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围在温云舒身边闲谈的贵女们见状,面露错愕,下意识齐齐悄悄往后退开几步,刻意和失态的她拉开距离,眼底藏着惊讶与嫌弃。
可温云舒半点听不进汪芷兮的话,手腕猛地用力,一把狠狠甩开那只拉扯自己的手。
汪芷兮毫无防备踉跄后退两步,脚下裙摆一绊,径直跌做在地,模样极其狼狈。
她心头又羞又恼,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石桌那头季岁安眼底藏不住的戏谑笑意。
汪芷兮朝着季岁安厉声质问道:“是你?”
季岁安耸耸肩,满脸无辜道:“空口无凭可是污蔑,劝你说话之前还是在心里掂量掂量再说出口。”
不远处的温飞白瞥见这边乱糟糟的动静,连忙快步走了多来,待看清眼前景象,整个人呆滞在原地。
温云舒此刻面色泛白,全然不顾周遭的目光,只顾着埋头往嘴里塞着蜜饯糕点,碎屑粘的下巴衣襟到处都是,和平日里那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
地上的汪芷兮慢慢撑着身子起身,心底翻涌着百般复杂心绪。
她倾慕温飞白一事,整个荆州城几乎人人知晓。
为了温云舒,她当众失态,这般狼狈窘迫的模样尽数落在旁人眼中,可她心心念念的心上人,自始至终目光都黏在温云舒身上,半分余光也未曾分给她。
酸涩与不甘缠上心头,她却只能暗自宽慰自己。温云舒与他是亲兄妹,他紧张护着原是理所应当。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抚去鬓边凌乱的碎发,压下心底所有落差与别扭,缓步走到温飞白身侧,放柔了嗓音道:“白哥哥,你快看看云舒,她不知怎的,忽然变成这幅模样。”
温云舒的双手被温飞白死死攥紧,此刻苏婉也吃够了,得了外力的牵制顺势脱离这具身躯,揉着圆鼓鼓的肚皮,优哉游哉往季岁安那飘。
可她刚出那副躯体,温飞白的视线直直跟着她,一路精准落在季岁安身上,眸光晦暗不明。
苏婉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吓得躲到了季岁安身后,惴惴不安地小声道:“姑娘,他是不是能看见我?”
季岁安道:“碰巧而已。”
另一边,苏婉离体之后,温云舒脱了束缚,浑身瞬间虚软无力,软软倚靠在温飞白怀中,脑袋昏沉发胀,视线模糊地扫过狼藉一片的食案。
温飞白见她神色恍惚,心头一紧,连忙抬手扶住她的肩头,语气急迫担忧:“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周遭宾客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清晰钻进温云舒耳中,一道道戏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脸颊唰地涨得通红,难堪与羞耻席卷全身。
转瞬便反应过来,方才的丑态,定然都是季岁安暗中动的手脚。
温云舒心底清楚,没有半分证据能指认对方,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对着心急的温飞白轻轻摇了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双眼的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汪芷兮欲言又止道:“我方才还同云舒私下说笑,说那位刚回府的姐姐举止粗鄙,如同没见过吃食般,云舒还替她说了话,怎么转瞬就变成这副模样...”
温飞白也不做思考,就认为这件事是季岁安所为,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到她身上,怒道:“从始至终云舒从未和你争抢过什么,待你更是真心温和,云舒知晓你容不下她,平日里也处处避着你走,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竟然要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当众折辱她!”
季岁安缓缓走到温云舒身前,笑道:“才短短几日就忘了我和你说过什么?这件事算是给你的警告,让你记得管好自己的嘴。”说着,她的视线撇到一旁的汪芷兮身上,缓缓又道:“也管好你身边乱吠的狗。”
汪芷兮被当众羞辱,脸色青红交加,刚要开口争论,可对上季岁安那寒冽的目光,话到嘴边又被死死堵回喉咙里。
温飞白在心中暗自揣度,已然笃定了全部缘由。
想来季岁安常年在外吃苦受穷,一朝回到温府,亲眼看见温云舒自幼被全家捧在手心,万千宠爱集一身,心底滋生出难以平复的不平衡与嫉妒。
说到底不过是眼界浅,格局狭隘,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闹出事端,不过是为了博取众人关注罢了。
想到此处,他眼底的戾气略微褪去些许,只剩下满心不耐与轻视,看着眼前的季岁安,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敷衍:“你做这些不过是想博取我们的注意,既然回了温府,也是我名正言顺的妹妹,我允诺你,往后待你肯定会和云舒一般,不会薄待了你。”
季岁安慢悠悠上下打量了温飞白一番,那眼神直白得近乎赤裸,分明是在看一个自作多情的傻子,她轻笑一声,缓缓开口:“谁稀罕你的关注,二哥还是别自作多情了。”
说罢,她懒得继续和这群人争论,也不顾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转身就走了。
温飞白闻言一噎,脸上那副居高临下的包容姿态瞬间僵住。
他本以为自己主动退让,已是极大的体恤,足以抚平季岁安所有的不甘与偏颇,能让她见好就收。
可季岁安这番不屑一顾的话,像一记轻飘飘的耳光,直接扇碎了他自以为是的大度
汪芷兮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柔声细语安抚:“白哥哥,你消消气,乡下长大的就是粗鄙,你犯不着为了她的话生气。”
她本意是顺着温飞白的怒火贬低季岁安,想博得对方认同,可温飞白眉头皱得更紧,神色透着明显不悦,淡淡推开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正色:“她出身如何,性子怎样,终究是我的亲妹妹,还轮不到外人随意妄加评判。”
温云舒将兄长维护季岁安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心口又酸又堵,难堪、嫉妒、委屈一股脑涌上心头,径直晕了过去。
“云舒!”温飞白一惊,顾不上再理会汪芷兮,连忙伸手将人抱起,往后宅的方向走。
暮色层层沉落,热闹喧嚣的宴席散去。
温府各处灯笼次第亮起,只剩下仆役收拾庭院的细碎动静。吴氏守在偏院床榻边,眉间拧着化不开的愁容,白日宴席上的争执始末,早有下人一五一十传到她耳里。
她坐在榻沿,看着面色惨白的温云舒把苦涩汤药尽数饮下,又叮嘱贴身侍女仔细照料,这才带着满心烦忧起身,缓步走回自己居住的主院。
正屋烛火通明,温宏一身常服,端坐在椅子上,显然已等候多时。
吴氏满身疲惫,在另一侧坐下。
温宏放下手中的茶盏,率先开口道:“云舒如何了?”
吴氏眉间愁绪深重,低声回道:“已经喝完药睡下了。老爷,这几日我暗中派人去查当年产房调换之事,当年经手的奶娘已经全部招认,实话都说了。”
温云舒的确不是她亲生的,而是那奶娘的女儿。
温宏摩挲着指间玉扳指,语气缓慢又冷硬:“她那性子,连你我这亲生父母都未曾放在眼里,一身桀骜难驯。今日能当着满堂宾客动用诡异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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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辱云舒,来日谁也料不到她还能闹出何等祸事。原先我还存了几分念想,倘若她安分守己,自然不会亏待她分毫,可眼下我即将动身进京谋求升迁,留着她在府中,便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不定时祸患。”
这话里暗藏的意思在明显不过,吴氏心头猛地一震,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面露不忍:“她终究是你我的亲骨肉,纵使自小分离,情分淡薄,可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手心手背都是肉,温云舒她养了十几年,也疼了十几年,舍不得。季岁安是她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她也狠不下心伤其性命。
温宏见她这般妇人之仁,眉头蹙起,语气不悦道:“照你这般心软,难不成要等她闯出大祸,彻底祸害整个温家你才甘心?云舒在你身边养了十几年,温顺懂事,唯独差了一层血脉。你好好掂量掂量,此番前往京城,二人之中,谁才能够成为温家可用的助力?”
晚风穿过院角翠竹,沙沙声响衬得屋内安宁,廊下只悬着一盏孤灯,晕开一圈淡淡的黄光。
季岁安坐在院中正慢悠悠敲着核桃,壳子裂开的清脆声断断续续融进微凉的风中。
院门外传来拖沓拖沓的布鞋脚步声,女子的私语顺着风一同飘进来。
一个侍女压不住心底的鄙夷,低声嘀咕:“大公子何苦把这么多典籍送过来给她?乡野长大的粗人,怕是连上面的字都认不全,哪里看得懂。”
另一个连忙轻轻扯了扯同伴的衣袖,慌忙劝阻:“你小声些,仔细被里面的人听见。”
前头那人满不在乎地嗤了声:“听见便听见,我们可是大公子院里的,她能拿我怎么样?”
随后两名侍女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书籍,磨磨蹭蹭踏进院中,二人眼神轻佻,偷偷拿眼角斜睨石凳上的季岁安,行礼时腰杆挺得笔直,只草草虚弯一下,十分敷衍。
其中个子稍高的侍女上前一步,将怀里书卷重重往石桌上一放,厚重书籍撞上石桌发出沉闷的响声,惊飞了桌角几颗还没敲开的核桃。
“这是大公子特意让我们送来的典籍,让小姐这几日在院中好好研读,不日就要赴京,日后这种宴席场合少不了,大小姐好好学学,也好别再闹出今日这种笑话。”
另一名侍女站在一旁,掩着唇偷偷嗤笑。
季岁安随手抽出最上头一卷古籍,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封面上的题名,眼皮都未抬,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这番话,是大哥亲口让你这般转述,还是你自己心里这么揣测臆想的?”
侍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大公子只吩咐她们送来,没有说过其它的话。
可她心底素来瞧不上这位半路寻回的大小姐,只当对方是乡野泥地里爬出来的粗鄙之人,侥幸归了温家才得了嫡女名分,哪里是什么真凤凰。
她暗自笃定季岁安性子怯懦,眼下这番发问不过是装腔作势虚张声势。她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开口:“大公子虽不曾这般直白的说,但我想公子的本意便是如此。”
季岁安缓缓抬眼,慢悠悠道:“我在外见过一种专门惩治下人多嘴乱嚼舌根的刑罚,便是活生生拔去舌头,再往嘴里灌入沸水,这样那人再也不能搬弄是非。”
话音落下,方才偷笑的侍女瞬间僵住,掩在唇边的手猛地落下,脸上的嘲讽笑意一扫而空,惨白一片。
方才回话的侍女双腿微微发颤,方才的底气瞬间消散,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我们是大公子院里的,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