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走了,太子的猫落在萧肃之这儿了。
猫没引来太子,反倒是惹得李青莲在萧肃之这待得久了些。
她抱着猫与萧肃之话家常,那猫虽然面上冷漠,不发一言,但谁抱它它都跟鹌鹑似的窝在人家怀里,自己一步路都不肯多走。
懒得像猪,肥的也像猪。
萧肃之相当嫌弃,不明白太子走的时候怎么就没带走他的心肝。
李青莲看了看他儿子的脸色,这段时间似乎好了些。
她先是问了太子昨日来的事情,又缓缓提出要给萧肃之找几个手上有劲的侍女来伺候他。
萧肃之不满:“用不着!”
李青莲忙道:“不是找她们来烦你的,是太医说长时间不活动,你的腿会渐渐萎缩,最后变得可能和小儿的腿一般粗细,让侍女们多按压活动,气血流通,对腿有大益处……”
萧肃之突然道:“娘不是说我的腿会好的吗?”
李青莲哑然,脸上闪过懊悔的神色。
萧肃之惨然一笑:“所以其实我们都知道结果,娘以后就不要再说那些安慰的话了,不要跟父亲斗气,也别再偷偷流泪了好吗?”
李青莲低下头,藏住脸。
哑着嗓子道:“不骗一骗,娘的心里怎么会安心呢,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还能怎么办呢。”
这短短数天,她脸上的细纹已经一条条长出来了,就连眼尾皮肤的颜色都深了些。
“……”
从萧肃之出事后,李青莲的衣服越来越繁盛,就连以往她不屑于戴的金冠凤子冠也时常佩戴。
从前她从不用这些来装点自己侯夫人的地位的。
李青莲细声细语道:“肃儿,算娘求你,这些事就依了娘行吗?娘挑些妥帖的,麻利话少的,绝不多话烦你。”
萧肃之没有说话。
李青莲知道这是答应了的意思,高兴地将自己亲自做的饭菜一一从菜盒里端出来。
“娘亲手做的,我记得你许久没吃过了,前段时间你没胃口,这次我做了些开胃好入口的,你尝尝。”
萧肃之执筷,还没叨上那块绿油油的苦瓜,就被一道惊呼夺去了视线。
他不耐烦抬眼,果然,那丫头咧着大嘴笑呵呵地从墙上跳下来了。
她今日不知怎地,又挽了圆髻,活脱脱像个谁家娇宠长大的小公子。
李青莲也被惊了一跳,捂着胸口呆愣着看陈知微走近。
直走到凉亭外,李青莲忍住没叫兰叔。
她仔细辨认一眼,犹疑道:“你是,陈家的……”
陈知微殷切上前,凑得非常近,几乎贴上李青莲的膝盖。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李青莲的脸,声音软软,开口道:“是我,陈知微呀!”
萧肃之冷眼看她发嗲。
李青莲还是惊魂未定,她不解陈知微为什么忽然翻墙而来,熟的好像自己家一样。
她看向儿子,发现萧肃之没有太大反应,便掂量着他二人应该是认识了。
于是压下心底的震惊,问道:“你在清远书院读书?”
陈知微点头,不知从哪掏出一张纸,递到李青莲面前。
“我学的可好啦,你看这是我写的文章,书院的韩夫子夸我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呢。”
那张纸似乎墨迹未干时就被她揣在怀里,如今拿出来,上面有些字已经晕染开了。
李青莲少时家中书香世家,也曾饱读诗书,看了看手上的东西,知道眼前人是下了苦功夫的。
她倒有些惊讶,陈家出了名的傻姑娘竟也读的来那些咬文嚼字的东西。
“是不错呢。”李青莲随口夸道。
陈知微像得到天大的嘉奖一般,脸都涨红了,完全没看到萧肃之的脸色已经黑的不成样子了。
她赖在李青莲腿边,比波斯猫还腻歪地粘着人。
李青莲一直瞅她的发髻,陈知微很敏锐地感知到,羞涩道:“跟朋友打赌输了,才扮的,平日里我不这样的!”
她有些懊恼,要能早预知今天会遇到侯夫人,打死她也不梳圆髻。
李青莲若有所思:“挺好看的,显得机灵。”
她的目光从陈知微脸上移到萧肃之脸上,饱满圆润的脸和瘦削凌厉的脸明明大不相同,她却觉得眼前这张小脸和萧肃之很像。
等陈知微仰头咧嘴笑着看她的时候,李青莲一个恍惚。
是了!萧肃之小时候脸圆眼圆,笑起来跟眼前的模样像了八分。
她忽然跟萧肃之道:“你瞧陈姑娘,是不是跟你小时候很像?”
萧肃之一直冷脸看她们话闲,闻言嫌弃地看向陈知微那张谄媚的脸,皱眉:“哪里像了?蠢的要死。”
听着儿子冷酷的难听话,李青莲尬笑一声,再看陈知微,她似乎压根没有听到,还兴致勃勃地要给李青莲念诗呢。
李青莲连忙制止她,怕她太吵又看不懂眼色惹得萧肃之不高兴。
“好姑娘,我们不听诗,你坐下来!”
陈知微的笑缓缓僵硬下来,她小心翼翼地看李青莲一眼。
“我太吵了?您不喜欢。”
李青莲知道陈知微有痴症,自然不敢刺激她,只能用好话哄着。
却也在心里气闷,清远书院怎么连陈知微也招进来,她若在自己面前撒娇卖痴也就罢了。
可离自己的儿子这样近,万一伤到了他怎么办?
她想引陈知微离开。
陈知微闷闷地坐在凳子上,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双筷子,竟然夹起了菜盒里的菜。
第一口就是那块绿油油的苦瓜。
下一秒,她的表情突然古怪,瞅了李青莲一眼,单手捂住了嘴。
喉咙硬生生吞咽下去,半天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好吃。”
萧肃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嗤笑。
这就是觊觎他的食物的下场。
李青莲看看那筷子,又看看空着手冷笑的儿子,表情难以言喻。
陈知微确实是饿了,她早上总是赖床,偷懒揣几块点心,可点心噎得慌她就不爱吃。
看见李青莲的饭盒早就心里流口水了。
虽然第一口吃了块苦瓜,但没错!这手艺跟她妈也很像啊!陈知微心里流宽面条泪。
“侯夫人,您手艺真好,跟我娘一模一样!”
陈知微又夹了一筷子鳝丝伸出大拇指夸赞。
李青莲勉强笑笑,她大户人家出来的,看不太得陈知微这样随便的人,但看着那张脸又无法出言训斥。
只好说:“你喜欢就多吃点……”
她想跟儿子求点认同,谁知道儿子居然抱起猫在那挠猫下巴,他不是不喜欢猫的吗?!
等最开始勾起的那点馋劲儿过去,陈知微才知道如今的局面有多么尴尬。
侯夫人毕竟不是她亲妈,她当着人家的面先是翻墙头,又是蹭饭。
人家亲母子俩倒是一口没吃,全看她吃了。
她捂着额头开始演戏:“我母亲是中州人,早早去世,她与夫人有一二分相似,便寄托相思于夫人身上,听到夫人声音才斗胆翻墙只为看夫人一眼。”
“还请夫人勿怪,您就连做饭的手艺都与我母亲像极了……”
不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陈知微却真把自己给说伤心了。
眼眶红红的,时不时叹息两下,原本待在萧肃之手下的波斯猫甚至都跳上了陈知微的膝盖。
李青莲听说过陈侍郎如今的夫人不是原配夫人。
这样一个心智不甚健全,还总有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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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的孩子在继母手下讨生活确实艰难,就算有父兄,又哪能照顾好她一个女儿家。
李青莲怜惜道:“无妨,日后若你再饿了,来这边用就是了,清远书院的伙食寡淡,你还年幼是得补补。”
“就是可再不好翻墙了,多危险。”
顺利混过去,陈知微自然无有不应。
陈知微挤坐在李青莲身边,好像她二人才是至亲一般,萧肃之索性扭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李青莲最是关注儿子的动向,见到萧肃之这样,连忙走过来跪在儿子身边,摸着他的脸问:“可是又痛了?”
“你的脸色这样苍白,太医开的药方你可有日日喝着?”
“老兰!老兰!”她喊。
萧肃之深深拧眉制止她:“不要叫兰叔,我不痛,药也一直喝着,你别总把我当稚童一般对待。”
李青莲放下心来。
一转脸,陈知微已经蹲到她身边了,也看着萧肃之的脸。
“他是太困了,想睡觉了呗。”
李青莲真是又被这丫头吓了一跳,神出鬼没的。
“好吧,那娘就不打扰你了,你就在别庄好好修养,娘改天再来看你。”
她起身收拾餐盒,被陈知微推到一边坐着,自己利落收拾好,拎在臂弯里。
站在外头笑吟吟地冲李青莲道:“侯夫人,我送您呀!”
李青莲不知怎的,今天似乎一直被这丫头牵着走的感觉。
她迷迷糊糊地被人搀着胳膊,直走到别庄门口,不仅围上来的兰叔愣了,外头等着的护卫丫鬟们也都张大了嘴。
侯夫人一个人进去的,怎的出来多了一个女气的小公子来?
小公子一张口就是柔柔的声音:“侯夫人您下次来是什么时候啊?”
李青莲被这样热情的姑娘用声音哄得差点摸不着边,心里不停嘀咕,这真是个傻的吗?
这真是个傻的吗?
她还是守住了底线,没有把准话留给陈知微,只含糊道:“快了,快了。”
“你……”
李青莲被陈知微伺候着上了马车,车夫挥着鞭子,车轮滚动,她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告诫她要离自己儿子远一点呢。
掀帘子一扭头,陈知微还在别庄大门口冲她挥手呢。
她从未见过如此,如此……
李青莲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了。
随行的丫鬟好奇打听那人是谁?
李青莲板着脸,侯夫人的气势瞬间凸显,冷声道:“不该打听的事少打听。”
丫鬟们立刻噤声。
如今的侯府,真是没人敢触大夫人的霉头了,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成了侯府斗争下的炮灰。
陈知微站在原地看侯夫人走远,心里盈满了满足的愉悦。
她不仅看到了她妈的脸,还跟她说了话,吃了她做的饭。
那个味道她一尝就尝出来了。
曾经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怎么能做出特别美味的食物呢?她妈的厨艺对当时窝在出租屋的她们只是勉强饱腹的工具。
后来陈知微能借助轮椅动弹,她慢慢就接过了做饭的铲子。
马车已经绕过了山道,陈知微落寞地放下手。
兰叔一直站在她旁边打量她,目光奇异,胡子不停地抽动。
他颤巍巍问:“你是清远书院里爬墙的那个女学生?”
陈知微无精打采地看他,一眼认出了那个不搭理她的老头。
她没好气,挺起腰道:“我是你们夫人的贵客!”
兰叔摸不着头脑。
陈知微已经溜走了,她顺着路摸到了清远书院的门口。
几个童子看见她都分外惊疑。
陈知微昂着脑袋底气十足地从他们身边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