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岁安取了一身青绿色衣裳换上,又翻出一顶纱笠扣在头顶,轻纱垂落遮住大半张脸。
她刚整理好衣摆,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四五个持棍仆役一拥而入,棍棒横在身前,厉声呵斥:“大胆贼人,竟敢私闯温府宅院!”
季岁安走到门前,抬手撩开挡在眼前的轻纱,眉眼清晰露了出来。
外头的人不知道她的模样,可这些温府的仆役却认得出。
为首的仆役话音戛然而止,举着棍棒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怔在原地,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道:“大...大小姐?”
众人心中疑惑,她昨夜不是被歹人掳走了吗,怎么会独自待在这座空院里?
其余几个仆役也纷纷愣神,手里的木棍不自觉垂落,面面相觑,全然没了方才凶狠的架势。
季岁安神色平淡,抬手将方才封好的书信一把塞进领头仆役怀中,语气漫不经心:“来得正好,省得我再找人跑腿。把这封信给我那位便宜爹送去。”
仆役攥着信封,连忙连连点头:“小的记下了!”
说罢,一众仆役也不敢再多说半句,攥着书信匆匆退了出去。
等人走干净,苏婉幽幽飘到季岁安身侧:“姑娘,那群人定然会把消息传到温宏耳中,此地不宜久留。”
季岁安扶了扶头上的纱笠,半点不见慌乱:“我本来就没打算藏着掖着,递信也是要给他递个话,免得他在京城过得太安稳。”
画面一转,千里之外的京城渡口。
漕船缓缓停靠在京城渡口,一行人刚搬下行李,还未踏入城中宅邸,温宏贴身管家便拿着一封封缄严实的书信快步追上,脸色发白,不敢高声惊扰旁人,只压低身子凑到温宏身侧。
“老爷,方才城郊漕运转递送来一封信,说是温府留守下人转交,指名务必要交到您手上。”
温宏一路舟车劳顿,本就心头烦闷,闻言随意接过信封,还没看信上的字,封内那枚玉扣让他心头骤然一沉,当即寻了渡口旁一处僻静茶棚,遣开所有随从,独自拆开信纸。
短短几行字,看得温宏指节死死攥紧信纸,薄纸被捏得褶皱不堪,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重重一掌拍在木桌之上,桌上茶盏震得哐当翻倒,滚烫茶水泼满桌面。
他胸腔怒火直冲头顶,胸中怨气无处发泄,低声咬牙怒骂:“连个丫头片子都搞不定,真是一群废物!”
他将皱成一团的信纸随手丢在地上,抬脚狠狠碾了两下,眼底满是阴狠。
温宏抬手招来管家,声音冷得像冰:“今夜给我安排妥当,我要拜见二皇子。”
管家不敢多言半句,连忙躬身领命,匆匆退下去安排事宜。
茶棚之内只剩温宏一人,他望着京城繁华的街巷,心底戾气翻涌,只恨那批暗手办事不力,白白浪费他一番苦心谋划。
夜色沉沉,温宏一身深色夜行衣,压低帽檐,由府中暗卫引着从侧门悄无声息踏入前厅。
屋内只点了两盏烛灯,光线昏沉,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骆骋斜倚软榻,漫不经心地淡淡抬眼瞥他,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审视:“温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就这般急着登门,就不怕落个私结皇子的话柄?”
温宏快步上前跪在地上,不敢与他对视,将进京一事全盘托出:“此女性子捉摸不定,若是任由她入京,怕是会坏了殿下筹谋许久的大计,微臣实在无计可施,今夜特地前来求殿下施以援手,将此事彻底了结。”
早在乘船奔赴京城的途中,温宏便暗中遣人打探消息,关于季岁安濒死被弃乱葬岗,转头又活着下山的全过程,早已打探得一清二楚。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季岁安自乱葬岗归来后言行举止全然不同,性情判若两人,究竟是不是原先那个卑贱私生女,至今无人能笃定。
骆骋闻言动作骤然一顿,狭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兴味,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温大人真是好狠的心肠,那是你的亲生骨肉,竟也能毫不犹豫地下杀手。”
温宏脊背微微一颤,垂着头态度愈发恭顺恳切,掷地有声接话:“只要是为了殿下的千秋大计,区区亲生骨肉又算得了什么,便是让微臣赴汤蹈火,微臣绝无半分推辞!”
骆骋放下手中玉佩,直起身,烛火将他半边侧脸衬得晦暗不明:“你倒是忠心。”
温宏心头一紧,忍不住抬头迟疑道:“那...”
话音才起,便被骆骋淡淡打断,语气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安心办好差事就行,其余的我自会处理。”
温宏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半句,伏地躬身行了大礼,顺着来时的侧门匆匆退离府邸。
厅堂内重归寂静,片刻后,内侧垂落的暗纹锦帘缓缓向两侧分开,一道身形挺拔的男子缓步从帘后走了出来。
此人是骆骋的幕僚沈砚,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帮他筹谋。
骆骋生母虽居妃位,素来不得帝王垂怜,又无有势力的外戚撑腰,若不是沈砚步步为营,他在朝堂难有立足之地。
沈砚一身素色暗纹长衫,不见半分武人戾气,眉目沉静内敛,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殿下。”
骆骋抬眸看向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榻边玉枕,开口问道:“阿砚,方才温宏所言之事,你怎么看?”
沈砚直起身,语气沉稳,一语点破要害:“如今各方修士尽数往京城汇聚,正是风口浪尖,殿下何苦在这节骨眼亲自出手,反倒沾一身污浊,污了自己的手?”
骆骋眉峰微挑,眼底掠过几分思索:“你是说...借旁人之手?”
“正是。”沈砚缓缓剖析局势:“骆济明此番召集天下各路势力入京,内里图谋谁都摸不透,眼下各门各派的修士都在赶赴京城的路上。江湖冲突本就寻常不过,刀光剑影,若是途中误伤往来官员家眷,所有祸水都会算在骆济明头上,岂不是一举两得?”
骆骋眼底笑意淡淡散开:“就按你说的办。”
连绵细雨漫天纷飞,远山尽数笼罩在一层白茫茫的浓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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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僻小径被雨水浸泡得泥泞不堪,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泥坑。
季岁安坐在马背上,望着前方野草丛生的小径,嘀咕道:“你确定这条路能够直通京城?荒草都比你还高,我怎么看都不像条正经路。”
俞徽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拨开杂草缓步前行,听到她的话,瞬间炸毛,语气又闷又躁:“你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脑袋挂两蛋,光会眨眼不会看!是谁执意要避开官路走小道的?是谁抠门连把伞都不肯买?你看看我这模样,有本事下来走!”
一身素白长衫早已溅满斑驳泥点,靴底黏着厚厚一层黄泥,沉重拖沓。发丝也被冷雨打湿,湿漉漉贴在额前鬓边。素来最看重仪容体面的人,如今满身泥泞狼狈,哪里压得住火气。
季岁安被他怼得有些心虚,连忙利落翻身下马,抬手摘下头顶的纱笠,轻轻扣在他的头上,遮住他湿漉漉的眉眼,软着声道:“好好好,换你骑,别说我欺负你。”
俞徽生怕她反悔,动作飞快,翻身上马坐稳,当即得寸进尺,懒懒催道:“那你走快点,我快饿死了。”
季岁安疑惑道:“你都修炼到这般境界,还没辟谷断食?”
俞徽倚在马背上,姿态散漫,理直气壮:“好好的百味放着不吃,偏偏辟谷喝西北风?这种傻事我可不干。”
一路被他不停催促,季岁安彻底没了耐心,攥紧拳头,语气带着几分威慑:“从现在开始,你再多废话一句,我就打碎你的门牙,让你这辈子真的只能喝西北风!”
跋涉了许久,终于在半山腰处望见了一缕袅袅炊烟,顺着灰蒙蒙的雨雾缓缓升腾。
季岁安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看见那缕烟火的瞬间,疲惫尽数翻涌上来,激动得险些红了眼眶。她连忙抬手,轻轻摇了摇马背上蔫蔫无力的俞徽,雀跃道:“小鱼儿,你快看!”
俞徽这两日徒步赶路,滴水未进,饿得看什么东西都重影,整个人虚弱得好似下一刻就要原地升天。听见她的话,他勉强撑起眼皮,顺着指向望过去,浑身瞬间回了点力气,立刻低声催促:“快些走!说不定还能赶上一口热乎的!”
起初二人都以为翻过这座山头,就能到驿站。
谁曾想一山更比一山高,翻过山岭依旧是连绵荒山,整整两日的行程,山野空旷寂寥,别说驿站村落,就连野鸡野兔的影子都没有看见,再这般耗下去,二人怕是真的只能啃树皮充饥。
山脚下孤零零立着一栋两层木屋,屋外马厩宽敞,几匹马正低头安安静静啃食草料,看得出这里有行人落脚。
客栈内,四座桌椅零零散散坐着几人,穿着寻常粗布衣,在季岁安刚进来的时候,都下意识将手掌放在桌上的刀柄上。
季岁安收回视线,坐到了最角落里的位置。
没多久,店小二拎着粗陶水壶就迎了上来,麻利地给杯中添上热气腾腾的白水,弓着腰笑问道:“二位客官,吃些什么?”
“两碗面。”
俞徽拖着恹恹的调子补上半句:“多放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