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少年抬脚在前引路,季岁安紧随其后,二人沿着城墙外侧蜿蜒曲折的荒僻小径绕来绕去。路边野草疯长至半人高,锋利干枯的枝桠四下横斜,不住勾挂撕扯她沾满污泥的裙摆,布料勾出细密抽丝。一路兜兜转转,视野里别说能正常通行的侧门,连一处像样的墙缝缺口都未曾瞧见。
就在季岁安心底暗自犯嘀咕时,前头少年骤然顿住脚步。
他弯腰俯身,双手狠狠扒开一丛齐腰高的野蒿,双臂发力向两侧狠狠扯开层层叠叠的青绿枝叶,斑驳老旧的青灰墙根底下,赫然露出一处低矮土洞。洞口狭小逼仄,窄窄一圈,堪堪只够乡间土狗匍匐爬行,洞口边缘还沾着潮湿黄泥。
季岁安看清那洞口的瞬间,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了好几下,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语调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崩溃:“你绕这么远路折腾半天,说的稳妥入城法子,居然是钻狗洞?”
瘦少年半分心虚都无,反倒转过身理直气壮地呛她,语速飞快:“不然你还想有什么体面法子?现在城防盘查紧得要命,能找到这么一个无人看守的狗洞已很不错了。动作麻利些,若是撞上巡逻的卫兵,咱俩一并被抓去衙门盘问,到时候别说进城,牢饭都得吃上几日!”
季岁安心中万般无奈,可眼下进退两难,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屈膝蹲下身,拢好裙摆,缩肩弓背,硬着头皮往狭窄土洞内钻。
墙根凸起的碎石死死勾住衣料,她左右扭动身子费力挣扎许久,才总算完整翻过院墙,脚下一滑,踉跄摔进城内的干草堆。
身后带路的瘦少年身形本就单薄瘦小,身子轻轻一缩,三两下便行云流水从土洞爬了出来,站稳后抬手随意拍了拍满身浮土。
他歪着头,满脸疑惑地伸手扯了扯季岁安脏污的衣袖:“哎?刚才跟在你身后的那个人,怎么一转眼不见踪影了?”
季岁安闻言微微一怔,随意摆了摆手:“不管他,我们先走。”
二人沿着青石板街巷缓步前行,没走出百十步,街口处一道白衣身影骤然闯入视线。
俞徽安安静静立在道旁,一手轻牵骏马的缰绳,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衬得满身泥灰草屑的季岁安愈发狼狈,两者反差刺目至极。
季岁安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一双眼睛写满错愕,脱口问道:“你是怎么进城的?”
俞徽目光慢悠悠扫过她满头草屑的脑袋,眼底漾开几分戏谑的笑意:“你进不来又不是我进不来”
季岁安被他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又气又窘,偏生无从反驳,只能憋着闷气,转身往温府方向走。
日头升至正午,烈阳晒得青石板发烫,可温府朱漆大门却紧紧闭合,瞧着便冷清得很。
少年抬眼望着门上方烫金的温府牌匾,扯了扯季岁安的衣袖,疑惑发问:“这可是温府,你带着我到这里干嘛?”
季岁安快步凑上前,弯腰趴在门缝里往里望了两眼,院内静悄悄的,看不到半个人影,她语气自然:“当然是回家。”
少年半点不信:“你还蒙我呢?温府上下一大早就尽数走水路进京了,整座宅子空了大半,这事整条街谁不知道。”
季岁安闻言一怔,眼底瞬间漫上茫然。
少年脸色当即垮了下来,苦着脸凑上来:“我冒着风险带你钻狗洞,不能白忙活...”
季岁安拍了拍他的脑袋:“把心放肚子里,少不了你的。”
街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人多眼杂,她不便动用术法纸人开门,只好顺着院墙缓步绕行,走到自己独居的院落外墙。足尖轻轻借力一点墙根凸起石块,身形轻巧腾空,稳稳翻上墙头。
底下少年见状瞬间慌了,仰着头冲墙上压着声音喊道:“喂!私闯官吏宅邸可是会被官府抓走的!”
季岁安弯眼轻笑:“谁说私闯了,我这是光明正大的,你还想不想要钱了?”
少年站在原地左右为难,纠结得抓耳挠腮,但是身旁的俞徽没有半分迟疑,脚尖轻轻一点地面,衣袂轻扬,轻轻松松便越过高墙,落入院中。
少年瞧见同行的男子也进去了,心底又惦记着酬劳,心一横,扭头看向墙边粗壮老树,手脚并用地顺着树干攀爬,磕磕绊绊总算也翻上了院墙。
檐下的阴影里,苏婉正焦灼地来回转,待到抬眼瞥见墙头跃下的季岁安,苏婉瞬间怔住,随即眼底的惶急化作狂喜,声音又哽咽又激动:“姑娘!您总算是回来了!”
那只存放魂魄的陶罐还在这里,她无法离开温府,只能在院内檐下干着急。
少年浑身一哆嗦,连连往后踉跄倒退:“鬼...鬼啊!”
季岁安好奇地转头看向少年:“你能看见她?”
少年连连点头,下意识躲到俞徽身后,只敢探出半只眼睛偷偷打量苏婉,大气都不敢喘。
季岁安笑道:“胆子这么小,一双阴阳眼跟着你真是可惜了。”
阴阳眼向来分天生、后天两种。
天生阴阳眼灵力通透,哪怕是地府阎王现身都能看见。后天得来的,顶多只能瞧见修为低微、怨气浅薄的低阶阴灵。
这少年能清晰看见苏婉,分明是天生自带阴阳眼。
季岁安没再继续逗他,转身走到卧房,在枕头底下掏出钱袋,兜底翻过来一看,里头空空如也,比脸还干净。
好在吴氏嫌她穿着穷酸,早前特意让人送来不少首饰,全都收在梳妆台的雕花木盒里。
她打开盒盖挑挑拣拣,总算找到两个纯金的簪饰,捏着两支金簪轻轻掂了掂分量,把更沉的那一支揣进自己衣兜,抬手将余下那支径直抛向少年。
“这支金簪抵你的酬劳,够不够?”
少年低头望着掌心的东西,喉结滚了滚,迫不及待将金簪凑到嘴边咬了下,齿痕清晰印在上面,确认是十足的真金,原本的惊恐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眼底只剩下狂喜,忙不迭点头:“够了够了!那我先走了,你们忙。”
话音未落,人脚底跟抹了油似的,一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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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不见了踪影。
苏婉看了眼俞徽,防备地凑到季岁安身边,将昨晚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昨夜那场火只烧了主屋后方的厢房。说来实在蹊跷,那厢房紧挨着院内水井,离主院又近,平日里取水极为方便,若是寻常走水,刚冒火苗便能用水浇灭,根本不可能蔓延成大火。”
季岁安走到案桌前,毫不在意道:“自导自演,做戏肯定要做全。”
要是大火烧的是她的院子,她被困屋中葬身火海,温府闹出人命,肯定要给个理由才能堵住悠悠之口,但是家族名声多多少少会受牵连,他们不愿惹这个麻烦。
况且今日城门守备也比往日多出数倍,想来是温府已经将她消失的事告知官府,对外只用说是歹人掳走,一切便能顺理成章掩过去,旁人也不会生出疑心。
苏婉轻声问道:“那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季岁安抬手拢了拢桌上散落的纸张,随手拿起墨块慢慢研墨:“当然是进京。”
就算温宏没有升官,她迟早都要往京城走一趟。
她回温府这些时日早就打探清楚,温宏政绩平平,破格提拔,偏偏赶在她归府前一日传下旨意,再加上风月楼那位举止行事处处古怪的皇子,诸多疑点缠在一处,她都得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个事。
不知何时俞徽已经自顾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案上温着的清茶被他顺手倒了一杯,姿态闲适得如同自家宅院,半点不见生分,薄唇轻启,语气满是毫不掩饰的挖苦:“各方势力都汇聚在京城,里面盘根错节,就凭你如今那三脚猫的功夫?”
季岁安抬眸看向他,弯唇一笑:“怎么,小鱼儿这是放心不下,打算同我一道同行?”
俞徽拿着茶的手猛地一颤,茶水险些泼出来,猛地呛了一大口,耳根飞速漫上一层薄红,闷咳几声,没好气瞪她:“谁是小鱼!胡乱给人取外号!”
季岁安撑着腮,笑意更深,慢悠悠逗他:“论辈分我是大师姐,按理说你该恭恭敬敬唤我一声师姐。既然你不喜欢小鱼儿这个称呼,那我往后改口叫你小师弟如何?”
俞徽耳根红意更盛,别扭地别过脸,折扇重重拍了下桌面,嘴硬道:“随你的便,爱怎么叫怎么叫,我懒得与你争辩。”
季岁安低笑一声,将写好的书信仔细封好放在桌角,随手抬手解开身上沾满泥污的外衫系带,作势就要褪去脏衣。
俞徽余光瞥见她动作,吓得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双眼,口齿慌乱含糊:“你这是干什么!”
季岁安手上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向他这副局促的模样,故作无辜地摊了摊手:“人靠衣裳马靠鞍,我这身衣裳全是泥土草屑,总得换件体面整齐的衣裳。”
俞徽指尖紧了紧,捂着眼不肯松开,声音又急又别扭:“你换衣不会到屏风后?非要在人前动手,知不知羞!”
一旁苏婉飘在边上,静静看着两人拌嘴,幽幽轻笑一声,悄悄退到外间等候,给二人留出独处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