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远书院的日子其实无趣的很。
尤其是当陈知微是个不爱学习的学生的时候。
她那个班的学生们大都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年龄都到了及笄的时候。
若愿意留在清远书院继续修养情操,即使及笄也能待得,比如陈知微程小蝶这样的。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学堂里与她年龄相仿的姑娘越来越少,小姐们及笄后大都说了亲事,只在家中待嫁了。
少有的几个有其他志向的着手准备考女官。
转眼一瞅,最闲最无志向的居然只是陈知微了。
陈知微趴在桌子上看着陈灵。
随着她来到京城,跟在陈知微身边吃好穿好睡好,又在书院接触了不少优秀女子,整个人已经彻底蜕变了。
原本普通的相貌如今也可圈可点,反而不流于俗。
眉眼间的沉静显得端庄雅致,冷脸不说话的时候也有了几分威严。
陈灵察觉到她的视线,笑着看她:“表姐总瞧我做什么?”
陈知微手撑着头,脱口而出道:“陈灵,你也去考女官吧!”
陈灵一惊:“表姐瞎说什么,我哪里有资格做女官。”
大栾朝虽然女官的数目也非常可观,但是都有严厉的审查制度。
官家小姐有身份有才华,只要通过考试便能进到候选。若寻常人家女子想要做女官,则不仅要通过考试,还要持有地方官府文书担保。
这个担保主要是确认此女子纯良淑德,没有不好的品行,能胜任女官这一职责。
若日后该女官在任职期间犯下大错,被查出有“案底”,还会根据文书向一应人等追责处置。
因此寻常女子走上女官的道路非常艰难,没有多少地方官员愿顶着被砍脑袋的风险做担保。
陈灵扣着手指道:“我家中不如表姐,父亲只是个小商贩。表姐能让我进京城最大的女院读书,陈灵已经受宠若惊感激不尽了,可不敢奢求更多。”
“说到我,表姐为何不去做女官?您父亲官至侍郎,您又有才华,性格又良善,做女官岂不如虎添翼?”
陈知微摇头:“我父亲都是侍郎了我还受那罪做什么,进宫可不比在外头自由,一不留神惹了谁被砍头可是得不偿失。”
那可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苦差事,她可早就听说了,有些人家,女儿做了女官就与家人切割开了,就怕互相牵连。
陈灵却道:“做女官即使被砍头那也是莫大的荣幸,天下多少女子求而不得呢。”
“若如此,那你亦可通过举荐担保的路子去考女官啊!”
陈灵突然苦笑,她飞快看了一眼周围。
凑近陈知微低声道:“表姐不知我,我名声不好,在胶州已是人人喊打的了,不得已才来到京城投奔姑母寻活路。莫说寻官府的担保,我回到胶州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陈知微突然想起先前吉祥跟她说的那些关于陈灵的往事。
“那吏员会在此事上嗟磨你?!”
陈灵无奈点头:“不说我父母如何,他已与我家结仇,自不会肯让我去寻担保做女官。”
“但我记得你哥是个举人,他不是能行方便的吗?”
陈灵道:“他不喜我读书,觉得女子及笄后就该嫁人,这才是伦理纲常。”
“朝廷都招女官了,大栾朝怎么还有这老封建!”陈知微怒骂。
“更何况,”陈灵低下头,“姑母已经为我寻了一个亲事,只等我去相看呢。”
“什么?!”陈知微拍桌而起,眼睛瞪得溜圆:“我怎么不知道?”
“饭桌上谈了两次,表姐兴许没注意。”陈灵为难道。
陈知微向后瘫倒坐在凳子上。
她还真没注意,这段时间她的心思就没放在侍郎府上,每日早出晚归,真是无论古代现代,上学对她这种混子来说都是煎熬。
当天晚上,陈知微终于留了个耳朵跟心眼在餐桌上。
陈侍郎最近似乎仕途不太顺,时不时愁眉苦脸,长吁短叹。
大倒苦水说什么左侍郎总压他一头,领导不在意,上司不重用,他都想辞官回家种田了。
饭桌上没一个人搭理他,他拍了半天的腿还是老实吃饭了。
又冲陈夫人道:“再给我支点银子,我请刘尚书去芙蓉大酒楼一趟。”
陈夫人百般不情愿还是允了。
她对陈侍郎道:“业儿这段时间在京城奔走,还得在翰林院,都察院各地那打点,只等在会试一举成名。不过每日跑来跑去的,多让人心疼。老爷您说我把原先废弃的那个旧马车翻新一下如何?”
陈侍郎皱眉:“怎如此麻烦?我当初会试也不用这样汲汲营营啊,只把自己的学问搞好不就妥了。”
陈业低下头。
陈知微突然嘿嘿笑起来:“那还不是有些人学术不过关心虚呗,想做些旁门左道的事。”
陈思清立刻应和:“就是就是,殊不知人家学士御史每天接应多少人,哪能记住每一个人的脸啊,我看那银钱就是白使了!”
他这些日子早就不怕陈业了,现在只觉得这人就是个纸老虎,住在他家,吃他家的饭,花他家的银子,还敢时不时朝他这个正儿八经的侍郎公子瞪眼,惯的他了!
陈业咬着牙,却不敢在饭桌上冲陈知微和陈思清呛声,只能摆脸色给唯一的亲妹妹看。
陈灵在饭桌上向来少话,更不能为他说话。
陈夫人憋下气,拍陈侍郎的手臂:“只是一辆破马车,花不了几个钱,再说了,业儿有出息了,长的不也是您的脸面吗。”
陈侍郎经不住陈夫人闹,只能应了。
可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见月也是明年春闱考试,我怎没见他如此慌张。”
陈夫人又拧了他一下。
陈知微和陈思清对视一眼。
陈夫人口中的破马车是陈思清曾经用过的,他日日往返国子监,那车厢四处漏风,冬冷夏热。
身为侍郎之子,陈思清的手上至今还有冻疮的痕迹。
直到陈见月带着陈知微来了京城,陈见月带着娘家颇丰的家底来,这份家产又不能为陈夫人所掌控,陈思清的日子才跟着好起来。
但以那马车的样子,翻新跟换一个也没区别了。
陈夫人这是想着法的对他侄子好呢。
再看陈灵。
陈夫人也关怀有加,和颜悦色对她道:“那王家小公子知道你是胶州来的,一点都不嫌弃。只等着你去跟他见一见,我们两家好说亲事呢。你爹娘把你交给我,尽管放心,我定给你办的风光。”
陈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又松,埋头道:“谢姑母。”
陈夫人看着她身上的衣裳道:“别人的旧衣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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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不好,明天姑母去街上给你扯几块时兴的面料裁成衣裳,你只管漂漂亮亮地去相见。”
陈灵忽然抬头道:“姑母好意灵儿谢过姑母,但这衣裳是极好的,穿在灵儿身上也是第一次,并不陈旧。”
陈夫人笑意凉薄,捏着陈灵一处完好无损的衣缝道:“我瞅这衣裳有点脱线呢,你别是被诓了吧。”
陈夫人夹枪带棒地说的谁,陈知微心里明清。
她根本不是能受夹层气的人,当即将筷子撂下,擦了擦嘴。
陈知微睁大眼睛冲陈夫人道:“灵儿表妹当初刚来侍郎府,进了我院子里,拎着一箱子书,里面正经衣裳没两件,大热天穿着厚毛衫,我以为您会给表妹裁新衣服,再不济给她两件您的旧衣服都行。”
“可过了好几天,我看她还穿那衣裳,一问才知道,原来您根本没管这侄女啊,心思全在侄子身上了,怎么,来京城投奔你的就一个孩子?”
“问你院里的丫鬟,那丫鬟两眼一翻说没布料了,这侍郎府的银子都花哪去了,入夏了还没夏衣的料子?我瞅陈夫人日日穿得光鲜亮丽呢,哪来的料子?”
陈夫人傻眼,没想到陈知微倒豆子似的蹦出来那么多话。
“陈灵跟着我院子里的支出走,穿的衣裳您说是旧的脱线的,那陈夫人,您就给我这穷酸院子多补贴点银钱呗,省得我们穿得破破烂烂丢您陈夫人的脸!”
陈思清立刻给陈知微递上一杯清茶让她润口。
陈见月也施施然开口:“知微的衣裳都是我让人从江南那里寻得最好的绣娘缝制的,听说以前是专门做宫里衣裳的,不知道是哪里入不了您的眼,我正好去问问她们是不是诓骗我的银钱。”
陈夫人只想找陈知微一点麻烦,哪成想跟捅了马蜂窝似的,捏着帕子无法应对。
眼见陈侍郎也不忙她说话,只好恨恨离席。
陈侍郎捏着筷子点了点陈知微:“就你牙尖嘴利!对你继母好些,往后你还得仰仗她给你张罗婚事呢!”
陈思清横了他爹一眼。
“找王家公子那样的?俩眼之间的间距比嘴宽,家里就剩个老母亲,啃娘家的锅碗瓢盆过活?”
陈灵的脸色泛白。
陈知微扫了陈灵一眼,问道:“你与那王公子熟识?那她把侄女嫁过去图什么?”
“王公子跟李灿熟识,京城纨绔子弟,他爹是怀远伯的下属,跳马救李灿死的,李灿跟这王公子铁,他指甲缝露出来点,就让这姓王的捞着了,让眼皮子浅的以为孤儿寡母的还有什么后招。”
陈知微拍板:“那这可不能嫁,嫁过去不知道得被那寡母怎么嗟磨呢!也不必见了,不是良配。”
陈业一直没下桌,这会忽然闷闷开口。
“不成,姑母收了王家人的说媒礼,小妹不去,王家人必然来闹。”
要不说陈夫人眼皮子浅,本是给媒人的说媒礼她偏偏毫不心虚地收了。
陈灵掐了掐手心,微笑道:“去见一见也无妨,若实在不合,当时候拒了便是,左右是姑母的一片苦心。”
陈灵拍板应允了,毕竟是她的身家大事,旁人终究无法替她决定,尤其他们之间还有血缘关系。陈知微这些人论关系倒是外人了。
陈知微才不管那些,她冷酷咀嚼嘴里的乳鸽腿,盯着陈业冷笑。
她不信这事跟陈业一点关系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