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岁安见状,忽而弯起唇角,瞧着竟有几分和善无害,她晃了晃手中的书,语气轻快散漫:“我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你们怎么吓成这样?”
目光扫过两人发白的面色,接着道:“说来也是,你们是大哥院中的人。只不过我这院子冷清得很,连个贴身伺候的人都没有,你们也知道大哥素来温和,要是我转头去找他讨要你们二人来我院里,你们说他会不会应允?”
二人心知已经将季岁安得罪透了,要是真被调到她院中伺候,往后还不知要受多少磋磨,先前那点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靠前回话的侍女声音发颤,慌忙拱手赔笑:“小姐说笑了,我们粗笨愚钝,手脚也不利落,哪里能好好伺候您,怕是反倒惹您烦心。”
另一名侍女连忙跟着附和,脚步悄悄往后挪,只想尽快脱身:“是是是,我们还要回大公子院中复命,就不继续打扰小姐歇息了。”
季岁安望着她们仓皇逃窜的背影,扬声道:“真不打算留下来陪我解解闷?”
轻飘飘的话音落在两名侍女耳中,和阎王点名没什么区别,二人浑身哆嗦,脚底就跟抹了油似的,步子迈得飞快,几乎是跑出去的,转瞬就没了踪影。
院中重归安静,苏婉朝那二人唾了口,满脸愤愤不平:“两个看碟子下菜的势利玩意,方才气焰多盛,这会儿跑得比谁都快,欺软怕硬的东西!”
季岁安抬手轻拍掌心,将手上残留的核桃碎屑尽数拍落,朝着屋内走去。
苏婉飘在石桌旁,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书,迟疑道:“姑娘,这些书...”
季岁安道:“这些书于我而言没有什么用,就这样放着吧。”
送这些书来,不如送些金银珠宝。
夜色渐深,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寂静的夜忽然被刺耳的叫声打破。
“来人啊!主院走水了!快救火!”
听见动静的仆役纷纷从各处厢房奔出,有人慌乱间打翻了手中的水盆,一时间叫嚷声和器物碰撞的脆响混杂一团。
季岁安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缓缓从床榻坐起身。
还没等她彻底回过神,大片赤红的火光透过窗户将屋内照得通亮,看火光的方向,像是吴氏住的院子。
“你去看看出了什么状况。”
苏婉应声轻飘飘便掠出了屋内,悄无声息地往火光骚动的方向飘去。
季岁安身体顺势向后倒下,躺回软衾的床榻续上睡意。
她居住的院落与吴氏的主院隔了数重回廊院落,此刻全府上下的仆役尽数奔去火场救火,外头喧嚣嘈杂的声响隔着院墙层层衰减,慢慢淡得模糊。
四下安静下来,本该只剩夜风拂过树梢的轻响,耳畔却缠上一缕极不协调的细碎动静。
那声音很轻,是瓦块碰撞的动静。
季岁安睡意瞬间惊散,猛地睁圆双眼,这几日过得安稳,她也松懈了下来,竟半点没往人为算计上头琢磨。
温府各个院中都备着蓄水大缸以防走水,吴氏的主院下人更是成群,守夜和巡夜的仆役数不胜数,怎么可能任由火势蔓延到这种地步?
这场大火来得太过蹊跷,更像是有心人布下的调虎离山之计,借火情引走府中所有下人,趁着宅院守备空虚,目标从头到尾,就是她自己。
她心底霎时清明,脑中飞速转了一圈,索性不动声色,打算假意落入圈套,顺势摸清这群黑衣人的真实来意。
暗处屋脊上,俞徽一袭白衣静立,手中折扇半掩面容。
季岁安还未筹谋妥当,窗边两道漆黑身影骤然如同鬼魅般窜了进来,速度快得不留半点残影。
其中一人快步上前,浸透迷药的帕子不由分说捂在了她的口鼻之上。
浓烈刺鼻的药味直冲鼻腔,季岁安当即奋力挣扎,手脚胡乱蹬踹,可迷药药性发作极快,不过片刻功夫,四肢便酸软无力,浑身力气如同潮水般飞速褪去,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再也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力。
两名黑衣人见她瘫软失去挣扎能力,对视一眼,一言不发抽出麻绳,手脚麻利地将她五花大绑。
一人将她扛上肩头,足尖一点窗台,纵身跃出屋外。二人借着夜色掩护一路疾行,片刻便抵达后院僻静马厩,将失去意识的季岁安稳稳安置在马背之上,策马隐入沉沉黑暗。
双眼前的黑布隔绝了所有光景,视野里只剩一片浓稠的黑暗,身下颠簸起伏的触感不断传来,一下下撞得她腰脊发酸,哒哒不停的马蹄声在寂静深夜里格外清晰刺耳,一路朝着荒僻城外奔去。
骏马狂奔了近一个时辰,草木荒寂的腥气顺着夜风钻进鼻腔,片刻后,两人将季岁安拖拽下马。
地面布满碎石,硌得人手腕生疼,利剑出鞘声脆响在空旷野地格外清晰。
季岁安蒙眼的黑布还未摘除,只是微微歪着头,单凭听觉便辨清二人的动作,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慌乱:“大费周章将我运到这荒郊野岭才动手,这般周密的谋划,怕不是温府里的人暗中指使你们的?”
黑衣人震惊道:“你怎么那么快就醒了?”
帕子上浸透的本是用来迷晕牲口的猛药,药性烈得吓人。同等剂量用在牛马牲畜身上,尚且能昏睡足足数个时辰,更何况用在这么个女子身上,绝无这么快转醒的道理。
季岁安笑道:“我一直都是醒着的,是你们蠢而已。”
为首的黑衣人面色凶狠道:“死到临头,哪来那么多废话!”
季岁安悠悠叹一声,语调淡然:“真是霸道,人要死了,连几句遗言都不让说。”
话音未落,为首的黑衣人握剑抵在她的脖颈旁,寒刃紧贴皮肉,只需手腕微微用力,便能叫人血涌当场,殒命于此。
季岁安双手被麻绳牢牢捆在身后,半点挣扎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就像是全然接受了眼前的死局。
就在剑刃即将发力的刹那,暗处骤然飞射出一颗石子,力道迅猛精准,直直撞上冰凉剑身。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那柄长剑瞬间被震脱掌控,脱手飞落,重重砸在荒草碎石之间,发出哐当一声刺耳落地声。
黑衣人骤然一惊,猛地转头望向漆黑密林,浑身戒备:“谁?!”
另一人迅速抽出腰间的剑护在身前,眼底满是忌惮。
荒郊深夜,四下风声萧瑟,连虫鸣都尽数停歇,可林间空空荡荡,看不见半分人影。
暗处传来一道清冽低沉的男声,夜风裹挟着话音:“敢刺杀朝廷官家眷,胆子倒是不小。”
为首黑衣人色厉内荏,咬牙喝道:“阁下莫要多管闲事,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话音刚落,又是一颗石子破空而出,精准打在持刀黑衣人的手腕上。
“啊!”剧痛袭来,长剑瞬间脱手落地,余下那名黑衣人见状,心知来者深藏不露,再耗下去只会双双栽在此地,眼底掠过狠戾,打定主意先除掉季岁安这个目标,再寻机脱身。
黑衣人手中长剑裹挟着寒光骤然刺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直朝着季岁安的面门袭去。
只听“铛”的一声,似乎有什么物件凌空挡在了她身前,硬生生截住了这致命一剑,震得那黑衣人身形猛地一晃,连连后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两名黑衣人接连受挫,再也按捺不住,二人对视一眼,分两侧夹击,双剑齐下直直朝那俞徽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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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混乱缠斗之间,无人留意一旁动静。
原先还被粗麻绳紧紧捆缚的季岁安,不知何时挣脱了所有束缚,她悠然坐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之上,双腿随意轻晃,姿态松弛又散漫,半点没有插手的打算。
自顺着山路往上走的那一刻起,她后脊始终萦绕着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不远不近。那道气息阴冷飘忽,与身旁两个一身戾气的黑衣人截然不同,绝非他们一路带来的同伙。
刚才她给自己卜了一卦,结果只有二字批语“无征”。
寻常卦象皆有吉凶、祸福,进退可依,唯独这一卦空渺,无始无兆、无凶无吉,无定数可循。
两名黑衣人攻势越来越乱,招式破绽百出,几番缠斗下来早已气喘吁吁,浑身虚汗,什么招式都使了个遍,始终碰不到俞徽的衣角。
俞徽淡淡嗤笑一声,不紧不慢抬手,缓缓展开掌心的折扇。
月色落在扇骨上,泛出一层冷白的光泽。
折扇如同薄刃般飞快划出两道弧线,两道极浅的血线瞬间从两名黑衣人的脖颈浮现,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二人握着长剑的手猛地一松,身躯直直向前扑倒在地,转瞬便没了半点生息。
俞徽轻抖折扇,骨扇上沾染的几滴血珠被甩落在荒草间,月色落于他冷白清隽的侧脸,长睫微垂,语气刻薄又带着几分玩味的讥讽,活像看透了她那点小心思:“就这么笃定我会出手?”
季岁安居高临下地看着男子:“从乱葬岗一路尾随我至荆州,不使些手段怎么让你现身呢?”
俞徽折扇轻敲掌心,眉眼间漫开几分笑意:“戏演得倒是逼真,险些哄过我。”
季岁安再度追问:“你究竟是谁?”
俞徽眼底漫开一层戏谑:“当年那个通晓天机万事的季岁安,居然也有算不明白的事?”
季岁安凝起眸光,仔细打量眼前男子清隽冷白的眉眼轮廓,脑海里翻遍过往所有交集,半分相关的人影都寻不出来。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从前绝对没有和这人见过,这分明是头一回相见,对方却一口叫出她的名字,言语间还透着一股熟稔的较劲意味,实在蹊跷。
俞徽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的那份猜想在此刻终于落实。
年少修行时,旁人只会夸他天赋卓绝,就连同门的师兄中无人能与自己比肩。可师傅三不五时便会提起“季岁安”这个名字,言语间总藏着几分认可,听得俞徽心底暗自不服。
起初只好奇此人究竟是何方人物,后来下山游历,走遍大江南北,到处都能听见旁人对一位年轻女玄师的称颂,年纪轻轻便能勘破天机,以卦断尽祸福的女子,除却季岁安,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
好胜心作祟,他四处寻访,想寻到对方当面切磋论道,一比玄术高低。可几番打听,传回的消息全是季岁安早已身死多年,徒留他一腔心思无处安放,积了数年的遗憾。
前些时日,俞徽推演自身命盘,猛然察觉自身的命盘与个素未谋面的人相捆,从乱葬岗起,他隐隐察觉那副身躯内的神魂变了,但他卜不出任何相关的东西,只能一路跟着。
俞徽将折扇展开,扇面玄纹与自身灵气相融,周身缓缓浮起一层清浅灵光,脚下的泥土骤然涌动,淡金色卦纹破土而出,一道道阴阳爻线蜿蜒缠绕,转瞬就在二人脚下铺开一方完整卦象。
四象归元,这分明是祁仁道独传的玄术,世间除却她师门一脉,再无第二家。
季岁安满眼错愕,脱口而出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我师门独传的玄术?”
俞徽慢悠悠晃着折扇,踩着卦纹向她走近两步,声线清懒:“忘了介绍,我叫俞徽,家师袁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