不动,那张俊美无比桃花脸,镀了一层从窗外照进的金辉,经过的女娘都忍不住偷偷瞄他。
苏皆安偷瞄到阿漓尴尬的脸色,使劲憋住一口气,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阿漓很快也发现有许多女娘瞧他,还掩嘴偷笑,委实觉得难堪,脸一阵红一阵白。
待店小二帮阿漓换好药,穿好衣物,苏皆安走了过来。
她憋着笑。
见苏皆安笑得异常诡异,阿漓这才发现自己着了她的道:“丫头,你故意的? 故意害我像只猴子被人观赏......”
苏皆安瞧着阿漓难受的样子,再也忍不住,眉眼弯弯,最后憋着的一口气终于笑了出来,她得意嘟嘴:“阿漓哥哥,今天我终于赢了一回了。”
随即又乐得咯咯直笑。
阿漓望着她,静静地,不再说话。接着,他的嘴角勾出了笑容,渐渐地,眼里也全是笑意。
苏皆安也笑得眉眼眯起。
这样才好,她希望他的阿漓哥哥,眼睛里不要有愁绪。
从医馆出来,路旁,有几个兜售首饰的小摊。
苏皆安忍不住走过去,瞧了瞧,摸摸发钗,又摸摸耳坠,放下了。
自己男儿装扮,着实用不上这些。
接着,她又停在一个胡人摊主前,一串红艳艳的珊瑚手串吸引了她,她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阿漓站在她身旁:“就它了。”
他顾自将苏皆安手里的银子拿过来,顾自递给摊主,不容苏皆安反应,已捉住她的手腕,将那红色珊瑚手串戴了上去。
苏皆安看着阿漓,失声叫道:“阿漓,你怎能自作主张?我可舍不得钱买这些没用的首饰。”
她转身堆着笑脸对摊主,歉意道:“掌柜的,劳烦将银两退还于我,这手串我不买了。”
阿漓却径自将她拉走了。
“阿漓!你……”苏皆安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么好看的珊瑚,你难道不喜欢?”阿漓眯眼。
苏皆安抬手,将珊瑚手串,在阳光底下晃了晃。珊瑚的红艳,衬得手碗愈发白皙,纤细,好看。
“不喜欢吗?”阿漓看着苏皆安。
“喜欢!真好看。不会像发钗、耳环那样高调,我穿着郎君的衣服,戴着也不显得突兀。”苏皆安高兴地说,方才心疼银钱的气恼完全抛到了脑后。
“我送你的,自然好看。”阿漓举起桃花眼笑看她。
苏皆安抬眼瞥他,哭笑不得:“我花的钱,成了你送的?”
阿漓当仁不让:“自然。”
苏皆安不想跟他再辩,无奈道:“行,算你送的,那你可要记得还我钱。对了,明日,你陪我去一趟府衙!”
“去府衙干嘛?”阿漓讶异。
“自然是状告晏南凌杀害我母亲。”苏皆安目光透亮。
“状告晏南凌?”阿漓张大了嘴巴。
“对呀。他今日叫我明日独自去悠然居客栈找他,谁知道他会对我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来。我呢,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质问他。料他不敢对我做什么!”苏皆安若有所思。
“且不说,知府有没有胆缉拿晏南凌,若你娘亲之死,与他无关呢?”阿漓有些担心,他也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晏南凌是大偃权臣,有必要杀一个手无寸铁的村妇吗?
“其实,我也不确定,正因为不确定,所以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此事找他问个明白。”苏皆安语气坚定。
——
翌日破晓,浅金晨光漫整座江陵城。
府衙门口围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苏皆安敲响鸣冤鼓。
知府大人沈钱之不得不立即升堂。
“堂下何人?有何冤情?”微胖、蓄着短须的沈知府神情威严,厉声问道。
“大人,民女要告晏南凌两个月前在流芳镇明月村杀害我母亲。这是诉状!”
苏皆安跪在堂下,呈上诉状。
沈知府一听晏南凌的名字,身子一抖,竟有人状告晏南凌?还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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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凌何时到江陵城来了?
“你说的可是大偃的少年将军晏南凌?”他的声音有些惶恐。
“正是。”苏皆安义正言辞道:“大人,您看诉状就明白了。当日,我母亲被害的现场,我听那杀人凶手所说,要将母亲置于死地之人便是晏南凌。如今,那晏南凌正住在悠然居客栈,还请大人派人缉拿。”
沈大人自是不敢与那晏将军作对,他猛拍惊堂木:“一派胡言!你莫要诬告晏将军,明月村苏氏农家小院被焚烧,现场无任何杀人痕迹。此事早以意外失火结案。退堂!”
“大人,我娘就安葬在屋后桃树下。我是苦主,亲耳听到杀人凶手说出杀害我娘的幕后之人就是晏南凌。晏南凌如今就住在悠然居客栈,大人只需传他当堂对质便能辨明真伪。”
苏皆安伏于地上不肯起身,声音清亮传遍公堂内外,“莫非大人畏惧权贵,便要将百姓冤屈置之不理?若大人不肯秉公断案,何以担当一方父母官?民女今日便长跪于此!”
沈大人自是不敢与那晏将军作对,他猛拍惊堂木:“一派胡言!你莫要诬告晏将军,明月村苏氏农家小院被焚烧,现场无任何杀人痕迹。此事早以意外失火结案。退堂!”
“大人,我娘就安葬在屋后桃树下。我是苦主,亲耳听到杀人凶手说出杀害我娘的幕后之人就是晏南凌。晏南凌如今就住在悠然居客栈,你可以提他来审。为何大人置若罔闻,难道因为对方有权有势就不敢得罪?如果大人不秉公执法,如何对得起这全城百姓?我苏皆安亦将长跪不起!”
堂外围观百姓听了苏皆安的话,顿时群情激愤,纷纷为苏皆安鸣不平。
“听说这晏将军本就是个杀母弑弟的恶人,说他杀人,不一定是诬告啊!”
“是啊,这沈知府若畏权贵,不能公正断案,如何能做我们的父母官?”
阿漓也在人群中发力。
沈知府骑虎难下,有谁敢审这威名赫赫的晏南凌?他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权势滔天。
——
悠然居客栈。
几间古朴、雅致的屋舍,围成一个四方小院。
院子东边的屋舍外,一方巍峨的假山石,几丛修竹,错落而立,天然遮挡住东边的屋舍。
一身素白长衫,身姿挺拔的晏南凌正在练剑。
书乐走过来,拱手道:“将军,江陵沈知府遣人前来通报,有一女子于府衙击鼓,状告将军蓄意杀人,来人请示将军,是否要将告状之人拿下处置?”
“这沈知府有意思,是迫我现身呢?还是想让我背上不分青红皂白的污名吗 ?不过,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胆敢构陷本将军?”晏南凌皱眉。
书乐清了清嗓子,语气怪异:“是苏皆安。”
是她?晏南凌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探究意味:“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不过,我倒很想知道,为何我在她眼中,成了杀她娘的凶犯。”
他收剑入鞘:“去府衙。”
府衙内,沈知府迟迟不敢下达去捉拿晏南凌的命令。
苏皆安长跪堂中不起。
阿漓看不下去了,他跳过去在她身旁小声嘀咕:“傻丫头。这知府岂敢提审那晏南凌?你莫要固执,快些起来。要不,我拿剑挟持那知府,料他不敢不从。”
苏皆安剜了他一眼,语气急促:“你若这般行事,我有理也变得没理了。你切莫坏了我的事。”
阿漓只好起身,无奈地看她继续跪着。
堂外的人群早已看不下去了。
“沈知府莫畏权贵,派人缉拿晏南凌,以求正义得到声张。
有人大声喊道:“知府大人若是惧于权势,不肯为民做主,往后咱们寻常百姓受了委屈,又该何处伸冤?”
沈知府依旧踌躇不决。
正懊恼间,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快看,这人气度不凡,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