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娘子比她好些,用的是黑色纱布。
比起另外两个徒弟,吴娘子明显更喜欢宋舒,一路上都挽着宋舒的手,时不时的还要就着食材等问题,考教一二。
“使君一干人等饭量大,常年在外征战,口味比常人更加重些,你可想好做什么了?”
宋舒迟疑着点点头,但不是很确定,便拽了拽吴娘子的袖口。
吴娘子轻笑着无奈摇头。
这半年靠着收了宋舒这个得力徒弟,她在后厨的地位一日高过一日。
府里上下谁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唤一声吴大娘子。
也正因这般,吴娘子待宋舒的那份疼惜,更是发自肺腑,半点掺不得假。
“使君生性节俭,不喜铺张花哨之物,吃食也是这般。”
宋舒乖巧点头。
吴娘子紧接着开口,“往日也不过是些咸油肉糜蒸糕,葱油实心麦糕这般能充饥厚实软糕。
军务繁杂,顾不上正经用膳时,随手拾几块糕点充饥。
逢年过节送去各家府上的吃食却截然相反,要精细贵重。
届时配上米面粮却有丝绸布匹。
若是军中遗孀还会多送一份抚恤钱。”
逢年过节?
对啊,她怎么忘了?
再过些日子,就要过年了。
这种时候送出的东西,自然是要能使君长脸,彰显使君对下属的看重。
吴娘子怕她紧张,因此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莫慌,这是好事,若能凭借这份才学入了使君青睐,日后你在灶房的地位也算是稳了。”
一路上同平常一般无甚大事,直至宋舒打算跟着吴娘子刚出铺子,路遇一位在闹市策马狂奔的锦衣华服郎君。
这般万一发生踩踏,那可是会要人命的。
念头才刚浮上心,街上行人骤然四散惊逃。
身后突来一股巨力猛撞宋舒,她猝不及防,径直摔入马蹄之下。
骑马公子哥面露慌张,挥着鞭子大声咆哮,“让开!”
这哪里是宋舒想让就能让开的。
眼看着高高扬起的马蹄,已经落下。
这瞬间宋舒却异常平静,要是这般没了,她还能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时代吗?
可万一,她就真的死了呢?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咻~”
伴随着一道破空声,宋舒的腰间传来一道巨力。
是位极为好看的少年郎,对方用马鞭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宋舒此刻整个人被他牢牢抱在怀中,动作亲密。
她甚至能看到对方白皙面皮上的毛孔。
这人长得可真好看。
哎?
好奇怪,这人的耳朵怎么红了?
“哑娘!”
是吴娘子,宋舒正要扭头,视线忽然变得模糊。
是竹笠。
因为系在脖颈处,竹笠并未掉落,而是歪斜挂在宋舒的后脑勺。
少年十分细心的将竹笠给扶正了。
明明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却让宋舒心中好感大增。
可惜她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屈膝行礼表示感激。
少年慌忙摆手,动作局促又慌乱。
“无事,无事,不需这般。”
“哑娘!哑娘,你没事吧?”
吴娘子立刻冲出人群,将宋舒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宋舒摇摇头,其实她的腿应当是磕破了,脚也有些轻微扭伤。
但生死之外无大事,况且——
她还倒欠裴府九年零五个月的工钱,实在看不起大夫。
而那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哥,许是害怕极了。
因为腿软,过来查看情况的时候,他都是被人搀扶着,这才堪堪站稳了身形。
“好好好,太好了,人没事就好。真要出事阿爹非打死我不可。”
见公子哥迟迟没说到正事上,旁边的随从开始帮忙开口。
“实在对不住诸位,我家郎君的马得了失心疯,直直冲了过来,拦也拦不住,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这位郎君在随从的示意下,终于回过神来。
“啊,哦,对对!”
小郎君直接摘下自己的钱袋子,一股脑全部塞给了宋舒。
“这里是十两碎银,只要你不报官,都给你。”
因着时局动荡铜钱紧缺,银价走高。
如今1两碎银可兑1800文,关中一两银换甚至能换2000多文。
而宋舒府里二等厨婢月例不过两百文;
后厨管事吴娘子月钱最高,一月能得五百余文。
这般体面已经不输寻常小吏家眷。
十两也就是一万八千文,宋舒七年多的月钱。
泼天富贵,当真是泼天富贵。
宋舒握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嘴巴长成了“O”字形。
一路上吴娘子都在念叨着宋舒,刚刚差点没把她吓死,日后可要小心些。
唯有宋舒将目光落在一同跟随她和吴娘子的翠儿身上。
吴娘子可不仅仅只有她一位徒弟。
如果不是她凭空出现,翠儿才该是吴娘子身边的红人。
她没证据,更没打算揭发对方。
这种人最好对付,时机到了,对方自然而然就会露出马脚。
现下不必将时间浪费在对方的身上。
回到官衙府邸,宋舒便开始准备做糕点。
宋舒和吴娘子,早早开始准备。
翠儿就在身边跟着帮忙,只是她今日总是神思不宁,吴娘子喊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气得吴娘子将人好声骂了一顿。
回去将这件事告诉了自家当家的,也就是李管事。
李管事忙了一天,好不容易能吃口热乎菜。
一听这事,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拉过吴娘子细细盘问今日的事情。
战乱年间,李管事没了娘子,吴娘子死了丈夫,二人就成了半路夫妻。
好在二人脾气还算合得来,日子过得勉强算是如意。
见李管事神色不对,吴娘子便将今日的事情细细讲了一遍。
李管事一拍大腿,“遭了,你和哑娘今日做的糕点存放在何处?”
吴娘子脑子“嗡”的一声,使君虽然待人和善,但内署私宅规矩极严。
行差踏错从不讲情面,哪怕她是管事娘子也绝不例外。
吴娘子踏着夜色急忙冲入灶房。
为了防止主人家半夜要吃食,灶房晚间都有人守着。
但那并不包括她们这些做糕点甜食的。
内部透着股昏黄灯光,吴娘子刚进去就见门口缩着瘦小的身影。
对方手里还捧着一本千字文,就着灶中光亮细细翻看。
木门被打开的瞬间,阴雨裹挟着寒风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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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将人冻得蜷缩起身子。
吴娘子的心瞬间松了大半,紧随其后的便是一股心疼。
她也曾有过女儿,若那孩子能活下来如今也和哑娘差不多大。
“哑娘,你这孩子怎么缩在这里?”
吴娘子的脚步重,宋舒老远就听到了。
她指了指灶台上的糕点,冲着吴娘子笑笑。
两人还来不及打声招呼,外间再次传来稀碎的脚步声。
吴娘子顺势蹲在了宋舒身侧,果然是翠儿。
借着柴火遮掩身影,翠儿并未发现二人,却被抓了个现行。
李管事后脚赶来,将人带走处理。
吴娘子面色阴沉难看至极。
“蠢货,当真是个蠢货!”
主家哪里会管是谁动的手脚,只会将牵扯入内的所有人全部责罚一遍。
宋舒没说话,她不想知道翠儿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无非是被赶出使君府,挨饿受冻能活几日谁又能说得清?
像是曾经那段人间炼狱的日子,宋舒一阵胆寒。
她见过两家人互换饿死的孩子,只为饱腹。
也曾亲眼目睹流民被乱箭射死……
那些噩梦恍若昨日,每每忆起,心弦便会无法抑制地战栗。
“呼——”
宋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强制压下心中的那股闷痛感。
果然道德感太高,稍微做点坏事,就会辗转难眠噩梦不断,弄得人喘不过来气。
哎,这样可不行啊——
西城县一两年还算安全,之后自己都未必活得下去,管这么多做什么?
圣母心泛滥,嫌命长吗?
翌日宋舒才刚刚起床,湿冷的寒风渗透粗布夹袄,冻结骨血。
***金州地处秦岭南麓、汉江谷地,秦岭挡住北方寒潮,整体是冬无酷寒。
可今年也不知道为何冷得厉害。
金州都如此,关中怕是要闹雪灾了。
刚进灶房的杂役们纷纷在传使君这次带了个女子回来。
也不知那女子是什么身份,常常随侍在使君身侧。
怕不是使君府过不了多久,就要有女主人了。
她一进来,灶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估摸是因为昨日的事情,翠儿平日带人和善大方,和大家伙混得不错。
现下不知这群人怎么想自己。
月娘冷着一张脸,她跟翠儿的关系最好,今日说话做事总会有意无意的避开宋舒。
宋舒无奈摇头。
蠢货,怕是对方将她卖了,她还要替对方数钱。
至于使君带回来的女人——
宋舒心下一动,会不会是女主?
可按剧情,女主不是被老夫人救回来的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自己最好是去打探一下。
团练使衙署乃五进大院,前院的值班值守兵卒营房、普通仆役住所、六曹吏房、幕僚及校尉等人的一应伙食全由灶房负责。
因此灶房总是格外的繁忙,今日也不例外。
麻薯蛋黄酥,一口咬下酥皮簌簌落渣。
麻薯软糯,豆沙绵密清甜,中间咸蛋黄油沙醇厚,咸甜交融,口感层层递进,今人眼前一亮。
另外为了因为男女老幼各式不同的喜好,宋舒还做了抹茶酥,肉松开口酥,椒盐桃酥等等。
负责检验的吴娘子和王婆子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