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巷外,苏皆安脚底生风,拼命地跑着。
像一只快要被猎人捕住的小鹿,她惊慌地越过人群,穿过街道,一口气奔到了城门口。
风,早已吹乱她的衣衫。
肚子疼。腿也软。
力气似乎也跑尽了。
苏皆安喘着粗气停下了脚步,她弯下腰,双手撑膝,回头仔细地张望了两眼。
见没有人追上来,她才如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还好,是虚惊一场!”
城门外,她拍了拍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衣衫,确认银子、婚书,都还在,又扶正了纶巾。
倏地,又想起了那将军在她胸前衣襟内探寻的大手。
她忍不住双手抱紧衣襟,心头又觉一阵羞恼。
真是倒霉。
她咬了咬唇,内心咒骂那人:“真是煞神!八辈子都别让我遇到你!”
不过,苏皆安忽又想起,那煞神说“放了这小子!”
放了这小子???
看来,他压根儿没发现我是女儿身?
既如此,那就没什么可害臊的了。
再说了,相比被人轻薄,还是命要紧些。
如此一想,苏皆安眉头舒展开来,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
苏皆安回到家,太阳已经西沉。
这是一个独门独栋的农家小院,院子里,两间瓦房,一个鸡棚,小块菜地,朴素、简陋。
娘把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
院子的角落,有几株山樱,时下花开正盛,娇嫩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绿枝。
院子边还有她和娘一起种的一棵枣树,茂密嫩绿的枝叶越过了篱笆,伸到了院墙外。
“娘,我回来了!”苏皆安踢开院门。
苏氏正在院子里收拾簸箕里晒了整日,用来拿去换钱的草药。
“娘,你又煮了芹叶汤?真香!”音还未落,苏皆安已走进了厨房。
灶台上,有一大盆她爱喝的芹叶疙瘩汤,她抄起汤勺,连啜了几口。
“造孽哟!你这样子粗鄙,看以后哪个好郎君敢娶你?!”苏氏走到门口,看着她这般模样,温柔笑斥。
苏皆安嗔道:“我才不稀罕哪个郎君娶我,我只稀罕娘亲。”
遂紧紧搂住苏氏:“娘,我想你了!”
差一点,她就见不着娘亲了。
直看到娘亲被搂着快喘不过气来,苏皆安这才笑嘻嘻地松了手。
“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黏人?”苏氏随口笑问。
她不打算告诉娘亲烟花巷的事,免得她担心。
“我想天天黏着娘亲才好。”苏皆安眉眼弯弯,从灶台上端出碗筷,招呼娘亲吃饭。
苏氏坐下来,端起碗,忽又吃不下饭,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苏皆安问:“娘怎么不高兴了?”
“说起来就气,村里周石匠家的远房表姐之前也托媒婆打听你,今日我特地去打探,谁知,张媒婆今日把你接几回死胎、被退亲的事,传了个遍。人家也断了求亲的念头。”
“那孩子也是读书人,听说模样比陈秀才还生得端正。他舅爷还是江陵城的府衙衙役。真是可惜了.....”
“都是娘不好,连累你也成了个稳婆......”苏氏神色愧疚。
“娘!士穷见节义,世乱识忠诚。这结亲也一样。他们若因我是稳婆,命格不好的虚名就嫌弃我们,这样的人家,不结也罢。”
说着,苏皆安从兜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你哪来这么多的银子?”苏氏又惊又慌。
苏皆安于是交代了昨日给恩人姐姐接生被元府打赏的经历。
“糊涂!”苏氏数落道:“你明明看出来她难产,还逞能!万一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人家若报个官,你这辈子就毁了!你......你真是要把娘气死!”
“娘不是跟我说过,人命比脸面重要?这不是没啥事吗?”苏皆安将银子交到苏氏手里,俏皮地哄她道:“娘,虽说做稳婆被人瞧不起,但银子才是实实在在的。这些钱都是女儿孝顺您的。等以后,女儿赚了更多的钱,就给娘去城里买个大宅子,再带娘去珍味斋,吃吃江陵城最有名的酒楼。”
说着,苏皆安又从兜里取出发簪,“娘,这是我回来的路上特意给你买的。”
这是一只顶部镶玉兰花的银簪,玉兰花玉质莹润剔透,款式也是苏氏喜欢的。
苏氏看着簪子,心中高兴,但她还是后怕地戳了一下她的脑袋:“傻子!就知道乱花钱,你的嫁妆还备不备了?你也尽快问问你那义学堂跟你表白过的郎君,我呢,赶明儿我再去别的村找找媒婆,看看能不能给你说门像样的亲事,等娘以后没了,你也好有个依靠。”
“呸呸呸!什么有的没的。娘定会长命百岁。”苏皆安给娘把发簪插上,又拿来一面铜镜,叫她瞧瞧。
苏氏对着铜镜,摸了摸簪子,脸上露出笑来,有些不信地道:“好看?”
苏皆安笑了:“娘,自然好看!”
苏氏照了照镜子,又转过身,忍不住问她:“丫头,这两日你自己可感觉那郎君对你可还有意思?
见娘又问,苏皆安忍不住了,她虽有些心虚,但还是从怀中摸出那张婚书,“娘,你看,这是什么?”
大红烫金,方正小楷,字字俊逸。是婚书。
苏氏捧着烫金的婚书,目瞪口呆:“丫头,你居然跟别人私定终身了?”
苏皆安软语辩道:“娘,什么叫私定终身?我这不一回来就告诉你了吗?”
苏氏慌问道:“这元嘉钰是谁?人品怎么样,对你好不好?就是你说的那个义学堂的郎君?”
“没错,我说的就是他。娘,这元嘉钰不仅是义学堂的郎君,还是元府的公子,是义学堂的先生。娘,您不是也见过吗?”苏皆安反问。
苏氏忽想起来,前些日子,她去城里买肉,顺便给苏皆安去送烧饼,那一次,苏皆安正在上课,课堂上,有个先生看到她在门口徘徊,主动走过来招呼她,问她有何贵干?她这才能将烧饼送给皆安。
他模样俊美,谦卑有礼。
她回来后还念叨过好几回。
“你说的是那个在义学堂主动招呼过我的年轻先生?”苏氏有些激动,那的确是万一挑一的郎君。
“嗯。今日难产的妇人,便是他大姐。其实他早就对我生了情,今日正好感念我救了他家人,又得知我已退亲,便许了我婚书。他说,待科考高中,便三媒六聘娶我过门。”苏皆安言之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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凿。
苏氏既高兴,又有些担心。她听说元府是大户人家,口碑很好。前些年灾荒,还施过粥。可是,她又觉得口碑好不代表元府的所有人都好,而且,这门第相差太大,也不见得是好事。
“可是,丫头......这等大户人家的公子,说的话能信吗?”
苏皆安将婚书故意弹了弹:“娘,这婚书可是契约,拿到官府,都得认的。你不是总希望我嫁个好人家吗?这元府虽说家大业大,但元府的公子小姐们,都是人美心善的大好人,义学堂就是他们家开的。我呢,等元公子有了官身,定风风光光地嫁过去,让村里嘲笑咱们的人眼红去……”
苏氏见她说得头头是道,依旧有些忐忑:“那元公子当真不嫌弃咱家?还有,你可心悦他?啥时候带他给娘再瞧瞧!”
“哎呀,娘!要是他嫌弃,我能答应他吗?还有……我自然也是心悦他的。”
苏皆安说谎也不脸红:“过段时间,我就让他拜见您老人家。”
苏氏脸上这才浮起笑容,激动道:“好!如此甚好。”她宠爱地盯着苏皆安,又摸了摸她的脸,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道:“丫头投胎到娘这里,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娘!只要跟娘在一起,吃多少苦也是甜的。”苏皆安娇声道:“你呢,也别总是操心我了,我的事,我自有安排。”
苏氏宠溺道:“好!不操心,咱丫头是个有主意的。”
——
江陵城的清晨,笼罩着一片柔和的薄雾。
坐落在东街最僻静街巷的悠然居客栈,失去了往日的祥和,充斥着异乎寻常的宁静。
整个客栈,只有晏南凌和两个亲卫。
晏南凌不喜纷扰,喜静,便花重金包下了这间客栈,客栈挂了“歇业”的牌子。
他的案前,放着那块五色锦帕,还有那支箭。
他有些恼,他们从洛都,用“追影香”一直追踪的溶月,好不容易快要逮着了,竟在江陵被这神秘人射死了。
晏南凌凭直觉认为,这五色锦帕,与这江陵,与朝堂的六桩命案,有莫大的关系。
可是,这几日,他们查遍了江陵城大大小小的布庄,竟无一家布庄售卖类似的锦布,更无人识得那块五色锦布。
还有,那神秘人究竟是谁?他射出的箭,那箭簇比常见的箭簇,要细长许多,且呈三叶波浪形,叶片上面也刻有细细的流水纹,十分独特。他在战场与人交战无数,也与无数兵器打过交道,却从未见过这细长的三叶水纹箭簇。
案情有些棘手。
室内,茶香氤氲。
晏南凌剑眉微拧。
书乐挺直微胖的身体,跟将军报告:“将军,虽然锦帕和箭簇都没查到任何线索,但将军叫我盯梢的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娘我查到了一些消息。”
晏南凌的脑海中浮现出似小鹿惊慌、一张白皙、又羞又恼的脸来。
“说来听听。”晏南凌沉声道。
“她叫苏皆安,在江陵城首富元府创办的义学堂上学。她家在城外十几里外的明月村,家中只有一个当稳婆的母亲,依属下所见,她并没有异常。不过,属下发现,似乎还有个男子在跟踪她。”
“跟踪她?”晏南凌眉峰微敛:“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